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国企工厂子弟,我从小和所有的家人生活在“小共同体中的小共同体”:在本就被称为“熟人社会”的县城,所有的亲戚朋友、同学老师都来自同一个工厂,生活在同一个五脏俱全的工厂生活区,完全不需要与外面的社会接触。
在那个时候,工程师是我们眼中备受尊敬的职位(职称),大概相当于今天的体制内“厅局style”,或者发达国家的医生和律师。家中老人就有资历极深的高级工程师,在全厂上下备受尊敬、无人不知。
年少的我,并不能真正体会工程师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听到的故事,大概是擅长数理化的典型“学霸”、技术专家,为单位解决诸多生产技术问题,经常忙得无法顾家。
此外就是话语不多,乍一看似乎没什么人文知识素养,对于历史和社会的认识,也不外乎来自于各种传言及自身的直观体验。但无论何时接触,我们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一名工程师严谨、务实的作风。
作为家中唯一的文科人,那些年我更没有意识到的是:虽然我本人不是成长于工程师家庭,但我和千千万万的同龄人(乃至全国同胞)一样,与我们的国家共同成长于“工程师时代”。
我出生的时候,新中国走完了第四个十年,正处于“不惑”的开始,在江同志为核心的第三代领导集体的领导之下。等到我离开工厂家庭的小圈子,外出读中学时,恰好进入第四代领导集体领导我们的时代,直至大学毕业。
那是我专攻文科的时候。但说巧不巧,那两个时代的五位领导,无一例外都是名副其实的工程师:
江同志,交通大学电机系毕业,电气工程师;
李同志,莫斯科动力学院水力发电系毕业,高级工程师;
朱同志,清华大学电机系毕业,(经济)工程师;
胡同志,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毕业,水利工程师;
温同志,中国地质大学地质构造专业毕业,(地质)工程师。
工程师领导人各有特质,但也自然会在其领导工作中留下相似的工程师风格。作为千万当事人之一,彼时的我尚且没有仔细思考,但如今回想起来,他们的共同特点,的确也在不同的程度上影响了整个国家的历史进程。
那么工程师有哪些特点呢?最直接的一点,莫过于他们的真才实学。
这五位老领导都是1966年之前的“老大学生”,其中江、朱二位同志还是民国时期的名校学生(那时4.5亿国人中只有15万在校大学生),李同志更是苏联留学生。他们完整地接受了大学教育,在理想与志向的驱使下,认真学习专业知识、参与专业实践,为日后参加革命工作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换言之,他们都是真读过书的人。读书学习,不仅在于学专业、练本领,更在于拓宽视野、提高思辨与认知能力,提升综合素养尤其是人文素养。
江同志能用不同外语和各国各界人士谈笑风生,那是他一生坚持学习、开眼看世界的“厚积薄发”。胡同志在耶鲁大学演讲时,对台下青年学子感慨“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几十年,我真希望成为你们中的一员”,那是因为相似的求知探索之路,产生的真实共情。
沉浸于书香之中(尤其是来自书香家庭的江、胡、温等老领导),他们在坚定了人生理想的同时,也不断提升自己的品味与修养。无论是多才多艺、吹拉弹唱的江同志,还是通过跳舞、俄语交流谱写了美好爱情故事的李同志,都是“学习明理”、“读书修身”自然而然的结果。
一位曾在驻法国使馆工作过的老外交官曾回忆,1994年江同志访问法国,与法国总统密特朗举行记者招待会时,一位法国记者就“人权”问题向中国发难,江同志巧妙地以自己在大学做物理实验进行类比,表示各国人权发展就像做物理实验一样,方法可以各不相同,但这不影响我们达到共同追求的结果。
这一回答,令在场的各国记者赞叹不已,也给亲历这一幕的这位老外交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更重要的是,因为真读过书,他们对于“科教兴国”有切身体会。从90年代初期的“211”工程,到江同志在北大百年校庆讲话后的“985”工程,再到胡同志的“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基础”这句名言,中国教育事业腾飞的重要顶层设计,由此搭建。
因为有真才实学,合格的工程师往往是真懂技术、求真务实的实干家。
这几位老领导,在成为管理干部之前,都有着多年专业技术岗位的工作经历。提起江同志,大家便能想到永远的“光明”牌冰砖,以及解放牌卡车;说到李同志,必然离不开至今引发热议的三峡水电工程;谈到朱同志,他多年的经济工作履历,连小平同志都羡慕他“懂经济”。
此外,胡同志在看望钱学森时分享他对系统工程理论的理解,温同志访问冰岛与地质工作者和专业学生交谈,谈及他对页岩气和地热资源的憧憬,更令冰岛外交部长感慨“您从政是科学界的一大损失”。
