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六岁。

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被我一手带大的亲儿子赵磊,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

毫不犹豫地掏出二十万。

我更没想到,那个我一直心存愧疚的继子王浩,

会用那样一个举动,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巡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医生说我冠状动脉严重堵塞,需要马上做搭桥手术,

加上后续的治疗费用,至少需要二十五万。

我当时就懵了。

二十五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些年我在工地干苦力,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块钱,

供两个孩子上完大学后,手里根本没什么积蓄。

我老婆刘秀梅坐在床边抹眼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说已经把家里能凑的钱都凑了,也就五万多块,

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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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难受,却不敢表现出来。

我知道她比我更着急,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我又倒下了。

我想打电话给赵磊,可手指按在通讯录上迟迟没拨出去。

这孩子刚参加工作两年多,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

工资不高,还要租房吃饭,哪有什么存款。

再说他去年刚谈了女朋友,正攒钱准备买房结婚,

我这当爹的帮不上忙就算了,怎么还能拖累他。

可我没想到,刘秀梅还是偷偷给赵磊打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赵磊就从省城赶回来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满头大汗,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一看就是连行李都没放就直接来了医院。

“爸,你怎么样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我强撑着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你别担心。”

“什么没事!”刘秀梅在旁边忍不住了,

“医生说再不手术命都可能保不住!”

赵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我枕头上。

“爸,这里有二十万,你先拿着治病。”

我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盯着那张卡,心里翻江倒海。

赵磊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把车卖了,又找同事借了一些。”

那辆车是他工作第二年咬牙买的,首付还是我帮他凑的。

他说做销售没车不方便,每天跑业务全靠两条腿太辛苦。

我记得他提车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

围着那辆二手大众转了好几圈。

“你把车卖了以后怎么办?你跑业务怎么办?”

我急了,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爸,车没了可以再买,你没了我就没爹了。”

赵磊红着眼睛看着我,声音不大,

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善言辞,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可他从来都是用行动说话。

当年他考上大学,我给他拿了三千块钱当生活费,

他接过钱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总觉得亏欠他,因为我还得顾及另一个孩子。

说到另一个孩子,我的心又沉了下来。

王浩,我的继子。

十二年前,我经人介绍认识了刘秀梅。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前夫因病去世,

留下她和八岁的儿子王浩相依为命。

我们相处了大半年,觉得彼此都是实在人,

就领证结了婚。

那时候赵磊才十一岁,正是半大小子最敏感的年纪。

他不止一次问我:“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每次都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你永远是爸的儿子。”

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觉得王浩分走了我的爱,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我也确实尽力做到公平。

两个孩子上学,我给的生活费一模一样。

他们考上大学那年,我分别给了三千块钱。

赵磊接钱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

王浩倒是说了声谢谢爸,声音很小,

低着头不敢看我。

其实我知道,那三千块钱对于上大学的开销来说,

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可我已经尽力了,我一个工地上的苦力,

能供两个孩子读完高中已经很不容易。

后来他们毕业工作了,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谁知道我刚松一口气,身体就垮了。

手术后第三天,王浩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孩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脸色蜡黄,像是大病了一场。

“爸,我来看看你。”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沙哑。

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好几道口子,

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皱着眉头问他。

王浩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最近加班比较多。”

我没再多问,但我心里清楚,肯定没那么简单。

王浩在一家装修公司干活,专门给人刷墙贴瓷砖,

一天到晚泡在灰尘里,挣的都是血汗钱。

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提什么要求。

有时候我给他买件衣服,他都推三阻四地说不要,

说留给弟弟穿。

赵磊比他小两岁,可王浩总是让着他。

有一次两个孩子闹别扭,赵磊把王浩的作业本撕了。

我气得要打赵磊,王浩却拦在我面前:

“爸,别打弟弟,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他抢电视看。”

那一刻我心里酸得要命。

这孩子从小没了亲爹,跟着他妈嫁到我家,

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高兴。

我虽然嘴上说把他当亲儿子,可扪心自问,

我真的做到了吗?

