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金相关话题冲上舆论热点的时候,很多批评声音集中到社保领域学者身上,但剥开表层情绪就会发现,大众的愤怒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位学者个人,而是来源于社会层面普遍存在的养老公平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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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看到待遇差距、面对老龄化带来的养老不确定性,积攒多年的困惑与委屈借公共讨论释放出来,学者的观点只是情绪宣泄的出口,并不是矛盾的真正源头。厘清这一层关系,才能够看清现实矛盾,分清学术建言和正式政策之间的边界,理性看待养老保险改革当中的种种难题。

首先要厘清一个身份误区,很多网友默认参与研究的社保学者就是政策的制定者,实际上二者存在本质区别。学者主要负责调研、数据测算、提出改革建议,属于建言献策的研究角色,并不具备出台政策、决定养老金标准的行政权力。我国每一项养老保险政策,都是人社部、财政部多部门调研论证,广泛征求社会意见,经过国务院审议之后才正式落地实施,任何个人都无法单独决定制度走向。就被热议的郑秉文而言,查阅公开资料可以看到,他早年恰恰是国内较早呼吁打破养老金双轨制,推动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并轨改革的研究者之一,多年持续呼吁完善全国统筹、补齐企业补充养老短板,希望缩小不同群体之间的待遇鸿沟。

之所以他的很多观点会引发强烈抵触,根源在于宏观学术视角和普通老百姓现实生活感受之间出现错位。站在学术研究的角度,要预判二三十年之后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基金压力,考虑整个养老大盘长期可持续运行,需要参考国外制度经验,提出延迟退休、壮大第二第三支柱等长远方案。但是普通退休人员、即将步入老年的工薪阶层,思考的是很现实的问题:每个月到手的养老金够不够看病买药,工龄差不多为什么待遇差距明显,自己几十年按月缴纳社保,晚年能不能获得稳定可靠的保障。一边是几十年维度的制度风险预判,一边是当下柴米油盐的生存现实,两套思考维度不一样,很容易产生观念冲突。大家反感的,并不是学者本人,而是部分建议给普通人带来的不安感,害怕未来基础养老保障被弱化,普通人的养老压力更多转移到自己身上。

大众心底的公平焦虑,并不是凭空产生,来自现实当中实实在在可以感知到的多重矛盾。第一重来自历史制度遗留的存量差距。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企业率先建立养老保险缴费制度,机关事业单位延续原有退休保障模式,形成长达二十多年的双轨运行局面。2014年启动养老保险并轨改革之后,新参加工作的人员,机关事业单位和企业职工已经执行完全统一的缴费、计发规则,从制度源头不再制造新的身份差距。但是改革之前就参加工作的老人、中人,历史待遇已经核定完成,存量的待遇落差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抹平,这是几十年制度转轨留下的客观现实,不是短时间就能够彻底化解的问题。

第二重矛盾来自多层次养老体系发展不均衡。并轨之后,机关事业单位强制建立职业年金,单位和个人同步缴费,人人都拥有第二份补充养老待遇。而企业年金属于自愿建立,大部分集中在大型国企,广大中小企业、灵活就业人员很难覆盖,绝大多数普通企业退休人员终身只有基本养老金这一份收入来源 。同样辛苦工作一辈子,一部分人基础养老金叠加职业年金,一部分人仅仅依靠基础养老金,肉眼可见的收入差距,很容易刺痛普通劳动者的内心。大家不是反对补充养老制度本身,而是期盼普通工薪群体也能够拥有同等的补充保障,而不是只有部分群体可以享受第二支柱红利。

第三重现实,是缴费执行层面存在差异。机关事业单位普遍按照全额实际工资足额缴纳养老保险;不少民营企业为压缩用工成本,长期按照最低缴费基数参保。即便工龄时长接近,缴费指数不一样,算出来的基本养老金本身就会拉开距离。还有视同缴费年限认定,不同群体视同缴费指数执行标准不一样,同等工龄之下,过渡性养老金核算结果也会出现区分,这些现实叠加在一起,进一步放大大众心里的不公平感受。

这里要区分清楚,大众能够理解合理的待遇差距。养老保险制度多缴多得、长缴多得,如果差距来自个人缴费年限长短、缴费基数高低,大多数人可以接受。真正引发争议的,是很多差距并不取决于个人选择,而是历史制度、执行口径、补充养老普及不均衡带来的结果。普通人期待的公平,不是所有人养老金数字完全一模一样的绝对平均,而是规则统一透明,同样的劳动贡献,能够得到大体对等的养老回报,不因为单位身份,就出现固化的待遇鸿沟。

很多人把对制度现状的不满投射到学者身上,本质是现实诉求缺少宣泄出口。普通老百姓没有渠道参与政策制定,看到待遇差距,看到各种改革建议,心里积攒的委屈,很容易对准公开发表观点的专家。但把全部矛盾归结于个体,反而会掩盖真正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学者的建言只是参考意见,不等于马上落地的政策,很多提议还要经过社会层面充分讨论,结合国内现实国情取舍调整,不会直接照搬学术观点就全面推行。

舆论的热议本身,也具备正向价值,大众集中表达出来的公平诉求,也会被纳入改革的考量当中。这些年改革也一直在向着缩小差距的方向推进,养老保险全国统筹落地,中央财政加大转移支付力度,均衡不同地区基金压力;每年养老金调整持续落实提低控高,加大定额调整权重,让养老金偏低的群体获得更多增资红利;严格规范各地津补贴发放,不再给新退休人员增设旧式财政补贴;同时大力推广个人养老金,出台税收优惠,鼓励企业建立企业年金,补齐普通劳动者补充养老这块短板 。

当然也要客观认清现实,化解几十年积累的存量待遇鸿沟,不可能一步到位。既要追求制度公平,也必须兼顾养老保险基金长期可持续运行,兼顾历史制度衔接,不能简单采取一刀切的方式。改革更多依靠增量调整,通过每年待遇上调向低收入群体倾斜,完善多层次养老保障,统一各地经办执行口径,慢慢消化历史遗留的差距,而不是推翻已经核定完成的存量待遇,这样才能够兼顾亿万退休人员的切身利益。

对于普通参保人来说,要分清学术建议和正式政策,不要把对养老现状的焦虑转嫁到个人身上。如果怀疑自身养老金核算存在问题,可以携带人事档案,前往社保经办窗口申请复核,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不要轻信网络流传的各类传言。在职的劳动者,尽量保证社保连续足额缴纳,多缴长缴依旧是提高未来养老金最可靠的途径,条件允许可以了解个人养老金,给自己增加一层养老储备。

养老话题牵动亿万家庭,每一份来自普通劳动者的诉求都值得被正视。这场舆论风波告诉我们,养老改革不仅要算基金收支的宏观大账,更要读懂普通人的生存感受。公平的养老保险制度,既要着眼几十年后的老龄化风险,也要照顾当下一代又一代劳动者的现实期盼,在可持续和公平之间寻找平衡点,让不同岗位的劳动者,晚年都能够共享社会发展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