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播放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玉琴,这个月的钱我后天转给你,你带儿子去看看腿。”
郑秀姑按下暂停键,声音凉得像腊月的风:“杨银锁,你每天晚上十点零三分打的那个电话,我录了一个月了。”
杨银锁端汤的手一抖,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他的裤脚。
他没蹲下去捡,也没抬头看她。窗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的腿抖了一下。
郑秀姑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现在是自己跟我说实话,还是等我女儿回来对账?”
01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郑秀姑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
丈夫走了十年,女儿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住在开发区那套三层小别墅里,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太安静了。
客厅里就她一个人,厨房里就她一个人,连阳台上晒太阳的猫都是邻居家跑来的。有时候一整天,她跟人说不上三句话。
她的心脏不太好,前年住过一次院,医生说要有人陪着。女儿薛敏儿说要接她去省城,她不去。那地方她不熟,出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请个保姆吧。”薛敏儿在电话里说,“找个女的,年纪大点的,能陪你说说话。”
郑秀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情愿。她年轻的时候当过老师,见过太多人了,知道那些保姆公司里介绍的人,哪个不是背着一屁股债才出来干活的?
她去了劳务市场。
说是劳务市场,其实就是城东那条老街。每天早上,一溜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块硬纸板,写着“家政”
“保洁”
“看护”之类的字。郑秀姑骑着电动车从街头走到巷尾,看了十几个,都不满意。
要么太年轻,眼神里透着不耐烦。要么太老,走路都打晃。要么一看就是精明人,嘴上抹了蜜,眼睛却四处瞟。
她准备走了。
拐角的地方,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啃馒头。
那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都磨薄了。他低着头,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怕噎着。
郑秀姑多看了两眼。
男人抬起头来,跟她目光撞上了。他赶紧站起来,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喊了声:“大姐,要人干活不?”
郑秀姑打量着他。四十来岁,瘦,脸上黑黑的,眼睛倒挺干净。不像城里那些油嘴滑舌的,也不像那些干惯了活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怯。
“你是哪的?”郑秀姑问。
“安徽的。”男人把剩下的馒头揣进口袋,“姓杨,叫杨银锁。大姐,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管口饭吃就行。”
郑秀姑想了想:“跟我回家试试吧。”
她后来跟女儿说起这事,薛敏儿气得在电话里叫:“妈,您连人家身份证都没看,就带回去了?万一是个坏人呢?”
郑秀姑没吭声。
她不是没看人。她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好学生坏学生,老实的学生滑头的学生,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银锁这个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是老实。
只是没想到,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头三天,杨银锁把郑秀姑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一大早起来把院子扫了,把花浇了,接着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就闷在厨房里,切菜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饭端上桌,四菜一汤。郑秀姑尝了一口,愣住了。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以前在老家,我妈教我的。”杨银锁站在边上,搓着手,“大姐,您尝尝咸淡,不合适我再调。”
郑秀姑让他坐下来一起吃,他不肯,端了碗饭蹲在厨房门口吃。郑秀姑叫他三回,他才搬了张小板凳,离桌子远远的,夹菜也只夹自己跟前那一盘。
第四天早上,郑秀姑起床的时候觉得胸口闷。
她没当回事,吃了降压药就去客厅坐着。过了一会儿,胸口越来越闷,气也喘不上来,头开始发晕。
杨银锁端了早饭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放下碗:“大姐,您咋了?”
“没事,老毛病了。”郑秀姑摆摆手。
杨银锁不放心,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过了两分钟,郑秀姑往沙发上一歪,眼睛闭上了。
他赶紧扶住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她额头。然后二话不说,把郑秀姑背起来就走。
郑秀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急诊室了。
她听见杨银锁在跟护士说话,声音急得不行:“医生,你们快看看她,她刚才眼睛都闭上了。”
护士说:“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她家保姆。”
“那赶紧联系她家人。”
杨银锁翻了半天她的包,找到手机,翻到薛敏儿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接通了,他说话都有点抖:“你是大姐的女儿吧?你妈住院了,你赶紧来一趟。”
郑秀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跑上跑下交费取药,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她心里暖了一下。
三天后出院,薛敏儿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跟郑秀姑吵了一架。
“妈,你不能让他住在家里。”
“为什么不能?”
