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我蹭了蹭围裙,点开那条语音。
“枚枚啊,那个镯子我给雨婷了。小孩子嘛看着喜欢,非要戴。你再给妈买一个呗,两万块对你来说又不算啥。”
我愣在那,手上的泡沫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
那条语音我又点开听了一遍。两万二,我做了三个月保姆攒下来的钱。她说得轻巧,就像让我去买棵白菜。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心里一下一下地锤。
我没回消息。
当晚我翻出房产证,看着上面父亲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手抖得厉害。我拨通了陈宏生的电话:“那套房子,帮我卖了。越快越好。”
二十年的房子,一个电话就卖了。
01
那年我二十八,嫁到本市,老公何光辉是个老实人,在建筑工地做水电工。我们租房子住,日子不宽裕,但也能过。
妈妈带着弟弟郭高旻住在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们爷俩凑钱买的。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我爸说,将来你姐出嫁了,房子就是你的,但你妈得住着。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妈一辈子不容易,你要管她。
我说好。
这一管,就是二十年。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何光辉第一次去我家,我妈拉着他的手说:“光辉啊,我们家枚枚不懂事,你要多担待。不过她弟弟还小,你们当姐姐姐夫的,要多帮衬着点。”
我当时在厨房炒菜,听见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顿。何光辉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那时候弟弟二十三了,刚大学毕业,正是找工作的时候。我妈说他小,说他还在打拼,说他不容易。
后来弟弟找了份工作,干了三个月就辞了,说是老板不好、同事不好、工资低。我妈说没事,慢慢找。这一慢慢找,就找了快二十年。
弟弟现在是四十五的人了,没正经工作,离了婚,带着闺女张雨婷住了回来。闺女跟我妈住一屋,他住我爸以前的书房。
我妈退休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弟弟没收入,全靠我妈那点钱和我的补贴过日子。
水电气费我交,物业费我交,逢年过节我给钱。我妈说家里缺什么,我就买。我妈说雨婷要上补习班没钱,我给。我妈说弟弟想换个手机,我给。
何光辉从来不说什么。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他会问我:“你妈那边这个月又要了多少钱?”
我说三千多吧。
他嗯了一声,翻个身睡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但他不说。我们家也不富裕,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就万把块,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
我闺女今年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可我总觉得,那是我亲妈,我不能不管。
那天是我妈生日,我琢磨了大半个月,想着送什么好。我妈这两年喜欢金饰,我跟何光辉商量,要不买个金手镯。
何光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闷了半天说了句:“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是心疼钱,但也没拦着。
我去了金店,挑了个实心的,两万二。售货员说这个款式显富贵,适合中年妇女戴。我刷了卡,卡里余额剩了不到三百块钱。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给她买了个礼物。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说搞那么客气干嘛,别瞎花钱。
我说不贵,你喜欢就行。
生日那天我回了娘家,把镯子递给她。她戴上,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弟弟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玩手机。
侄女雨婷凑过去,说我戴上试试,说着就要从奶奶手上撸下来。我妈赶紧把手缩回去,说别弄坏了,等你长大了奶奶再给你买。
那一幕我看在眼里,还觉得欣慰,觉得妈妈是真的喜欢。
谁知道过了不到十天,就出了那档子事。
那天晚上我在洗碗,何光辉在客厅看新闻。我擦了擦手,点开那条语音: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何光辉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脸色变了。
“你妈这话说的……”他憋了半晌,“那镯子两万二呢。”
我说我知道。
“你回了没?”
