腊月二十八下午,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那张验孕单。想给邓高谊一个惊喜,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茶几上摊着那个熟悉的黄色信封。
婆婆卢玉雅坐在沙发上,脸上笑开了花。
邓高谊蹲在她面前,语气温柔得不像跟我说话时的样子:“妈,今年年终奖,还是您收着。”
我靠在门框上,塑料袋里的验孕单硌得手心生疼。
婆婆招呼我:“语蓉回来啦?快来,高谊这孩子,发钱了也不跟妈商量……”
我没应声。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我的忍耐早就被当成了理所当然。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腊月二十五那个晚上,邓高谊从单位回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把抱起我转了个圈。
“老婆,今年年终奖发了八万!”
我推开他,笑着拍了他一下:“看把你美的。这钱咋花,你心里有数吗?”
邓高谊挠了挠头:“那……今年听你的?”
我心里一喜。
这些年他年年把年终奖给婆婆,我什么都没说,但心里不是没想法。
我们结婚十二年,两个女儿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前阵子我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就差那么一口气。
我把他到沙发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咱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还差十五万。你年终奖八万,我手里攒了五万,再找我爸妈借点,凑一凑就够了。”
邓高谊的表情一下子不自然了。
“那就……就给妈两万?意思意思?”
我没吭声。他赶紧补了一句:“毕竟是你爸妈那边开口借,我这当女婿的也不能太那啥,对不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邓高谊,”我压着脾气,“你妈每年退休金加你的年终奖,少说也有十几万。我妈可没拿过你一分钱。”
他低头玩手机,不敢看我。
那一晚,我没再提这件事。他也以为这事翻篇了。
腊月二十六,我在单位加班到九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收到我妈林秀兰的微信。
“闺女,你爸说想两个外孙女了,过年带她们回来住几天呗。”
我回了个“好”。
刚要锁手机,她又发了一条:“你跟高谊还好吧?”
我妈是过来人,她什么都知道。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腊月二十七,我跟邓高谊去逛商场,想给两个孩子买过年的新衣服。
我一眼看中了一条款式大方的呢子大衣,两千八。
他在旁边扫了眼吊牌,眉头皱了皱。
“有点贵吧?你跟同事逛的时候再看看。”
我没说什么,把那件大衣挂了回去。转头看见他给婆婆买了一个按摩椅,三千八,眼睛都不眨一下。
刷卡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高谊啊,妈腰又疼了,那个按摩椅啥时候能到?”
“妈,明天就送到了。”他声音变得特别温柔,“您别省钱,该花花,儿子有钱。”
我拎着购物袋站在旁边,看着他打电话的背影,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可我没有吵架。结婚十二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吵也没用。
腊月二十八中午,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检查。最近总觉得恶心反胃,拖着一直没去。结果出来,我愣了。
验孕单上写得很清楚:宫内早孕,六周。
我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生老二的时候吃了不少苦,产后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婆婆那时候守在医院,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咋样,而是问护士:“孩子是男孩女孩?”
护士说是女儿。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这些事情,我没跟邓高谊提过。提了也没用,他只会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把验孕单叠好塞进羽绒服口袋,想着晚上跟邓高谊好好聊聊。好歹是个新生命,总得让他知道。
回到家,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看见了那一幕。
02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邓高谊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犹豫了一下。
“语蓉,你怎么了?”
我没动。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是不是我妈今天说啥让你不高兴了?她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邓高谊,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他愣了愣:“啥事?”
“年终奖。说好今年给我的。”
他低下头,抠着手指甲:“我妈说这钱她先帮我收着,以后换房子再拿出来。她还说……”
“还说什么?”
“说你一个女人家,管钱管太紧不好。”
我笑了,笑得心里发凉。
“那你呢?你咋想的?”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我口袋里的验孕单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机会拿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邓高谊,”我开口,“我再问你一次,这个家,到底是我说了算,还是你妈说了算?”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是我妈,我能咋办?”
“那我是谁?”我盯着他,“我是你老婆,还是你请的保姆?”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验孕单,放在床头柜上:“我怀孕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真的?”
“六周了。”
他扑过来要抱我,我侧身躲开了。
“如果还是女儿呢?”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尴尬,再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女儿也……也挺好的。”他说。
我看见他的眼神飘了。
那一晚,邓高谊翻来覆去没睡着。我背对着他,盯着窗外的路灯,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图他什么?
结婚十二年,他挣的钱我一分没花上。
两个女儿从出生到上学,培训班、学费、生活费,全是我一个人在撑。
他的工资卡归婆婆管,每个月只给我三千块生活费。
三千块,够干点啥?