“他一个大男人,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事怎么办?”
郑秀姑靠在床上,慢慢地说:“敏儿,我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你爸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五,多少人劝我再找一个,我不找。我这把年纪了,图什么?就图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银锁这个人,老实,听话,我就留他了。”
薛敏儿气得眼眶都红了:“您要留他住也行,但我跟您说,男人的心,您猜不透。”
郑秀姑笑了笑:“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猜的?”
02
杨银锁正式搬进了客房。
小区里很快就传开了闲话。先是隔壁王大姐买菜的时候碰见郑秀姑,拉着她问:“秀姑,你家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保姆啊。”
“保姆?”王大姐撇撇嘴,“一个大男人当保姆?你就不怕人说闲话?”
郑秀姑没接话茬,提着菜篮子上楼了。
她不怕人说闲话。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五年,什么人什么嘴,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杨银锁怕。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碗端起来又放下,半天没动筷子。
郑秀姑问他:“咋了?菜不合口?”
“不是。”杨银锁低着头,“大姐,今天楼下的大爷问我,说我是您什么人。我说我是保姆,他不信。”
郑秀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他爱信不信。”
“大姐,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我走吧。”杨银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给您添麻烦。”
郑秀姑啪地放下筷子:“走?往哪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杨银锁没说话。
郑秀姑叹了口气:“银锁,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别人爱说什么说去,我不在乎。你就安心住着,把身体养好,咱们搭个伴过日子。”
杨银锁的眼泪掉下来,落进碗里。
那天晚上,郑秀姑听见他在客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在意,翻了个身就睡了。
她不知道,这个电话是杨银锁这辈子打的第一个谎。
一个月后,郑国强来了。
郑国强是郑秀姑的亲弟弟,在城北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听说姐姐家住了个男保姆,心里就不舒坦,喝了二两酒就冲上门来了。
门一开,郑国强就往里闯:“姐,你家那个男人呢?让他出来!”
杨银锁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站起来往客厅走。
郑国强看见他,劈头盖脸就骂:“你个外地人,凭什么住我姐家?你是图她房子还是图她钱?”
杨银锁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郑秀姑拿起茶几上那只青花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郑国强!你给我滚出去!”
郑国强愣住了:“姐,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郑秀姑冷笑,“你是怕我把钱给了外人,你拿不着吧?”
“姐,你……”
“出去!”
郑国强指着杨银锁:“你等着,我早晚查清楚你的底。”
他走了以后,杨银锁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郑秀姑坐在沙发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半天没缓过劲来。
杨银锁收拾完了,端了杯热水过来,蹲在她面前:“大姐,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郑秀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她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惦记。丈夫走了以后,多少人盯着她那套房子和存款。这个弟弟,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想什么她清楚得很。
倒是这个外来的男人,虽然穷,虽然土,但对她是真心的好。
“银锁,”她说,“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杨银锁眼睛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但郑秀姑不知道,杨银锁那天晚上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玉琴,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那边的事,我会安排好的。”
“等两年,我攒够了钱就回去。”
03
到了第三年,郑秀姑跟杨银锁的关系已经不像保姆了。
他住到了主卧隔壁那间房,白天郑秀姑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择菜。晚饭后两人一起去公园散步,她走累了,他就扶她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小区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见了面也不问,最多使个眼色。
郑秀姑的闺蜜刘姐有一回拉着她说:“秀姑,你对那个姓杨的,是不是太好了点?一个月给他八千块工资,还包吃包住,我们家保姆才四千。”
郑秀姑笑笑:“他值这个价。”
刘姐摇摇头:“你啊,就是心太软。”
郑秀姑没说什么。
她不是心软,她是清醒。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哪天半夜走了都没人知道。杨银锁在她身边,她至少能睡得安稳。
但她也不傻。
有一回买菜回来,她翻了翻杨银锁报的账。芹菜市场上两块一斤,他写了三块五。排骨二十五,他写了三十二。