“还没。”
何光辉没再说什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睛盯着屏幕,半天没动一下。
我把手机翻了个个,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弟弟吃鸡蛋,我吃白菜帮子。
弟弟有新书包,我背着我妈缝的布袋子。
弟弟考上大学,我妈到处借钱凑学费,说砸锅卖铁也要供。
我初中毕业成绩也不差,想上高中,我妈说家里没钱,你出来打工吧,供你弟弟读书。
我出来打工那年十六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两年,手指头被零件割得全是口子。
每个月工资寄回去大半,我妈在电话里说辛苦了,说等弟弟出息了就好了。
弟弟没有出息。
弟弟干了半个月的活就嫌累,干了三个月的活就嫌烦。我妈说他年轻,慢慢来。可这一慢慢来,就慢慢来了二十年。
我就是那天晚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妈不是累了才想起我,她是缺钱了才想起我。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何光辉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碗我来洗吧。”
我说不用,我洗完了。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拿毛巾擦干净手。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光辉在旁边打呼噜,呼吸匀匀的,睡得挺踏实。我心里有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看。
想着想着,我开始翻手机。
这些年给妈妈转账的记录不少,五百的,一千的,两千的。我一条一条翻,从第一个下拉到最后一个。有些转账记录已经模糊了日期,但金额还在。
2016年3月,转了两千,说是弟弟要做个小手术。
2017年8月,转了五千,说是房子漏水要修。
2018年整整一年,每月转八百,说是给雨婷交幼儿园学费。
2019年春节,直接给了一万红包。
2020年疫情那会儿,我失业了三个月,手头紧,有两个月没转钱。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是不是有啥事,我说没事,下个月一起补上。
我找了支笔和本子,把几笔大账目的数字写在一起,加起来一看,自己先愣住了。
零零碎碎,快四十万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那一晚后半夜,好不容易眯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了,他还活着,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看电视。我喊他,他没回头。我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他说,闺女,你受苦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起来我问自己,妈妈究竟把我当什么?
金镯子当礼物送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还要我再买一个。两万二的东西,在她眼里也就是个数字。
我上班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是做家政的,给人家打扫卫生、做饭。一个月挣四千多块。我干的活不累,就是心里累。
那天上午我在雇主家擦窗户,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手没停,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擦。
雇主家阿姨看见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再问,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我闺蜜胡雅琴打了个电话。
胡雅琴住我妈那个小区,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家那些事,她比谁都清楚。
她听了我说的事,愣了半天才开口:“你妈把这镯子给雨婷了?”
“嗯。”
“那雨婷才多大,十六岁,戴两万多的镯子去上学?”
“说是小孩子看着喜欢。”
“你妈就没拦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让我再买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胡雅琴冷笑了一声:“枚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妈这个人,她是吃定你了。”
“你知道还惯着她?”
“那是我妈。”
“是啊,”胡雅琴叹了口气,“是你妈。但你妈心里有你这个闺女吗?”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我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看着窗外楼下人来人往。
胡雅琴说的对,我妈不是不爱我,只是她更爱的那个不是我。
晚上回到家,何光辉做了饭,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一碗排骨汤。
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何光辉看了看我碗里剩的饭,没说什么,把我碗里的饭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了。
洗碗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要不少回娘家几趟?”
我说怎么了。
“我说不行就少回去几趟。”他低着头洗碗,声音不大,“三十多万够咱们买辆车了。”
我说你别算了。
“我没算,”他说,“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哗哗流着,冲着手背。
我没有说话。
何光辉这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他心里其实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又拿出那个小本子。把数字对着看了又看,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我妈住的那套房子,地段还行,一百多平,按现在的房价,怎么也能卖一百多万。
房产证上是我和我爸的名字。我爸走的时候没立遗嘱,但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们爷俩的名字。
我妈只有居住权,她是没有处置权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赶紧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不敢再往下想。
03
周末回了趟娘家。
因为金镯子的事,我没提,妈妈也没提。我不知道她是觉得不需要提,还是根本忘了。
我只看到雨婷手腕上,戴着那个镯子。
镯子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荡来荡去。她穿着校服,跟几个同学聊着天,手指上那个金镯子特别显眼。
“姑姑你来啦。”雨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说作业写完了吗。
她说写完了,语气敷衍得很。
妈妈在厨房炒菜,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枚枚来了?你去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下楼去超市的路上,碰见胡雅琴在楼下遛狗。她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
“你这几天没回你妈那?”
