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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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子慧,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6分钟)

导语

近期,美伊以冲突再次引发民众对美国国内政治的讨论。

冲突升级前,美国副总统万斯曾公开表达希望避免战争扩大,强调美国应该通过外交方式解决问题,避免陷入新的中东战争。

然而,最终特朗普政府仍然选择军事行动。这一结果再次引发外界疑问,作为特朗普第二任期副总统、被视为“特朗普主义继承人”的万斯,为什么在重大外交安全问题上屡次难以影响最终决策?

事实上,美伊冲突并非第一次暴露万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尴尬位置。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第二任期,从伊朗问题到以色列问题,从乌克兰问题到美国外交战略调整,万斯呈现出一个明显特点:政治地位不断提升,但政策影响力并未同步扩大。

因此,所谓“万斯被边缘化”,并不只是个人政治遭遇,而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内部两种路线之间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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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 年总统大选中的特朗普与万斯(图源 / abcnews)

万斯被边缘化的政策轨迹

01

特朗普 1.0:理念雏形

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期,“美国优先”逐渐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标签。

与传统共和党强调维护全球领导地位不同,特朗普更加强调美国在海外投入与收益之间的不平衡,主张减少长期海外军事负担,避免陷入无休止的战争,同时要求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并将更多战略资源转向国内产业和经济竞争。

这一外交理念也深刻影响了后来万斯的政治主张。虽然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万斯尚未进入政府决策核心,但其外交观念逐渐与特朗普主义形成高度契合。

万斯长期认为,美国不应继续承担“全球警察”的角色,不应将大量资源消耗在中东等地区的安全事务中;相比于长期陷入地区冲突,美国更需要将战略重点放在国内复兴以及应对中国带来的长期竞争压力上。

从这一意义上看,万斯实际上继承了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期形成的“战略收缩”倾向。他强调减少海外军事介入、避免新的战争泥潭,本质上是对特朗普“美国优先”外交理念的一种延伸和理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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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foxnews)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真正影响美国外交安全决策的仍然是特朗普本人以及围绕白宫形成的传统国家安全团队。无论是对伊朗采取“极限施压”政策,还是处理中东安全问题,相关决策主要掌握在总统及国务、安全事务官员手中。

当时的万斯更多是特朗普主义的支持者、解释者和传播者,而不是政策制定者。

因此,特朗普 1.0 时期的万斯,虽然已经展现出与特朗普高度一致的政治理念,但尚未真正进入外交决策体系。他更多代表的是特朗普主义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而非当时美国外交政策的实际操盘者。

02

特朗普 2.0:尚未完全掌握政策方向

进入特朗普第二任期后,万斯的政治身份发生了根本变化:他不再只是特朗普主义的支持者和解释者,而成为特朗普政府内部的重要权力人物——美国副总统、MAGA 运动的新生代代表以及外界普遍关注的特朗普政治继承人。

从表面来看,身份的提升意味着万斯应该拥有更大的政策影响力。相比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期只能在政府之外表达政治观点,如今的万斯已经进入白宫权力核心,理论上能够直接参与重大政策讨论。

然而,实际情况却比外界预期更加复杂。万斯在特朗普政府内部面临的真正困境,并非其政治理念与特朗普完全不同,而是特朗普主义本身存在不同的解释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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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thelist)

其中,一种是万斯所代表的“战略收缩型美国优先”。这一理念认为,美国最大的战略挑战来自长期大国竞争,而不是持续陷入中东等地区冲突。因此,美国应减少海外军事投入,降低全球安全承诺带来的成本,将更多资源用于国内产业重建以及应对中国带来的长期竞争。在这一逻辑下,美国力量的有效运用并不意味着持续介入全球事务,而是避免不必要的战争消耗。

另一种则更接近特朗普本人的“实力展示型美国优先”。这一理念同样反对传统自由主义国际主义,但并不意味着美国减少全球存在。

相反,特朗普更强调通过军事力量和强硬政策维持美国威慑力,通过对盟友的支持巩固美国领导地位,并利用强势行动提高外交谈判筹码。

两种路线都以“美国优先”为核心,但对于如何实现美国利益最大化存在明显差异——万斯更强调降低成本、集中资源;特朗普则更强调保持优势、展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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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戴维·万斯,2025 年于华盛顿(图源 / politico)

因此,万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尴尬位置,并不是因为他“不属于特朗普阵营”,恰恰相反,他正是特朗普主义的重要继承者之一。但问题在于,特朗普主义并非一套固定不变的政策体系,而是由特朗普本人赋予最终解释权。

对于万斯而言,他能够参与塑造特朗普主义的未来方向,却未必能够决定特朗普面对具体危机时的政策选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伊朗问题、中东政策等重大外交议题上,万斯的主张多次与最终决策出现落差。

万斯为何不断被边缘化?