她没吭声。
第二天,她去超市买了个小本子,把每天买菜的钱记下来。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一笔账——杨银锁报的多出来的钱,加起来有四百八十块。
四百八十块,对郑秀姑来说不算什么。它只是让她心里多了根刺。
她没有当面戳穿,只是悄悄去二手市场买了一台老式录音机,又去网上买了几个针孔摄像头。
装摄像头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也许是因为心里那根刺,扎得她睡不着觉。
她没把摄像头装在自己卧室,而是装在客厅里,对着茶几和抽屉。
那些抽屉里放着她的一些老照片、存折、房产证。
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防贼。
第四年春天,郑秀姑把杨银锁的工资涨到了每月一万。
“大姐,太多了。”杨银锁摆手。
“不多,”郑秀姑说,“这些年你照顾我,费了心。”
她让他去银行开了一张新卡,每月十五号把钱打进去。
“这钱你存着,将来娶媳妇用。”郑秀姑笑着说。
杨银锁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他又打电话了。
郑秀姑起床上厕所,路过他房门口,听见他压着声音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这个月多了一千。”
她脚步停了停,也没敲门。
回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电话,她听出来是打给女人的。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女人也正常。只是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第二天,她去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流水。
她发现杨银锁每个月十五号拿到钱,当天就把七千块转到了一个陌生账号上,剩下三千他自己留着。
她已经不是不舒服了。
她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但她还是没有声张,把那几张银行流水单叠好,夹在一本书里,塞到衣柜最深处的棉袄口袋。
她想,这棵刺,迟早要拔出来。
只不过在拔之前,她得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第五年秋天,郑秀姑开始留意杨银锁的电话。
她把那台老式录音机拿出来,插上电,调好音量。每天早上她出门买菜之前,把录音机打开,藏在沙发靠垫底下。回来的时候再关掉。
第一次录音,里面全是噪音,什么也没听到。
第二次录音,听到了客厅的电视声,还有杨银锁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第三次录音,听到了他接电话。
“嗯,这几天就发工资了。”
“你别急,我这边安排好了。”
“儿子身体还好吧?”
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跟女人说话。而且提到儿子。
郑秀姑把那段录音听了好几遍,越听心里越沉。
杨银锁从来没跟她说过,他有一个儿子。
又过了一个月,她翻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她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拿去复印了一份。
上面有一个号码,打了四十七次。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县城,那个叫蔡玉琴的女人。
郑秀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通话记录,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
他每年都请假回老家,说是看望生病的老娘。
他每个月往那个账户转七千块,从来没断过。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打电话,总是回自己房间。
她揉着太阳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些年,她可能被骗得不轻。
她去找了私家侦探。
那侦探姓刘,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郑秀姑把杨银锁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还有那个号码都给了他。
“查清楚,”她说,“这个人到底是谁,在老家干什么,那个号码是谁的。”
刘侦探收了三千块定金,说半个月后给结果。
郑秀姑回到家,杨银锁已经做好了饭,坐在客厅里等她。
“大姐,今天买菜的时候看见鲈鱼新鲜,就买了一条清蒸。”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笑笑的,跟平时一样。
郑秀姑坐在餐桌前,端着饭碗,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陪了她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已经把日子过成了习惯。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月后的雨天,刘侦探来了电话。
“郑阿姨,结果出来了。”
郑秀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您说。”
“杨银锁,四十六岁,安徽XX县人。在老家有个女人叫蔡玉琴,是他的高中同学,一直有来往。蔡玉琴离了婚,带个儿子,今年八岁。”
郑秀姑握电话的手在抖。
“那……那套房子呢?”
“他在县城买了一套小产权房,写的蔡玉琴的名字。首付十万,分期还。”
郑秀姑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户上,像是在她心里一锤一锤地砸。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杨银锁的时候,他蹲在劳务市场啃馒头,眼神里全是怯。
她想起他背她去医院的那个晚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想起他扶她去公园散步的样子。
原来都是演出来的。
不。
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有些东西能演,有些是演不出来的。他对她的好,她能感觉到。
但那又能怎样呢?