“回了,刚到。”
胡雅琴拉着我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神神秘秘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妈上周跟我妈打牌的时候,说起你那个镯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啥了?”
“说你闺女有钱,两万多的镯子说买就买。还说这不算啥,改天让她再买一个。”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胡雅琴叹了口气:“你说你妈这个人,跟外人显摆啥呢。显摆就显摆吧,还让别人知道她转手就把镯子送了人。”
我说算了,都这样了。
“枚枚,我跟你说一句,你别不爱听。你妈现在吃定你了,她觉得你这个人好拿捏。”
我笑了笑,没说话。
胡雅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还有个事,我不确定真不真。”
“你别卖关子了。”
“我听我妈说,你妈最近在给雨婷看房子,说打算给雨婷买套小公寓,将来给她当嫁妆。”
我愣住了:“雨婷才上高中,看什么房子?”
“说是买个期房,先付首付,等几年交房了正好。”
我脑子里乱得很。
弟弟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买房子?
除非是妈妈帮衬的。
可妈妈一个退休老太太,退休金才那么点,哪来的钱?
我站在阳光下,心里却凉飕飕的。
买完酱油回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妈妈跟弟弟在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弟弟说:“姐这个月给钱没?”
“还没呢。”妈妈说。
“她给雨婷买了镯子,肯定有钱,你跟她提提呗。”
“行,等她来了我跟她说。”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立马不说话了。
妈妈笑了笑:“酱油买回来了?”
我说嗯。
弟弟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姐,最近手头宽不宽裕?”
我说还行,怎么了。
“我这边有点紧,想跟您借点。”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呢,又开口要。
但我嘴上还是说:“多少?”
“五千。”
我还没开口,妈妈在旁边帮腔了:“你弟弟最近想做点小生意,缺本钱。你帮衬帮衬他。”
我看着妈妈,又看看弟弟,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有点陌生。
我说我手头也没那么多。
弟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那镯子都两万多买得起,五千块钱就没有?”
我说镯子是生日礼物,不一样。
弟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起身回房间去了。
妈妈看着我,脸色也不好看:“你就这么一个弟弟,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不说话,把酱油放在厨房,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雨婷在门口擦耳机,看见我走出来,抬头叫了声姑姑。
我答应了一声,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个镯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胡雅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听我妈说,你妈已经给雨婷看好了,首付大概四十多万,位置在城南。你弟说钱已经准备好了。”
我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
四十万,不正好是我这些年给妈妈的钱吗?
我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更多是一种绝望。
就像一个水池子,你往里倒了二十年水,结果发现底下有个洞,水全流到别处去了。
而你一直以为,水是积在那的。
04
星期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陈宏生是我的初中同学,现在做房产中介。
我约他在一家小茶馆见面。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看起来干练。
“枚枚,好久不见。”他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
“是啊,这两年都没怎么见。”
“你今天找我,是……”
我低头喝茶,犹豫了一下:“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陈宏生愣了一下:“哪套老房子?”
“就是我娘家的那套,解放路那个小区,三楼的。”
陈宏生表情有点为难:“那套房子不是阿姨住着吗?”
“是。”
“那你卖了,阿姨住哪?”
我说这个你不用管,你就帮我估价就行。
陈宏生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那个小区位置还行,房龄二十年了,但户型方正,没出过啥问题。现在市场价大概一万一平,你那房子一百一十多平,总价应该在百二万左右。”
我说还行。
“你是要全款还是要贷款?”
“全款。”
陈宏生点点头:“我帮你留意一下。不过,你妈那边……”
我说你不用管,房产证是我和我爸的名字,我说了算。
陈宏生没再问了。干中介这行,最会看人眼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尽快帮你找买家。”
临走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枚枚,你认真的?”
