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调整规则的角度来看,养老金的年度涨法已经在变了,而且变化的方向非常明确——不再搞“阳光普照”式的按比例普涨,而是把新增的钱更多地切给低收入的退休群体。
人社部2026年7月印发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已经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稳步提高定额调整权重,推行阶梯式挂钩调整,养老金调整重点向低收入退休群体倾斜,落实‘提低控高’导向”。
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大家都涨3%,你拿8000的涨240块,我拿2000的涨60块,差距越拉越大”的老路子,已经被正式叫停。
具体的操作方式,是用“定额调整+阶梯挂钩”的组合拳把钱重新分配。定额调整是同一省份所有人普涨的一个固定金额,这部分钱对低养老金基数的人拉动效果极强。2026年,上海将定额调整从50元提高到55元,北京从35元提高到45元,山东从32.6元提高到40元。
湖南2025年的方案中,定额部分在整体增资中的占比已达46%,这个比重还在继续攀升。
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挂钩调整里的阶梯式比例。2026年江苏已率先落地:月养老金3000元以下部分,挂钩比例1.2%;3000到6000元区间,降到1%;6000元以上,进一步压到0.8%。
叠加定额的部分,结果是低基数群体(2000到2900元档位)的实际涨幅约4.5%,是8500元以上高基数群体涨幅的2到2.5倍。高养老金的人绝对金额确实还在涨,但相对涨幅已经被大幅压缩,过去那种“绝对差距持续拉大”的局面已经得到显著扭转。
不过,仅靠调整“涨法”本身,能止住差距继续扩大,却很难让已经存在的差距明显收窄。按现有“统一定额+阶梯挂钩”的机制测算,3000元和8000元群体调整后的绝对差额,仍然可能从5000元小幅扩大到5015元。
真正要让差距缩回来,需要再往前走一步——把定额调整也按养老金基数分档,低收入档给更高的定额,高收入档逐步降低乃至取消定额。
社保研究机构的模拟测算显示,如果4000元以下档位的定额标准设为150元、4000到6000元档位100元、6000元以上档位逐步降至0,坚持执行10到20年,可将养老金整体差距大幅收窄,而且不降低任何人的现有待遇。
从补充养老的角度来看,企业退休人员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之间那三四千块的月待遇差,有一大块根本不是基本养老金本身造成的,而是“第二根柱子”的覆盖率鸿沟。
机关事业单位从2014年并轨起就强制建立了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覆盖率接近100%,2025年末基金规模已达3.78万亿元。
而企业年金是自愿建立的,截至2026年一季度,全国建立企业年金的企业只有18.6万个,覆盖职工3389万人,在城镇就业人口中的覆盖率仅约7%。93%的企业退休人员,终其一生只有一份基本养老金,而事退人员多了一份职业年金,这个差距不是靠基本养老金调整能填平的。
堵点很清楚。
中国社会保障学会养老金分会副会长胡秋明的调研结论是:对大量中小微企业来说,能力层面是“建不起”,在基本养老保险之上再交一笔年金,成本压力大;动力层面是“不想建”,人力部门对年金政策认知不足,原有的全员参与规则也不符合中小企业优先绑定核心骨干的诉求。
但落地路径已经跑通了。四川成都推出了产业园区集合年金计划,由园区管委会统一委托,企业以告知承诺制自动加入,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成都企业年金累计参保户数已达2017户,是“十三五”末的3.2倍,专精特新企业的参与意愿尤为突出。
重庆大渡口区2025年11月试点了人才企业年金,打破全员参与门槛,允许优先覆盖核心人才,区政府按人才类别给予每年1000元到1万元的梯次财政补贴,首批中小微企业已落地。
四川全省12部门联合发文,允许企业以低水平缴费起步,优先覆盖核心岗位,2025年养老险机构新增拓展中小微年金客户231家,覆盖了产业园区、公立医院编外人员、援外教师等普惠群体。
制度层面的梗阻也在打通。人社部出台了《企业年金个人账户转移接续规程(暂行)》,2027年1月1日起全国开通线上统一转移接续服务,解决了流动就业中账户“带不走”的痛点。企业年金的便携性一旦向基本养老保险看齐,中小企业建立年金的意愿会被进一步激活。
从制度底层的角度来看,有一些差距不是“涨多少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同一套规则在不同群体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最典型的是过渡性养老金。2014年并轨前,机关事业单位人员没有个人账户,那段时间的工龄算作“视同缴费年限”,退休时通过过渡性养老金来补偿。
但全国尚未出台统一的视同缴费指数认定标准,各地执行口径差异很大,视同缴费指数分布在1.0到1.6之间,同等工龄条件下,仅过渡性养老金一项,不同地区、不同参保类型的待遇差距最高可达3倍,月待遇差最高超过3000元。
全国统一的视同缴费年限认定细则和过渡性养老金计发系数,目前尚未正式出台,这仍是各地执行口径不一、待遇差距被制度性放大的残留问题。
城乡居民养老这一端,底子更薄。
制度建立之初,中央确定的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是每人每月55元,经过多轮调整,目前中央最低标准已上调至143元,部分省份地方增发后的标准超过200元/月,安徽等地还建立了缴费年限增发机制——累计缴费超过15年的,每多缴1年每月最低增发2元。
但和职工养老金动辄三四千的水平相比,这个基数仍然太低。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等专家的主张是,增量财政资源应重点向农村、欠发达地区和低收入群体倾斜,通过“投资于人”的再分配机制,把养老保障的底部持续抬高。
将各方视角放在一起看,结论是清晰的:不需要等四五十年让存量自然消化,缩小差距的路径已经有三条在同时推进。第一条是调整年度涨法,用阶梯挂钩和差异化定额,把增量资金向低收入群体倾斜,止住差距继续拉大,并逐步往回拉。
第二条是把补充养老从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国企的“专属福利”,通过集合年金、人才年金、转移接续便利化,推到占就业主体的中小微企业身上,堵住“第二支柱”的覆盖率黑洞。
第三条是把全国统筹、视同缴费标准统一、城乡居民养老底部抬升这些制度性工程做完,从底层规则上减少不公平的生成空间。这三条路,每一条都有落地的政策、跑通的试点和可量化的效果预期,不是画饼,是已经在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