王浩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还要回去上班。

我让刘秀梅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

刘秀梅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她。

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出院那天,赵磊来接我。

他开着公司配的面包车,一路上都在说笑话逗我开心。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刚躺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刘秀梅压低的声音:

“你说什么?王浩他……”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我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事。

我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竖起耳朵听。

“妈,这事您千万别告诉我爸。”

是王浩的声音。

“他现在身体刚好,不能受刺激。”

“可是你这……”刘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的,不就是少个肾吗,人有两个肾呢。”

王浩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什么少个肾?

我猛地推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王浩和刘秀梅都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脸上满是惊慌。

“爸,您怎么起来了?”

王浩赶紧过来扶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少个肾?”

王浩的脸色变了,他看了刘秀梅一眼,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在刘秀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

原来在我住院那段时间,王浩一直在偷偷卖血。

他听说手术费不够,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

说卖肾能拿到不少钱。

他真的去了一家地下诊所,

把自己的一个肾脏卖了。

“卖了多少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十万。”王浩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钱呢?”

“我……我交给医院了。”

王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爸,我知道我不是您亲生的,

可您养了我十二年,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爸。

我不能看着您因为没钱治病就这么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一把抱住王浩,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捶着他的后背,又气又心疼。

“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你死去的亲爹?”

王浩也哭了,他抱着我,声音哽咽:

“爸,您别这么说。

当年我妈带着我嫁过来,村里人都说三道四,

是您顶住了压力,把我当成亲儿子养。

我生病的时候,是您背着我跑了十里路去医院。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是您站在学校门口替我出头。

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我哭得更厉害了。

是啊,我确实对他好过,可我觉得远远不够。

我给他的,永远比不上我给赵磊的。

可这孩子,却愿意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健康。

这时候门开了,赵磊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的眼眶通红,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他放下水果,走到王浩面前,

一把抱住了他。

“哥……”

赵磊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叫王浩哥。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肯叫王浩一声哥,

每次都是“喂”“哎”地喊。

王浩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伸手拍了拍赵磊的后背。

“弟,咱爸没事就好。”

赵磊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转身看着我: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一直觉得您偏心,觉得您对哥比对我好。

现在我明白了,您对我们都一样,

是我们自己心里有刺。”

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都是我的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谁都没再提那些伤心事,

赵磊讲他在公司遇到的奇葩客户,

王浩说他刷墙时遇到的有趣业主,

刘秀梅在旁边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我才知道,王浩卖肾的事情被当地媒体报道了,

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很多人被他的孝心感动,自发组织了捐款。

也有不少人骂我,说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让孩子为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我没有辩解,因为我确实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王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释怀了不少。

他说:“爸,您别听那些人瞎说。

您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钱。

您教会了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去爱别人。

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我想起当年我娶刘秀梅的时候,

村里人都说我是傻子,给别人养儿子。

可我不在乎,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可怜,

想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看来,我这个决定是对的。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结局是好的。

如今王浩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

虽然少了一个肾,但医生说只要注意保养,

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赵磊的事业也有了起色,升职做了区域经理。

他还特意买了一辆新车,说要载着我和王浩出去玩。

前几天,王浩带着女朋友回家吃饭。

那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

一看就是个好女孩。

她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听王浩讲过您的事,

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父亲。”

我笑着说:“不是我有多好,是孩子们好。”

这话是真心的。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挣不了什么大钱,

能给孩子的也不多。

可我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个好女人,

养了两个好儿子

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亲情这东西,从来不是靠血缘维系的,

而是靠真心换来的。

你对别人付出多少真心,

别人就会回报你多少真情。

哪怕你不是亲生的父亲,

只要你用心去爱,你就是真正的父亲。

哪怕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只要你们彼此牵挂,你们就是真正的亲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住院那段日子。

想起赵磊递给我银行卡时通红的眼眶,

想起王浩说“少个肾而已”时的轻描淡写。

这两个孩子,一个给了我救命的钱,

一个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而我这个当爹的,除了流泪,

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们说,这就够了。

他们说,爸爸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们熟睡的脸上。

我轻轻给他们掖了掖被角,

就像他们小时候我做的那样。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