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步兵,对上数万匈奴骑兵。李陵走出居延塞时,手里没有大队骑兵,只有一支弓弩步卒。
这不是李广当年纵马边塞的打法。
他是李广的孙子,字少卿,陇西成纪人。祖父一生与匈奴周旋,留下“飞将军”的名声;到了李陵这一代,李家还能拿得出手的,仍是弓马和胆气。
可天汉二年秋天,他碰上的不是一场普通遭遇战。
汉武帝原本让李陵给贰师将军李广利运送辎重。李陵不愿只做后队,他在武台请命,愿意自领一军,深入匈奴腹地,牵制单于。
汉武帝答应了。
但没有骑兵给他。
李陵说得很硬:“无所事骑。”他要以少击众,带五千步兵北上。
这一句话,后来像一根钉子,钉住了他半生。
浚稽山下,匈奴骑兵先来了三万。李陵把大车围成营垒,前排执戟盾,后排持弓弩。
鼓声起,弩箭齐发。
匈奴骑兵贴近车营,倒下一片,又退上山去。汉军追击,杀伤甚众。单于吃了一惊,调左右部兵马,骑兵增至八万余。
仗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
是能撑多久。
李陵军一边打,一边往南撤。伤兵越来越多,三处受伤的抬上辇,两处受伤的推车,一处受伤的还拿着兵器往前走。
箭在少。
路在断。
这支孤军最危险的时候,内部出了一个人。
军候管敢受辱,逃入匈奴,把汉军实情说了出去:没有后援,箭也快用尽,旗号如何,阵列如何,都被他说清楚了。
单于听完,立刻改打法,围追得更急。
山谷里,箭像雨一样压下来。汉军一天里消耗掉大量箭矢,最后只能砍下车辐当兵器,军吏手里只剩短刀。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李陵换了便衣,独自出营。他拦住左右,不让人跟。
他还想取单于。
良久,他回来了,只说一句:“兵败,死矣!”
韩延年战死。剩下的人四散突围,逃回汉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降了。
长安城里听到这个消息,汉武帝大怒。群臣都说李陵有罪,只有司马迁站出来替他说话。
司马迁说,李陵平日事亲有孝,与士卒有信,五千步卒深入匈奴,转战千里,矢尽路穷,他不死,或许是想等机会报汉。
这话没有救下李陵。
司马迁自己也被牵了进去,受了腐刑。
更重的一刀,还在后面。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后,汉武帝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迎他。公孙敖无功而返,却带回一句话:李陵在替单于练兵,以防汉军。
武帝听罢,下令族灭李陵家。
母亲、妻子、子弟,都没了。
后来才知道,给匈奴练兵的不是李陵,是另一个降人李绪。
可人已经杀了。
消息传到草原,李陵对汉使说,他带五千步兵横行匈奴,是因为没有援军才败,他到底亏欠汉朝什么,竟要杀他全家?
他没有再回头。
单于看重李陵,把女儿嫁给他,又立他为右校王。卫律也在匈奴得势,两人都穿胡服、椎结而坐。
几年后,汉昭帝即位。霍光、上官桀辅政,他们与李陵旧日相善,便派任立政等人去匈奴招他。
酒席上,任立政看着李陵,手摸刀环,又握自己的脚,用动作暗示他可以回汉。
李陵沉默。
后来任立政把话挑明,劝他归故乡,不用担心富贵。
李陵答了一句:“丈夫不能再辱。”
这句话里,藏着他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苏武。
他还曾到北海劝苏武投降,给苏武摆酒设乐,说人生如朝露,何必在荒寒之地苦守。
苏武不降。
李陵看着这个旧友,最后叹出一句:“义士!”又说自己和卫律的罪,上通于天。
他哭了。
这就是李陵最难写的地方。他不是苏武那样一条路走到底的人,也不是卫律那样早早把旧国抛干净的人。
他先在战场上把五千人打到只剩残卒,又在长安的诛族令后,把最后一条回头路也丢了。
元平元年,李陵病死在匈奴,已经在草原生活二十多年。
可他的故事没有停在这里。
几百年后,唐朝北方出现一个强大的草原部族——黠戛斯。这个部族更早在汉文记载中有坚昆、结骨等名称,活动在叶尼塞河上游一带。
唐代时,黠戛斯首领来朝,自称李陵之后。
这话对李唐王朝很有分量。唐朝皇室也姓李,也追认陇西李氏渊源。于是,一个出塞不归的汉将,忽然成了唐朝与北方部族拉近关系的一根血缘线。
贞观二十二年,唐朝在黠戛斯地设坚昆都督府。后来唐中宗还对黠戛斯使者说,他们与唐室同宗,不比其他蕃部。
从李陵出居延,到黠戛斯入唐,已经过去七百多年。
五千步卒的箭早已射完,浚稽山的战车也早埋进风沙里。可那个降将的名字,却在草原部族的谱系里,被一次次重新提起。
最后留下的画面,不在长安。
在北方帐幕中,一个穿胡服、椎结发的老人坐在席间。汉使劝他归去,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声说,已经穿上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