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兴良被放出来那天,滨江中院门口围满了记者,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方好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那杯茶洒了一半,水渍在报纸上晕开,正好糊住了“夏英杰行政记大过”那几个黑体字。
她抬头看余高远,他正低头翻宋小光案的简报,嘴角那点压不住的轻松,像刚在院长面前交完一份满分答卷。
方好好突然打了个寒颤——旁边是冤狱八年的钱兴良,旁边是背锅下放大史村的夏英杰,而她丈夫余高远,刚从审判员升到庭长,下一站是副院长。
夏英杰这处分,挨得比窦娥还冤。钱兴良杀妻案,尸体泡得浮肿,岳母一句“托梦”就认了尸,梅芳急着结案不肯退卷,是夏英杰硬抠出时间线对不上,私下去找陆则铭复盘,又违规登门请袁亦方接二审。
她把死刑拽成死缓,救了钱兴良一条命,按说该立大功。
可案子翻过来,于三花活着回村,梅芳把责任全推给她,说“是她私自找的律师”。
余高远在院长办公室里,没替夏英杰说一句话,反而递了份《舆情应对与队伍稳定建议》,里面把夏英杰写成“个人英雄主义冒进”,把自己写成“顾全大局维稳”。
他不是不知道夏英杰冤,他是怕这盆脏水溅到自己身上,耽误他升副院长。
方好好之前一直以为,余高远对她是真心的。
他陪她打篮球,不嫌她腿脚不便;他送她北京点心,记得她爱吃那一口;他跟方雷鸣说“尽我所能对她好”,她也当真了。
可夏英杰被押上吉普车去大史村那天,方好好站在法院门口,看见余高远连送都没送,转身就回了办公室。
那一刻她才明白,余高远的温柔是带保质期的,这保质期叫“方雷鸣还在位”。
他娶她,不是因为爱她这个人,是因为她爸是副司令,能帮他摆平宋小光案,能帮他调回北京。
夏英杰的处分,就是他给司法系统交的“投名状”——看,我连“不听话”的老同学都能牺牲,我多顾全大局。
最讽刺的是余高远那套“风险切割”的本事。
宋小光案,他借袁亦方扬名,案子赢了是“滨江中院公正司法”,输了是“个别法官认识不足”。
钱兴良案,他借夏英杰的冒进立功,案子翻了是“法院勇于纠错”,错了是“夏英杰个人行为”。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他仕途上的垫脚石,垫得上就踩,垫不上就踢开。
方好好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块最稳的垫脚石,直到方雷鸣退休,他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摊开调职北京的申请表,连商量都省了。
他不是变了,是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是以前有夏英杰这样的人在前面挡枪,现在挡枪的没了,他才把枪口对准了方好好。
夏英杰在大史村法庭,审的是邻里鸡毛蒜皮,心里装的是那半本没看完的《妇女权益保障法(草案)》。
余高远在副院长办公室,签的是人事任免文件,心里装的是下一站去哪个部委。
方好好看着报纸上夏英杰那张模糊的背影照片,突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活得明白。
她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背锅,而方好好直到今天,才看懂余高远那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一把随时准备切割风险的刀。
你说,要是当年夏英杰没被处分,而是被树成了典型,余高远会不会转头就把方好好这枚“副司令女儿”的棋子,换成夏英杰这枚“司法英雄”的棋子?还是说,在他眼里,棋子从来就没有名字,只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