那年头,两个孩子一个月的补习班都不止这个数。
我不是没闹过。刚结婚那两年,为这事吵过几次架。每次吵到最后,他都是那句话:“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他妈的。
这句话,我听腻了。
腊月二十九,我一大早就起床了。邓高谊还在睡,手机放在枕头边。我拿起来翻了翻。
微信上,婆婆的聊天记录明晃晃地躺着。
“妈,这是今年的年终奖,八万。您帮我存着。”
“好孩子,妈给你攒着娶媳妇的钱。”
“妈,语蓉说想看房子……”
“她看房子干啥?你们不是有住的吗?别让她瞎折腾,好好过日子要紧。”
“嗯,知道了妈。”
我看见那段话,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晚上,我妹肖语晴打来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不确定。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要是累了,就回来。爸妈都念叨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眼眶有点发酸。
邓高谊在旁边玩手机游戏,头都没抬。
大年三十早上,婆婆一大早就来了。手里端着刚包好的饺子,嘴里念叨着:“过年了,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两个女儿看见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蹲下来摸了摸她们的头:“乖,奶奶给你们包了红包。”
她给两个女儿一人一个红包,薄薄的,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没多少。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给邓高谊。
“儿子,这是妈给你的压岁钱。”
邓高谊笑得跟朵花似的:“妈,您太客气了。”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婆婆坐在主位上,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挨着我。邓高谊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倒酒,殷勤得很。
“语蓉,”婆婆忽然开口,“你今年挣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跟去年差不多,十几万吧。”
她筷子啪地一放:“那你个人的钱,得有个数。咱家高谊虽然是男人,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管着。”
我抬起头看她:“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笑了笑,“女人家再能干,也得听丈夫的。咱们老一辈不都这么过来的吗?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的。”
邓高谊低头夹菜,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特别陌生。
03
大年初一凌晨,我醒了。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邓高谊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呼噜声震天响。
我轻轻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阳台上的风很冷。我裹着羽绒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新年快乐。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我看了很久,没回。
又有一条新消息。
是我前同事发来的:“语蓉姐,你之前说的那个贵州文旅小镇的项目,还缺个总策划。那边急要人,工资翻倍。你要不从北京过去干一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不是冲动。是死心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邓高谊长大。等他学会心疼人,学会扛事,学会在他妈面前帮我撑腰。
等了十二年,等来的是他连女儿上几年级都记不住。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平时换洗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他。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相,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语蓉……几点了?”
“天快亮了。”我说。
他又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验孕单,看了一眼,然后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天亮以后,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新年快乐。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出差,归期不定。两个女儿麻烦您多照看着。”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大过年的出啥差?你这女人心咋这么野?”
我没反驳,挂断电话,拎着箱子出了门。
邓高谊追下楼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他在车窗外拍打着玻璃,脸涨得通红:“肖语蓉!你疯了吗?大年初一你一个人跑什么?”
我摇下车窗,看着他:“我没疯。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你给我回来!”
“邓高谊,”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走了以后,你试着自己过过日子。你会知道的。”
他没听懂我的话,还在吼:“你回来!你不回来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我已经关上车窗,让司机开车了。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我没出声。
到了火车站,我给妹妹发了条微信:“小晴,帮我照顾两个丫头。我去贵州出差,大概要走一阵子。”
她秒回:“姐,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你到底咋了?”
我没回。我该咋说呢?说我不是吵架,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买了去贵阳的车票,在候车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手机震个不停,全是邓高谊打来的电话和微信。我把他拉黑了。
那一刻,我浑身轻松得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包袱。
04
到贵州那天,我住进了一个县城的小招待所。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把椅子,墙上贴着老掉牙的壁纸。窗帘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我躺在床上,拿手机翻了翻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两个女儿的合影,拍的是她们期末考试的奖状。
大女儿邓思琪,二年级,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小女儿邓思涵,幼儿园大班,老师说她画画很有天赋。
我手指摸着屏幕上两张笑盈盈的小脸,眼泪又下来了。
邓高谊不知道思琪在学钢琴。也不知道思涵喜欢画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分公司,跟项目经理碰了头。那是一个文旅小镇的全案营销项目,前任策划干到一半跑了,留下的摊子乱得像一锅粥。
我接过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正好,忙起来才能不想家。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跑现场看地形,跟当地农户谈合作,晚上回来对着电脑改方案。
第五天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我蹲在洗手间吐了一场,吐到最后眼泪鼻涕一起流。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
我摸了摸肚子,忽然想起来——肚子里还有一个。
连着干了好几天,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第七天夜里,我正对着电脑敲方案,忽然感觉小腹一阵坠痛。
我低头一看,裤子上已经红了一片。
吓到了。我扔下鼠标就往医院跑。
县医院的急诊室不大,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她检查完,皱着眉头说:“先兆流产,你得卧床休息。再这么熬下去,孩子保不住。”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医生出去后,一个护士走进来,手里端着药:“你家属呢?”
“我没家属。”
“那这药谁给你签?”
“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药放在床头走了。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这个孩子,我要还是不要?
留下他,那我又得回到那个家。又是没完没了的忍耐,又是婆婆指手画脚,又是邓高谊那副“那是我妈”的态度。
不要他,我能舍得吗?