01

“战略收缩”输给“实力展示”

长期以来,万斯对于美国中东政策持较为谨慎态度。万斯认为,美国持续投入中东事务不仅消耗大量战略资源,也容易使美国陷入新的地区冲突,从而削弱应对长期战略竞争的能力。

在万斯看来,美国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大国竞争,而不是继续承担维护中东秩序的责任。

基于这一判断,万斯倾向于采取一种更为克制的政策路径,即保持必要军事威慑,但避免直接陷入战争;通过外交谈判解决争端,而不是依靠军事手段推动局势升级;防止地区冲突扩大,避免美国再次陷入长期海外军事行动。

然而,美伊冲突的发展最终并未沿着万斯所期待的方向推进。特朗普政府仍然选择采取更加强硬的行动方式,这一结果再次暴露出万斯与特朗普本人在外交安全理念上的差异。

这种差异并非简单的“战争与和平”之争,而是两种不同的“美国优先”逻辑之间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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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scdailygazette)

对于万斯而言,“美国优先”意味着减少不必要的海外消耗,将有限资源集中于美国国内发展以及应对主要战略竞争。因此,避免新的中东战争,本身就是维护美国长期利益的一种方式。

但对于特朗普而言,“美国优先”并不等同于全面收缩。特朗普虽然反对长期战争,也不愿承担传统美国全球领导模式带来的巨大成本。

但与此同时,特朗普同样强调美国不能表现出软弱,必须通过军事力量维持战略威慑,通过强硬行动提高谈判筹码,并通过支持关键盟友维持美国影响力。

尤其是在伊朗和以色列相关问题上,特朗普更关注现实政治收益和即时战略效果,而不是单纯遵循战略收缩原则。

因此,美伊冲突再次说明,万斯的问题并不是无法影响特朗普主义,而是无法决定特朗普在具体危机中的最终选择。

他能够参与塑造特朗普主义未来的发展方向,却难以改变特朗普面对重大安全事件时所采取的决策逻辑。

02

美以关系限制了万斯的政策空间?

万斯并不否定美国与以色列之间的长期盟友关系,但他更强调盟友关系应当服务于美国自身利益,而不能让美国无限承担盟友安全成本。在万斯看来,美国外交资源有限,如果长期被中东地区冲突牵制,不仅会增加美国财政和军事负担,也可能削弱美国应对更长期战略竞争的能力。

然而,这一理念与特朗普处理中东事务的方式存在一定差异。特朗普与以色列之间具有特殊的政治联系。第一任期内,特朗普政府先后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支持以色列安全政策,并推动美以关系进一步强化。在处理中东问题时,特朗普虽然同样强调减少美国不必要的海外投入,但并不意味着放弃对关键盟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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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图源 / unpacked)

当“战略收缩”与“盟友承诺”发生冲突时,特朗普往往更倾向于维护美国盟友体系,通过展示支持和力量来巩固美国影响力。这也成为万斯在中东政策上的重要限制。

对于万斯而言,美国优先意味着减少外部负担,将资源集中于国内发展和主要战略竞争;而对于特朗普而言,美国优先更多意味着以更低成本维持美国的全球影响力。

两者虽然共享同一政治标签,但在具体政策选择上存在明显差异。

因此,在以色列问题上,万斯并非没有影响力,而是难以突破特朗普长期形成的中东政策框架。当特朗普需要在盟友承诺、地区威慑和国内政治收益之间进行选择时,万斯所强调的战略收缩往往让位于特朗普更加重视的现实政治考量。

这进一步说明,万斯能够参与塑造特朗普主义的未来方向,却难以改变特朗普本人在重大外交问题上的最终判断。

03

理念接近,但仍由特朗普主导?