懂技术的工程师不吃“假大空”那一套,更符合邓同志南巡时强调的“实干兴邦”。因此,在世界社会主义事业遭遇曲折,我国外部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他们用自己的专业技术基础、领导经验与视野,反而为国家的快速发展注入了动力。
江同志面对中国“入世”谈判的阻碍,以“中国要在世纪之交加入WTO”为大局,毅然授权懂经济的朱同志相机决定,这才有了艰难重重的中美谈判于1999年冬季胜利完成,中国于新世纪的开头在多哈见证了“入世”的历史性时刻。
同样是基于工程师的专业精神,朱同志在九江大堤上怒骂“王八蛋工程、豆腐渣工程”;温同志用他的专业判断与诚意,在气候变化大会上说服各方,促成了《哥本哈根协议》。
更不要说从那时起,我们见证了工业化、城镇化的发展速度,尤其是举世瞩目的基础设施建设飞跃式发展,“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创造“新四大发明”,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过渡,GDP总量跃升世界第二......这一切都是工程师老领导们在埋头实干中,带领我们创造的“中国奇迹”。
美国人以他们一代代法学专业出身的总统为豪。而在大洋另一边,专业工程师们用专业精神领导我们办好了自己专业的事,也令我们有了更足的豪气与底气。
“工程师一代”是最早的后革命时代领导集体。他们不以革命起家,从离开校园、走向社会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承担着与先辈不同的使命,那就是建设好新生的共和国。不同以往的历史使命与工程师的精神不谋而合,也决定了他们脚踏实地建设国家的人生征途。
因此,他们不再高喊浪漫主义的口号,而是“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即便是内外环境恶劣的时期,他们也强调有理有利有节地斗争,但仍不忘“韬光养晦、有所作为”,用“闷声发大财”的成果,为敢于斗争、善于斗争奠定基础。
工程师们的指导思想,看似理论上不那么高深,可非常符合那个时期的时间需要。先进生产力、先进文化、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没有华丽词藻,但把国家和全民的需求说得清清楚楚。“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统筹兼顾”,更是直接了当地从原则上说明为何发展、如何发展。
正是从这些工程师们开始,我们都有切身的体会,如今领导我们的党,已经不同于过去充满革命气息的时期,而是名副其实专注于执政(建设)的领导力量。
工程师要务实,因此做事直截了当,与他人交流时也不玩花花肠子。这决定了他们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都讲究坦率、真实,不藏着掖着。领导过我们的那些老工程师们便是如此。他们并不效仿中国古代传统领导人大搞“神秘感”、刻意制造可望不可即的“疏离感”。
江同志跟不同地方的民众讲他们的家乡话,朱同志“准备了一百口棺材,九十九口留给贪官,一口留给我自己”,都是真情流露,而不刻意压抑情感,让大家看到了老领导人与普通人相同的那一面,一样的高兴、一样的怒斥,一样有我们都会有的自然反应,当然令大家倍感亲切,也记忆犹新。
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江同志任内最后一次访美,在得州农工大学与本地学生交流。当被问到“如何看待熊猫保护问题”时,他直接用英语回答“I'm sorry, I'm electrical engineer”(很抱歉,我是电气工程师),令在场学生发出爽朗地笑声。
又有人问到中国与本地篮球运动员交流的问题,江同志请刚登陆NBA、也在现场的姚明起立,问其多高,姚明回答“2米26”,江同志本能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并说“我1米74”,又一次活跃了气氛。
这些老一辈的工程师领导人,用他们的学识、专业、实干、坦率,不仅塑造了难忘的领导魅力,更搭建了中国发展与建设的“大工程”,从硬软两个方面提升了中国的实力、国际地位与形象。
从呱呱坠地到22岁大学毕业,我成长于工程师时代。当我离开校园、北上深造、走向社会,他们也已经告别这个舞台,把他们缔造的事业基础留给了我们。
江同志和朱同志离开我们时,大家普遍感慨“一个时代的结束”。的确,工程师时代随着他们历史使命的完成已经结束了。回首那个时代,值得感悟的不少,但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留下的遗产基础之上,在新时代找准自己和共同的方向,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