他心里装着别人,他拿着她的钱养别人的儿子,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骗了她五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
她决定再等三年。
三年后,她会把所有的事摊开来,跟他把账算清楚。
05
第八年的冬天,郑秀姑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录音机里,她录了三个月。通话记录复印了五张。私家侦探送来的照片装了整整一个信封。银行流水被她翻了又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十五号,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杨银锁端了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大姐,天冷,喝碗鸡汤暖暖……”
他话没说完,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愣住了。
一张银行的汇款单,收款人是蔡玉琴。
一张通话记录,红笔标记了四十七个电话。
一张房产证复印件,房主是蔡玉琴。
几张照片,是他跟自己儿子在县城公园拍的。
郑秀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汤放下吧。”她说,“咱们今天好好谈谈。”
杨银锁端着那碗汤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碗,退了两步,站在茶几对面。
“大姐……”
“别叫我大姐。”郑秀姑的声音很平静,“你叫我郑老师就行。”
杨银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秀姑把录音播放器打开,按了播放键。
客厅里响起了他的声音:“玉琴,这个月的钱我后天转给你,你带儿子去看看腿。”
录音还在放,他听不下去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
“郑老师,我对不起你。”
郑秀姑没看他,慢慢喝了一口茶。
“杨银锁,我每月给你一万,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走,还是我报警?”
他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声音颤抖着:“郑老师,我……我也有苦衷。”
郑秀姑冷冷地看着他:“什么苦衷?你说。”
杨银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蔡玉琴……她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念书的时候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停了。
郑秀姑没催,只是盯着他看。
杨银锁深吸了一口气:“我当年在老家犯过事。偷东西,判了六个月。出狱以后,没人要我。只有她……只有她没嫌弃过我。”
“所以呢?”
“我本来不想来城里的。可她要养孩子,她前夫不管他们。我没办法,才出来打工。”
“你打工,就拿着我的钱去养她?”
杨银锁低下头:“我知道我错了。可那个孩子……是我的。”
郑秀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
不,他一直都是陌生人。只是她从来没看清过而已。
“房子呢?”她问。
“凑了首付买的,分期慢慢还。”
“钱哪来的?”
“我……我每个月从买菜的钱里省一点,再就是亲戚朋友借的。”
郑秀姑点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东西收了收,放进一个袋子里。
“杨银锁,我也不想跟警察打交道。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把东西收拾好走人。那套房子,你卖了,分我一半。这事就算完了。”
杨银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郑老师,我……”
“别说了。”郑秀姑站起来,“我老了,不想折腾。”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杨银锁跪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起来。
窗外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06
杨银锁走了。
第二天一早,郑秀姑起床的时候,客房已经空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柜子里他的东西全拿走了,连洗漱台上的牙杯都不见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粥边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郑老师,粥煮好了,趁热喝。对不起。”
郑秀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她没喝。
她把粥倒进了水槽,碗放在洗碗池里。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这个人在她眼皮底下藏了八年。
八年,她给了他多少钱?
整整九十六万。
他转给那个女人多少?
一个月七千,八年就是六十七万。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他说买房了,谁知道?
她坐在客厅里,翻出前夫留下的那本旧账本。
三十年的婚姻,留下的就是一栋房子和这本账本。
她随手翻了一页,忽然看见一个名字——蔡玉琴。
她一激灵,赶紧翻开看。
那页记着一笔账:“八月十五日,出纳蔡玉琴离职,账上短款十八万。已报案。”
她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那十八万,最后追回来了没有?前夫没跟她提过,她也没问过。
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前夫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很难看。他说公司里出了点事,但很快就解决了。
郑秀姑把账本合上,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蔡玉琴,当年给丈夫当过出纳。
杨银锁,是蔡玉琴的老同学。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给刘侦探打电话,让他去查一下那起短款案也查查蔡玉琴。
刘侦探答应得很干脆:“郑阿姨,我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