长期以来,万斯一直批评美国持续承担欧洲安全责任,认为欧洲国家应当承担更多防务义务,而美国不应无限投入资源维持欧洲安全秩序。这一观点与特朗普长期以来对北约盟友的批评以及要求欧洲提高防务投入的立场高度契合。

从战略逻辑来看,二人的共同判断是,俄乌冲突长期化不仅消耗美国财政和军事资源,也可能分散美国应对主要战略竞争的注意力。因此,美国应推动冲突尽快结束,降低对欧洲安全事务的直接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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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kyiv independent)

然而,即便在这一高度一致的议题上,万斯仍未成为政策的最终决定者。事实上,乌克兰问题中的关键环节,包括战争结束方式、谈判节奏、对俄政策调整以及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的协调安排,最终仍由特朗普本人掌握。

因此,乌克兰问题体现出万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另一种角色定位:他能够影响政策议程和战略方向,但难以主导具体政策执行。

这也进一步说明,万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困境并非简单的“被排除在外”,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权力状态:他已经成为特朗普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却尚未成为特朗普决策体系中的主导者。

04

万斯在国内政策的影响力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将万斯简单描述为“被边缘化”并不完全准确。事实上,万斯在特朗普政府内部的影响力并非全面下降,而是呈现出明显的领域差异。

相比于外交安全领域,万斯在国内政策议题上的影响力反而更加突出。在产业政策方面,万斯长期强调美国制造业回流、保护本土产业以及减少对外部供应链依赖。

在贸易问题上,万斯支持提高关税、保护美国工人利益,主张通过贸易政策维护美国国内产业竞争力。在移民和文化议题上,他同样是 MAGA 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其政治立场与特朗普核心支持群体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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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Politico)

因此,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实践来看,万斯并不是一个被全面排除在决策体系之外的政治人物。相反,在涉及国内经济、社会和文化议题时,他正在发挥越来越明显的政策影响力。

真正限制万斯发挥空间的,并非其政治理念缺乏支持,而是外交安全领域本身具有更强的总统主导特征。尤其是在涉及战争、联盟关系以及国际危机处理等重大问题时,美国总统拥有更高程度的决策权,而特朗普本人也倾向于直接掌控这些议题。

这种“国内崛起、外交受限”的双重状态,正是理解万斯在特朗普政府内部真实位置的关键。

万斯未来会继续被边缘化吗?

从当前情况来看,万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外交影响力确实受到限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政治前景正在衰退。事实上,万斯仍然拥有其他特朗普政治人物难以替代的优势。

首先,他代表了共和党内部年轻化和代际转换的趋势。相比特朗普本人,万斯更能够将 MAGA 运动中的核心理念转化为一套具有理论表达能力的政治纲领。

其次,万斯拥有特朗普基层支持者的重要支持基础。他不仅继承了特朗普关于经济民族主义、反全球化和文化保守主义的政治议题,也通过自身经历强化了与普通选民之间的联系。这使得他具备成为未来共和党领导人物的重要政治资本。

并且,万斯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正在尝试对特朗普主义进行系统化阐释。特朗普本人更多依靠个人政治风格和现实判断推动政策,而万斯则试图将“美国优先”进一步转化为包括产业政策、外交战略和社会议题在内的完整政治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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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斯与妻子乌莎(图源 / the 19th)

然而,万斯未来的发展仍然取决于共和党内部对于美国全球角色的重新定位。如果未来共和党继续强调美国维持全球军事存在、强化联盟体系以及通过力量展示维护国际影响力,那么万斯所代表的战略收缩路线仍将面临限制。因为在这一政策框架下,外交安全领域依然会更加倾向于总统个人判断以及传统国家安全体系。

结语:“继承人的悲歌

美伊冲突再次将“万斯被边缘化”的讨论推向舆论焦点。

然而,从更深层看,万斯面临的并非个人政治地位下降,而是所有政治继承人都必须面对的结构性困境:他需要继承特朗普的政治遗产,却不能挑战特朗普本人的权威;他需要代表特朗普主义的未来方向,却不能否定特朗普时代的核心逻辑。

因此,万斯当前最大的矛盾并不是缺乏政治资本,而是拥有未来发展的空间,却尚未拥有改变现实决策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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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news sky)

美伊冲突只是一次具体政策分歧,但其背后暴露的是特朗普政府内部长期存在的权力关系:特朗普依然掌握着外交决策的最终方向,而万斯仍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政治位置。

对于万斯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并不是如何影响特朗普,而是在特朗普之后,能否将“特朗普主义”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政治路线。

撰稿:黄子慧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图片来源:网 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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