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刺眼。张德茂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点滴,左手颤巍巍地接过干女儿刘媛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她的银行账户余额:312.6元。
“干爹,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刘媛站在床边,语气轻飘飘的。
张德茂没吭声。他记得清清楚楚——过去十年,每月5号,他准时转给她6000元。她说帮他理财,每月只给他留1500元生活费,剩下的4500元存进“养老专用账户”。十年,120个月,整整54万元。
现在,这个账户里只剩三百块。
“你打一下转账流水。”张德茂声音很轻。
刘媛脸色微变,但还是照做了。厚厚一沓纸送来时,张德茂一张一张翻。每月他转进6000,她立即转出4500到她另一个账户,然后那些钱——买手机、交补习费、付房子首付。最后一笔:23万元,备注“购房首付”,转给了她儿子。
张德茂把流水单叠好,压进枕头底下,没发火,没质问。
刘媛以为这事过去了,笑着给他掖被角:“干爹,好好养病,出院我给你炖排骨。”
他不知道的是,张德茂已经在心里,一笔一笔,算清了十年的账。
张德茂今年70岁,老伴走了八年,一儿一女都在国外,三五年回来一趟。他本不觉得孤单,直到老同事把女儿刘媛领到他面前。那年她22岁,嘴甜,会来事儿,一口一个“干爹”叫得整栋楼都听得见。逢年过节织围巾、包饺子,隔三差五来陪他吃饭。张德茂图的就是这份热乎气儿。
2015年1月,刘媛说:“干爹,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钱放我这儿,我帮你理财,每月给你零花,剩下的给你存着养老。你就是我亲爹。”
张德茂信了。每月5号养老金到账,他雷打不动转给她6000元。她每月返给他1500元当生活费,其余4500元说是存进养老账户。他吃穿简单,1500元够了。他甚至逢人就夸:“我有个好干女儿。”
这个“好干女儿”,十年间从他身上拿走的,远不止那54万。
出院那天,刘媛来接他,笑脸盈盈。张德茂没让她进家门。他自己打车回了那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她送的七十岁生日蛋糕照片,照片里她搂着他脖子,亲亲热热。他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票据。
- 2015年,刘媛父亲重病,张德茂从卡里取了三万现金交给她。
- 2017年,她说要考在职研究生,学费两万八,他出的。
- 2019年,她买车,他给了五万。
- 2021年,她儿子上私立幼儿园,赞助费一万五,转账截图他打印了。
每一张都写着“借款”,每一张都没还过。张德茂当时觉得,干女儿嘛,还不还都行。
他把这些票据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排了整整一排。
门铃响了。刘媛自己跟了过来,进门看到这一幕,愣在玄关。
“刘媛,你过来坐。”张德茂声音很平。
她坐下,开始抹眼泪。“干爹,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浩浩他爸不拿钱,我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你有办法。”张德茂打断她,“120个月,你哪怕给我留下一个月,4500块钱,今天你把那张卡给我看,我也不至于心寒。”
她哭得更凶了:“干爹,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卖血也还你……”
张德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120个月,每月6000,已转出。他点了“停止定时转账”。屏幕暗下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120次,这是第一次取消。
“你走吧。那54万,我不追了。你叫我十年干爹,就当是工资。功过相抵。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干女儿了。”
刘媛猛地抬头,泪痕糊了一脸:“你凭什么赶我走?这十年我伺候你还少吗?你住院谁给你送饭?你发烧谁半夜给你倒水?”
张德茂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得像砂纸:“是啊,你倒水、送饭,我记着。所以我没让你还钱。但你记着,那杯水里,掺了54万的金子。现在金子化完了,水也凉了。”
刘媛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已经挂上冷笑:“行,张叔,你说不是就不是。反正我也忍你十年了,动不动就打电话查岗,烦都烦死。你又不是我亲爹,我凭什么管你一辈子?”
她拎起包,摔门走了。
张德茂没追。他慢慢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把那沓票据一张一张撕碎,扔进垃圾桶。不是不心疼,是懒得疼了。然后他拿出一包挂面,掰了一半,下进锅里。煮了五分钟,捞出来,放一勺盐,滴两滴香油。
端着那碗面,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她送的生日蛋糕照片。他伸手把相框扣倒。
面很烫,热气糊了眼睛。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人老了,图什么呢?图个真心。真心没了,钱就是纸,房子就是壳。他70岁,不晚。一碗清汤面,能吃饱,就够活。
吃完面,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想起一句话,是小时候他妈说的:养熟了的狗,还知道摇尾巴。可有些人,你喂十年,她连尾巴都懒得摇了。
他把水关了。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一团。他开开电视,声音调小,坐着,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