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纸片弹起又落下。
她叉着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签字吧,你调去高原,我女儿不能跟你去吃苦。”袁沛玲坐在旁边,头低着,手攥着衣角,指甲都泛白了。
我看着她,等她一句话。
可她就是不说。
我拿起笔,签了。
第3天,调令下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发配。
同一天,单位后勤处通知岳母:家属大院是分给我的个人配房,跟她没关系了,限期搬走。
01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进家属大院的门,就看见邻居张婶拉着岳母站在楼下说话。
张婶看见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岳母的脸拉得老长,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岳母这人,我太了解了。
她嫁给我老丈人的时候,老丈人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养一家三口紧巴巴的。
她年轻的时候没少吃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后来老丈人走了,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就指望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别再走她的老路。
可我偏偏不是她心目中的好人家。
我跟袁沛玲认识那会儿,我还是部队里一个小参谋,工资不高,但在部队大院里分了间单身宿舍。
岳母一开始就看不上我,嫌我没钱没房没背景。
袁沛玲那时候还在犹豫,毕竟她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她妈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做生意的大老板,有当官的,但她就是谈不拢。
后来袁沛玲跟我说,她就看中了我的踏实。说我这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办事靠谱,靠得住。
我们结婚那天,岳母在酒桌上没给我好脸。她喝了几杯酒之后,拉着袁沛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我隐约听见她说:“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
婚后这五年,我一直想证明给岳母看。
我努力工作,从参谋干到了副科长,去年又调到机关当副主任。
虽然官不大,但胜在稳定,好歹也是双职工。
袁沛玲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工资不高但清闲。
家里的开销我来扛,房贷我还,孩子上幼儿园的钱也是我出。
可岳母还是不满意。
她总说:“你看人家老王的姑爷,做生意一年赚几十万。再看看你,一年的工资还不够人家一个月的。”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就低着头不吭声。
不是我不想争辩,是我知道争辩也没用。
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王建国是我战友,也是我一个单位的同事。
他有次喝多了跟我说:“老张,你别怪我说得难听。你丈母娘就是看不上你这个人,不管你当多大的官,赚多少钱,她都看不上。你要真调去高原,她肯定撺掇你媳妇跟你离婚。”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王建国想多了。我说:“她再怎么不喜欢我,也不能拆散自己闺女的家庭啊。”
王建国嗤笑了一声,没再说啥。
可现在,我看着岳母那副模样,心里突然浮起了王建国说过的话。
我进了屋,袁沛玲在厨房做饭,女儿小雨在沙发上玩积木。岳母跟在我后面进来,啪的一声把包摔在鞋柜上。
“张建国,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她的语气很冲,像审犯人似的。
我放下包,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岳母站在我对面,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听说,你要调走了?”
我心里一惊。这事还没正式下文呢,就传出去了?我问:“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去哪里?”
“高原那边。”
“高原什么地方?”
“具体的还没定,领导说可能是个基地。”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那里多偏?多苦?”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你就不能跟领导说说,换个地方?”
我说这是组织安排,不是我能挑的。再说了,去高原能多拿点补贴,对以后晋升也有好处。
我这么一说,岳母更激动了。
“晋升?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呢?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晋升机会?那是发配,是往里填坑!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就不能为老婆孩子想想?去了那边,小雨谁照顾?沛玲怎么办?你让她辞职跟你去?她一个女的,跟着你去那种地方,不是活受罪吗!”
她说的声音很大,厨房里的袁沛玲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说话。
我承认,我也不想走。
在这个城市里,我有稳定的工作,有老婆孩子,有熟悉的朋友圈。
让我去高原,我心里也没底。
可组织上已经跟我谈过话了,领导说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我要是拒绝了,以后在单位就没法干了。
但我没法跟岳母说这些。她不会明白的。
“我告诉你张建国,这事没完。”岳母撂下这句话,转身去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02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僵。
我坐在饭桌前,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吃进去。
小雨倒是吃得香,她五岁了,还不懂大人之间的这些事。
袁沛玲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她心里为难。
她从小就是听妈妈话的孩子,从没反驳过母亲。
结婚这五年,每次岳母跟我吵架,她都站在中间,两边不讨好。
我知道她心里向着我,可她不敢说。
我怕她被夹在中间太难,总是主动退一步,息事宁人。
可这次,我退一步有用吗?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袁沛玲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要是真不想我去,我跟领导说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手在水里搅着碗,半天才说了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把我的希望全浇灭了。
我自己想好就行。
她没说“我支持你”,也没说“我跟你一起去”,更没说“我不让你走”。
她说的是“你自己想好就行”,好像我的去留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我想再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岳母的房间灯一直亮着,隐约能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
她给谁打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这个姑爷。
第2天,事情就闹大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岳母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她看见我出来,冷冷地说:“张建国,我今天要去你们单位一趟。”
我一愣:“你去单位干什么?”