我说我很认真。
出了茶馆,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妈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再给妈买一个呗,两万块对你来说又不算啥。”
她说话的语气,真轻巧啊。
好像我挣钱跟捡树叶似的。
好像这二十年来,我给她的钱、买的那些东西,都不值一提。
我收好手机,深吸一口气,回了家。
晚上何光辉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煮面。
他洗手过来帮忙,看我在发呆,问了一句:“今天咋样?”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面煮好了,我们一人一碗,坐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我不知道,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心思跑远了。
何光辉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了?”
“你切葱的时候把葱白扔了,留了葱叶。”
我低头一看,案板上果然只剩下葱叶。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何光辉。
他说:“你那账,别算了。算了也是白算。”
“要是真心里过不去,就少回去几趟。别硬撑着。”
我说行。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枚枚,你还有我。”
我咬着嘴唇,使劲忍着,眼眶还是湿了。
那个晚上我做出决定。
第二天我又给陈宏生打了个电话:“姐,有合适的买家吗?”
“有个客户在找房,你这周能安排看房吗?”
“能。”
挂了电话,我翻出房产证,打开看了很久。
房产证上写着两个名字:郭建民、郭枚。
郭建民是我爸。
他已经走了十年了。
我把房产证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是我爸走那年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闺女,你妈要是做得太过分,你就自己做主,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泪掉下来,滴在纸条上。
泪痕慢慢晕开,把那行字打得有点模糊。
我把纸条重新夹好,房产证放回抽屉。
该来的总会来。
05
周五晚上,妈妈给我打电话。
“枚枚啊,那件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正在洗衣服,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什么事?”
“就是那个镯子啊,你再给妈买一个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我的声音。
我说妈,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哪紧了?你不是刚给雨婷买了镯子吗。”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妈养你这么大,买个镯子都要算这么清楚?”
我没说话。
“枚枚,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没有。”
“那就行。改天你有空去金店看看,买个差不多款式的就行。不用太贵,一万多就行。”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一万多,她说得真轻松。
我挂了电话,坐在洗衣机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洗衣机嗡嗡地响着,水在里面打转。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妈不是不知道这个镯子多少钱。她是知道了,所以才觉得,两万二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反正闺女还会再买。
那天晚上我点开妈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久。
我发现了她的一条收藏。
点开一听,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但被剪过了。是我之前跟她通电话,她录了音,然后把其中一段发给了弟弟。
那段录音里,我在说今年手头紧,让她省着点花。后半句话,被剪掉了。
然后是一条弟弟的语音:“姐,你自己听听,你多不孝。”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三遍。
听完之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我妈不是不懂,她是什么都懂。她知道钱是好东西,知道我对她好,知道我好说话。
她是吃定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差,半夜醒了两次,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陈宏生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尽快办。
他回:好的。
当天下午,陈宏生带着一对年轻夫妻来看房子。
我提前到了,开了门,等着他们。
那对小夫妻看着挺老实,男人戴着眼镜,女人挺着大肚子,快生了。
他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小声交流着,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女人在阳台站了会儿,看着外面的街景,回头对她老公说:“光线挺好的,以后宝宝在这里玩挺合适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套房子,我妈住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从来没觉得它跟别人有关系。
现在,别人要住进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墙上的旧照片还挂着。我爸,我妈,我,弟弟,一家四口的合影。
那时候我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弟弟被我妈抱在怀里,嘴角还沾着饼干渣。
那一幕,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对小夫妻对房子很满意,当场跟我谈了价。
最终成交价一百一十八万。
签字那天,我手没抖,写得很稳。
合同签完,收了定金。
走出中介公司的那一刻,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好多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没再打,发了一条消息:“妈,房子我卖了。你们尽快找地方搬,一周时间。”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头一直没回。
我收好手机,往家走。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发酸。
不孝女就卖不孝女吧。
这一次,我不回头了。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还没醒,手机就开始狂震。
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那头传来我妈尖利的声音:“郭枚!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房子卖了?!”
我揉了揉眼睛:“妈。”
“你真是个畜生!那是你爸留给我的房子!你凭什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