毕竟是条命。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跟当年生老二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两天我谁都没联系。手机扔在一边,电都懒得充。
第十天,我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山,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孩子,我不留了。
不是我不爱他。是我不想让他出生在一个连妈妈都不敢替自己活一次的家。
当天下午,我去县医院挂了号。医生看了看我的情况,没多问,只说了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手术很快,时间不长。
我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毛毛雨。我站在医院门口,淋了一会儿雨,才慢慢地走回去。
回到招待所,我洗了个澡,坐下来翻手机。结果吓了一大跳——
未接电话:237个。全是邓高谊打来的。
还有短信,挤爆了收件箱。最早的那几条语气很冲,全是问我跑哪去了、到底想干嘛、回来好好谈谈。
后面的语气就变了。带着哭腔。
“语蓉,妈住院了,急病,你接电话行吗?”
“你人呢?你到底在哪?”
“肖语蓉我求你了,回来行不行?”
“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翻完所有的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什么都没回。
05
第十一天早上,邓高谊又打了一轮电话。手机震得桌上水杯直晃。
我一个没接。
后来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也没充电。
工作没什么进展。镇领导对我们的方案不满意,说太城市化,不接地气。我蹲在项目现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以前从不抽烟的。
县里有个小木匠,姓赵,五十多岁,本地人。他给镇里做了几件文创木雕,摆在村口卖。
我看了,挺有灵气,就跟他聊了两句。他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你们城里人做的东西,花哨是花哨,但没人味儿。”
我一听,明白了。要改方案。
蹲在现场的时候,手机在我口袋里静悄悄的。
我以为邓高谊消停了。
结果第十三天的傍晚,我妹妹肖语晴打来了电话。
“姐,”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姐夫找到咱家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干什么了?”
“他昨天下午来的,开着车,带着两个孩子。一进门就跪下了。”肖语晴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婆婆住院了,主动脉夹层,要马上动手术,还差十几万。他找咱爸借钱。”
“你爸怎么说?”
“爸没借。”肖语晴顿了顿,“爸说,你闺女跟着你过了十二年,日子过成啥样你心里没点数吗?现在有难才想起来她娘家?”
我沉默了很久。
“那钱呢?凑够了没?”
“差得远。”肖语晴说,“我听姐夫在客厅打电话,看意思是把老家那套房子挂出去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买主。”
我挂了电话,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山影发呆。
婆婆生病这件事,说不意外是假的。她年纪大了,身体确实不太好。但主动脉夹层这种大病,来得太突然。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出现一个画面:邓高谊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头蹲着。两个女儿被他丢在哪个亲戚家。他从来没一个人面对过这种事。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了电。
第十四天,我接到了老妈的电话。
我妈林秀兰在电话里没说什么重话,只是问我:“闺女,你那头冷不冷?”
“不冷,妈。”
“一个人在那边,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
“你爸说,”她顿了顿,“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咱家在,你就有家。”
我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没憋住。
“妈,婆婆那头……”
“她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妈语气硬了起来,“她自己养的好儿子,这辈子把儿子惯坏了,也该自己尝尝苦果子。”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第十六天下午,我跟赵木匠一起改了设计稿,镇里领导终于点了头。
我在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公司群里,配了句:“项目动起来了。”
同事赵旭秒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又私聊我:“姐,你这外派还要多久?公司这边有人传你来头不小。”
我回了个微笑。
挂了电话,我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看着远处绿油油的山,心里头忽然没那么堵了。
但这种平静没持续太久。
第十七天的晚上,我接到了邓高谊的电话。
不是他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声音很陌生,是个年轻男人。
“肖阿姨吗?我是邓高谊公司的同事小李。邓总他……他今天在办公室晕倒了。你们家属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最后追着出租车跑的那个画面——脸红脖子粗地吼我回来。
我不怕他跟我吵。我受不了他这样。
什么叫“晕倒”了?是心脏?还是什么?
我想打电话回去问。手机握在手里暖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他同事能联系到我,就说明他没事。
第二十天的早上,我终于给邓高谊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响了十几声,终于接起来了。声音很疲惫,带着咳嗽声。
“喂……”
是我婆婆。
我愣了一下:“妈,您好点没?”
“还能好到哪去?”她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命差点没了。医生说再晚送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没接话。
“语蓉啊,”她顿了顿,“这些天,高谊天天给你打电话。你咋一个都不接呢?”
“妈,我这头忙。”
“忙?你一个女人家,忙什么忙?”她语气不好起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心不操?”
我听着她说话的劲儿,火气蹭蹭往上冒。但这一次,我没吵。
“妈,我操了十二年心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顿了顿,“这个家从里到外,从孩子上学到交水电费,谁操的心多,您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语气软了下来:“语蓉,妈也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儿子,我能不心疼他吗?”
“那我呢?”我说,“我是你儿媳妇,你就舍得?”
她没有回答。
“妈,您好好养病吧。我还有工作要忙。”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窗边大口大口喘气。
邓高谊的电话过了三十多分钟才打回来。
“语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刚才打电话来了?”
“嗯。”
“你咋不接我电话那么久?”
我听着他那委屈的语气,心里有点哭笑不得:“邓高谊,我接不接你电话,跟你妈住院,有什么关系?”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妈差点没救过来。”
“我知道。”我也顿了顿,“邓高谊,你妈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他愣了:“你……你要给我钱?”
“不是给你的。”我说,“给医院的。”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差七万。我爸已经把老房子挂出去了,还没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