“我去找你们领导谈谈。”她的语气很冲,“我倒要问问,凭什么老实的员工就要被调到那种地方去?你要是得罪了谁,你去找他们道歉。你不能去那个鬼地方。”
我当时着急上班,没跟她多说,换了鞋就走了。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下午单位还真给我打电话了。
打电话的是王建国。
“老张,你丈母娘来单位了。在领导办公室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们领导欺负你家。现在全楼的人都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挂了电话,我赶紧往单位赶。
到了单位门口,正好看见岳母从办公楼里出来。
她眼眶红红的,头发有些乱,一副刚撕扯过的样子。
她看见我,瞪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进了办公室,王建国迎上来,叹了口气:“老张,你这个丈母娘真是个人才。她一进办公室就哭,说你老实,说领导欺负人,说什么‘我姑爷去那种地方会死在那儿的’。张主任的脸都绿了。”
我脸烧得厉害:“领导怎么说?”
“领导说,调令还没下,正在研究。但她这么一闹,你猜领导还敢不敢让你留在城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我原本以为岳母闹一闹,也许能帮我争取一下。可现在看,她这一闹,反而把路堵死了。
晚上回家,岳母坐在客厅里,一脸得意:“今天我去找你们领导了。我跟他们说了,你要是调走了,我就跟闺女搬走,不给你留下一个铜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墙发呆。
过了会儿,袁沛玲推门进来了。她好像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她妈的声音就从门外传进来了。
“沛玲,你出来,妈有话跟你说。”
袁沛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咬了咬嘴唇,还是出去了。
我听见她们母女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但“离婚”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袁沛玲进来睡觉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她背对着我躺下,呼吸均匀,但我没听见她的呼噜声,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03
离婚这个话题,一旦提出来,就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气氛更压抑了。
岳母每天都拉着袁沛玲在屋里嘀咕,一嘀咕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还能听见小雨哭的声音,我不清楚她们跟孩子说了什么。
我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王建国看我状态不对,几次拉我喝酒,我都拒绝了。
我说我心里烦,哪都不想去。
他骂我傻,说“你媳妇要是连这点考验都顶不住,以后还怎么过日子?”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这事不是袁沛玲顶不顶得住的问题,是她压根没机会顶。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事情终于走到头了。
那天我休班,本来想带小雨去公园玩。可我刚换好衣服,岳母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道。
“张建国,你过来。”
我心里一沉,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什么,纸上的红字标题太显眼了。“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像五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抬起头,看向岳母。她面无表情,就像在谈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签了吧。”她说,“你调去高原,我女儿不能跟你去吃苦。”
我楞在那里,手攥着那几张纸,纸都被攥皱了。过了好几秒,我才挤出一句话:“沛玲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同意了。”
我不信。我看向里屋的门,喊了一声:“沛玲!”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袁沛玲!你出来!”
门开了,袁沛玲低着头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像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可她从头到尾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你同意离婚?”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问,“就因为我要调去高原?”
她还是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岳母在旁边插话了:“你还要她说得多清楚?你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孩子跟着你受苦,你还有理了?你别耽误我们沛玲的时间了,她现在还年轻,能找个更好的人家。等你去了高原,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盯着袁沛玲,等着她开口。我想听她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我不离”三个字。可她就是不开口。
“沛玲,你说句话。”我几乎是求她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听我妈的吧。”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五年的婚姻白过了。
我以为我付出了,就该有回报。
我以为她心里是向着我的。
可到头来,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她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到底值不值得她争取一下。
我低头看着离婚协议书,上面的条款我都看了:房子是单位的,归我;车子是结婚时贷款买的,归她;小雨跟着她;存款五万,一人一半。
条件是,我每个月给孩子三千块钱抚养费,以后我调到哪里跟她们没关系。
我拿起桌上的笔,手有点抖。我告诉自己别抖,可手根本不听使唤。我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控制住。
我一笔一划地签了字。签完,我把笔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行。我签了。”
岳母眼里的神情,我说不上来是得意还是如释重负。
她接过协议书,仔细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她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住了三年的房子。
家具是我买的,沙发是我挑的,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在。
我伸手去够那张照片,手指触到相框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算了,带走了也是伤心。
我回了卧室,开始收拾衣服。
我把自己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塞进一个大旅行袋里。
我翻到一个抽屉,里面是我跟袁沛玲的结婚照。
我犹豫了一下,把照片翻扣在抽屉底,没有带走。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抱着她那个旧布娃娃,看着我收拾东西。
“爸爸,你要去哪里?”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小手,说:“爸爸要出差,去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爸爸也不知道。”
小雨瘪了瘪嘴,像是要哭了。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她身上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她软软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轻声说:“爸爸,你不要走。”
我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
岳母在客厅喊:“小雨,别打扰爸爸收拾东西。”
我没说话,把小雨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出了卧室。
袁沛玲还站在走廊里,她看着我提着行李走出来,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想叫我,嘴张了张,却被她妈拉住了。
“走吧走吧,”岳母站在门口,挥了挥手,“麻利点,别拖着。”
我提着行李,走出家门,走到楼下。
阳光亮得刺眼。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小雨的脸贴在玻璃上,她挥着小手,像是在跟我道别。
我转过身,拎起行李,一步一步往外走。
04
搬出来那天,我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爸妈在老家,离这里有几百公里。回去?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而且我一个大男人,刚离婚就回娘家,说出去不好听。
我找了间便宜旅馆住下,一间房一天六十块。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外加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
墙上还贴着去年印的广告,好几年没换过。
窗帘是浅绿色的,洗得发白了。
通风不好,空气里总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手机响了好几遍,是王建国打来的。我没接,按了静音。
他打了三次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老张,你在哪?我等你信儿。”
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拉上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梆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满脑子都是小雨的脸,她趴在窗户上,挥着小手,那么小,那么无助。
我想到以后每个月给三千块钱,加上房租、生活费,基本剩不下什么。
可我不在乎。
我能吃多少苦?
我就怕小雨吃苦。
我怕她放学回家,看见别的孩子有爸爸接,她没有。
我怕她生病的时候,我赶不回来。
夜深了,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侧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清。
后来安静了,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我用被子蒙住头,咬着手背。我一个成年男人,想想这辈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过气。
第2天,我去看房。找了几个出租信息,看了两间房子,最后租了一间二十几平的公寓。房间小,家具旧,但胜在便宜,一个月六百。
房东姓刘,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挺面善。他收了押金之后,把钥匙交给我:“你一个人住?”
“嗯。”
“行,水电费月底结算。”他还想说点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花了一天时间打扫房间,把地拖了两遍,把窗户擦干净。
然后去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毛巾、牙刷、牙膏、洗面奶、洗衣粉、卫生纸。
出来的时候,我路过儿童玩具区,看见一个跟小雨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挑芭比娃娃。
她拉着妈妈的手,踮着脚尖去够架子上的玩具。
妈妈蹲下来跟她说话,她咯咯地笑。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商场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快步走出了超市。
搬进出租房那天,我接到女儿小雨打来的电话。是岳母帮她拨的号,她说话的声音有点怯怯的。
“爸爸,你在哪里?”
“爸爸在新家。”
“新家漂亮吗?”
“嗯…还行。”
“那我可以去看你吗?”
我喉咙一紧,顿了顿,说:“等爸爸收拾好了,就接你过来玩几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秋风吹过来,有点凉。树叶黄了大半,有的已经飘落了,在地上打转。
我想起去年秋天,带小雨去公园捡落叶做标本。她捡了一片红色的枫叶,说要送给妈妈。她一路捧着那片叶子,小手冻得通红,但笑得特别开心。
刘婶站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擦了擦眼角:“没事,刘婶。”
“没事就好,有事就说一声,都在一个院里住着。”她点点头,缩回去了。
我在出租房里住了三天,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
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事,见了我都绕着走,或者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老张,想开点”。
我机械地点头回应,不想多说。
王建国几次拉我去吃饭,我都推了。我说我心里烦,哪都不想去。他骂我傻,说“你一个人闷在家里,闷出病来怎么办?”我没接话。
第3天晚上,我躺在出租房的床上,拿手机翻着小雨的照片。
那些照片记录着她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她满月时的照片,胖乎乎的小脸;第一次会走路时,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的样子;三岁生日那天,戴着纸王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翻着翻着,眼睛又酸了。
第4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王建国就冲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老张,领导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有点困惑:“什么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你赶紧去,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打了个问号,放下手里的文件,去了领导办公室。
领导姓张,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做事干练。他看我进来,示意我把门关上。我关上门,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脸上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建国啊,你可来得正好。”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不多,内容也不长。但每一行字,都让我心跳加速了一下。
“高原特战基地后勤保障储备干部调任令……上校军衔……破格晋升……”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眼睛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领导,这……”
张主任笑着点头:“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突然?”
“太突然了……”我声音有点发颤,“我之前以为只是平调,没想到……”
“你以为去高原是发配?”他打断我的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回调令来得急,我没提前跟你说。但你放心,这是考验,也是机会。组织上没忘记你。”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像是被我的心跳震得微微发抖。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来来去去,但什么都听不清。我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一片混乱。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主任又开口了,递给我另一张纸,“单位那边已经批了。”
我一愣,接过那张纸。是一份家属大院清退通知。
“你搬走了,家属大院按规定不能留给你前妻住。单位已经下通知了,给他们一周时间清退。”
我看着那张通知,脑子里突然闪过岳母的脸。此时此刻,她会不会在家里等那份通知送到,然后发现,原来那套房子是她根本拿不走的东西。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领导办公室,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王建国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根烟,冲我挤眼睛:“高兴傻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走,今天中午我请客,给你庆祝。”
我跟着他往楼下走。经过院子里那棵树,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飘悠悠落下来几片。
05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每一条规定,我都仔细看过了。看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
“家属大院清退通知”,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割开了一个我从来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我把通知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袁沛玲接的。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通知你收到了吗?”我问。
“什么通知?”
“单位发到家属大院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走开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那你妈呢?”
“她……”
“通知到了。一周,你和小雨尽快搬出去。”我深吸一口气,“房子的户头是我。我调走了,单位把房子收回去,按规定处理。”
电话那边没有说话。只有隐约的呼吸声,很轻,又有点急促。
“你有什么打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孩子那边……”
“小雨这边我自己处理。”
我没再说什么。
挂电话的时候,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把通话切断。
屏幕上还留着通话时长,两分钟多一点。
五年的婚姻,画上句号的时候,就只值两分钟。
我想起刚认识袁沛玲那阵子。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文印店打工,每天下班都很晚。
我那时候还在部队基层,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但我们每天都会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些废话:今天吃了什么,天热还是冷,路上遇到什么好笑的事。
她在那头咯咯地笑,声音亮亮的,像三月的阳光。
后来结了婚,热乎劲儿过去了,电话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短。
再后来,小雨出生了,我们的话题几乎全是围绕着孩子。
再后来,岳母搬进来了,她妈管着她,她也越来越沉默。
我不知道这五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成这个样子的。
王建国喊我去食堂吃饭,我摆摆手说不饿。他走过来,拉了我的胳膊:“不吃饭怎么行?走,今天我请客。”
我跟着他去了食堂。食堂里闹哄哄的,几个人排着队打菜。窗口的师傅拿着大勺子,哐哐哐地往盘子里铲。
王建国给我点了两个菜,一碗汤,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在我盘子里:“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瘦了多少。”
我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张,你说你丈母娘现在知不知道这个消息?”王建国边吃边说。
“可能还不知道。”
“她要知道,不得气死?”
我没接话。
现在岳母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她看到那上面写的清退日期,还有单位的公章,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傻眼?会不会后悔?
她肯定会后悔。她以为我在高原会变成废物,结果我却因为那个机会升了。她以为把我踢走就能霸占那套房子,结果才知道房子是分给我的。
我没什么高兴的,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袁沛玲发来的短信。
“妈收到了通知。她在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我在想,你是希望我安慰你,还是希望我告诉你“活该”?
我想了想,没有回那条短信。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响了。我没接。又响了一次,还是没接。
电话响了第三次,我拿起来一看,是岳母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建国啊……”岳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跟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她判若两人,“建国,妈错了。妈不是人,你回来吧。你跟沛玲复婚,孩子还小。妈求你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同情。我只是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前几天还逼着我签离婚协议的人,现在竟然在电话那头哭着求我。
“阿姨,这不是复婚不复婚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调令已经下了,我必须去高原。”
“那就不去,你跟他们说说,你不去。”
“组织上的事,不能说改就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那你倒是跟单位说啊!就说你离婚了,有孩子要照顾,不能去!”
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没法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岳母的声音变了。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张建国,你别不识好歹。我女儿现在还能找更好的,你不要以为你升了官就了不起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色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阿姨,我没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觉得,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她再开口,我按了挂断。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才打来的三通未接记录。
06
清退通知发出去之后的第2天,岳母就带着袁沛玲找上门了。
我正准备出门上班,刚打开门,就看见她们俩站在楼下的巷子口。
岳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难看,眼圈也有些发红。
袁沛玲站在她身后,穿着以前的旧衣服,低着头,手里没拿什么东西。
看见我出来,岳母快步走过来。
“建国,你听我说。”她的语气比电话里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房子的事,你看能不能跟单位通融一下?小雨还要上学呢,搬来搬去的麻烦。再说,这几年我们住得也习惯了。”
“阿姨,这是单位的规定,我跟领导说没用。”我说得很慢,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什么叫没用?”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说句话的事儿,他们能把你怎么样?你不就是他们的人吗?”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袁沛玲站在后面,一直没抬头。我注意到她脚上的鞋,是好几年前买的,鞋面磨得发亮。
我到底还是心软了。我对岳母说:“阿姨,你先回去。这件事我再说说。”
岳母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她并没有完全放心,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才转身拉着袁沛玲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下班回来,我正准备煮面,手机又响了。是袁沛玲打来的。
“建……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她,她来你们单位了。”
“什么?”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下午偷偷拿了你的钥匙,去了家属大院。她说房子不能白给我们,她要自己想办法住下去。被后勤处的保卫科的人拦住了。现在她被关在门卫室,说等你去处理。你快来,她……”
我挂断电话,冲出房间。
等我赶到家属大院门口时,岳母正坐在门卫室里,头发乱蓬蓬的,大衣扣子也开了几颗。
后勤处的工作人员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岳母的脸色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建国!你跟他们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拿点东西!他们不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让后勤处的人先散了,然后走进门卫室,蹲在岳母面前。
“阿姨,这房子不是你的。你住在这里,靠的是我的名义。现在我调走了,单位自然要收回。”
“可小雨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岳母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一甩手走了,我们娘儿几个住哪儿去?”
“你自己不是有房子吗?”
“那房子又小又旧,怎么住人?”
我站起来,看着她,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没出息。但你能不能想想,你做的这些事,对沛玲对小雨公平吗?”
岳母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问她。
“你逼沛玲跟我离婚,你怕她去高原吃苦。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她这辈子会不会后悔?”
岳母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袁沛玲站在那里,还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直接上了车。
开出去没多远,我收到她的微信:“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回到出租房,我把外套挂在门后,手指触到口袋里的东西,才想起来是那封调令。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
我走过去关窗,顺手把桌上散落的几张收据整理了一下。
一张是离婚后第三天的水电缴费单,上面写着“家属大院9栋302室”。
我把那张收据翻过来,搁在最下面。
手机又亮了,是王建国发来的信息:“你丈母娘消停没?”
我回了一行字:“别提了。”
他又发了一条:“来喝两杯,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想起住在这里的三年,我一直说要找人来修一修,可总是忘记。
小雨有一次指着裂缝说:“爸爸,这道缝像地图上的河耶。”我蹲下来看了看,还真是有点像。
现在那个家,跟我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