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解通透
作为一个父亲,如果两个女孩要在硬座车厢里度过一天一夜,我愿意多花236块钱为她们多买一个座位。
这不是什么“有钱任性”,也不是恶意浪费公共资源。两个女孩坐在三连座两边,中间留出一个座位,可以放随身物品,也能减少睡觉、吃饭时与陌生人的身体接触。父母花钱购买一点安全感和私人空间,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逼她们“互相体谅”。
即使无座旅客想临时坐一下,也应该好好商量。两个女孩愿意,是善意;不愿意,也是权利。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变成必须履行的义务。
一、先把这趟车到底有多远说清楚
8月21日,成都铁路局集团发布通报:3名旅客实名购买了K1156次列车6号车厢005、006、007三个连续硬座,乘车区间均为上海至南充,其中两人检票上车,006号购票人没有检票。两名女孩把零食放在006号座位上,一名无座旅客要求就坐,双方协商未果。
K1156次列车上午10时57分从上海站出发,第二天下午14时11分到达南充,图定运行27小时14分钟,已经远超过24小时;如果长途普速列车发生晚点,实际乘车时间还会更长。列车继续运行至成都西,则要到第二天下午17时34分,全程30小时37分钟,硬座和无座票价均为264元。
这不是上海到苏州,也不是坐一两个小时就下车,而是在拥挤的硬座车厢里吃饭、睡觉,连续度过一整天一夜。这样的行程中,父母为两个女孩多买一个相邻座位,首先应该被理解为安全安排,而不是“拿公共资源放零食”。
二、通报恰恰没有说清最关键的事实
成都局说明了三张票都是上海至南充,却没有说明006号购票人与两个女孩究竟是什么关系,这直接决定了事件性质。
如果006号购票人是两名女孩的父亲、母亲或其他亲属,这张票从一开始就是专门为她们多购买的,那么两个女孩使用这个座位,并不是占用陌生人的座位,而是在使用家人为她们付费购买的出行空间。
父母本人没有上车,不代表这二百多元没有支付,更不代表铁路可以一边收取全额票款,一边宣布对应座位与付款人完全无关。父母把购买这张票所获得的座位利益交给同行女儿使用,至少符合普通消费者最朴素的理解,钱已经付了,座位已经买了,使用者又没有冒充购票人乘车,更没有少买两个人的车票。当然,如果006号购票人与两个女孩完全无关,只是一个准备中途上车或者“买长乘短”的陌生旅客,那么她们自然无权把别人的座位当成自己的。
问题正在这里,成都局没有公布这个关键事实,就直接搬出“第三方不能占用和处置该席位”的结论。父母为女儿购买的座位,与完全陌生第三人的座位,显然不是一回事,不能用一句“未检票”全部抹平。
三、成都局没有说合同不成立,却把合同权利压缩得近乎不存在
必须说准确,成都局通报并没有声称“未检票,合同就没有成立”。恰恰相反,通报承认,旅客支付购票款以后,客运合同已经建立。但成都局紧接着又说,只有检票上车以后,旅客才开始享有对应席位的使用权;没有检票,便视为不行使正在运行区段的席位权,同行者也不得使用。这套解释的实际效果是,铁路收了一个座位的全部票款,却可以因为实名购票人本人没有检票,立即否定这张票对座位的控制力。
问题是,《民法典》第814条规定,客运合同自承运人出具客票时成立;第816条说的是,旅客因自身原因不能按时乘坐,应在约定期限内办理退票或者变更,逾期办理的,承运人“可以”不退票款,并不再承担运输义务。它并没有直接规定,购票人未检票,同行家属便当然丧失对已付款座位的使用资格。
“只有本人检票,座位权才产生”,本质上是铁路企业制定的格式规则。既然它直接限制消费者花钱购买的主要利益,铁路就应当在售票时显著提醒,即使家长全额购买相邻座位,只要本人没有上车,孩子也无权使用,铁路可以立即安排给无座旅客。如果购票时没有明确告知,争议发生后才拿内部规则解释消费者,显然缺乏说服力。成都局的通报只是铁路企业对自身规则的解释,不是法院判决,更不能成为网民围攻两个女孩的“定罪书”。
四、列车员让双方协商,本来没有错
现场列车员核实票务情况后表示:“座位是她们的,跟我说没用。”这句话虽然不够规范,但让双方自行协商的处理原则没有大错。无座旅客当然可以提出请求,列车员也可以帮忙协调,但协调不是强制。别人花钱购买的座位,是否愿意让你临时坐,首先应该征求对方同意,而不是由列车员代替消费者处分。
成都局却为列车员没有“主动处置”而道歉,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规则混乱,以后只要实名购票人没有检票,列车员是否都可以强行清空座位?购票人的家属正在使用怎么办?无座旅客可以坐到哪一站?原购票人如果从中途站上车又怎么办?
无座票可以临时使用的,应该是某一运行区间内确实没有售出、没有乘客主张使用的空闲座位。即使临时坐下,也不等于取得了全程席位,更不能反过来要求已经为座位支付票款的人证明自己“比你更需要”。
五、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铁路制度
这场争论之所以成为热门话题,是因为一边是“我已经付钱”的契约意识,另一边是“我站着你却空着”的资源焦虑。
那个无座旅客站假如全程从上海到南充,超过27个小时,确实值得同情。正常而言,不会一直没有座位,而且,坐过普速列车的都知道,多少人直接垫一张纸坐地上,不让坐就委屈的不行了?而且,还以为升级为硬卧、软卧,你真的赶时间、追求舒服,也有其他出行选择。造成这种处境的,是铁路运力、票价和座位管理制度,不是两个女孩。硬座和无座收取相同票价,却提供完全不同的乘车体验,本来就容易把制度矛盾转化为乘客之间的道德冲突。
铁路真正应该做的,是推出公开透明的“额外座位票”,绑定实际乘车人的实名车票,允许家长为孩子、家属为老人或者特殊需求旅客购买相邻空座;不增加免费行李额度,也不能冒充另一名旅客乘车,但明确保障购买区间内的座位使用权。同时,铁路还应明确无座旅客临时就坐规则,哪些座位在哪个区间没有售出,可以由列车员临时安排;一旦进入已售区间,就必须归还原座位权利人。
父母花钱为两个女孩多买一个座位,不该被骂成浪费公共资源;无座旅客想坐一下,可以商量,却没有权利强迫别人让座。契约是契约,善意是善意。人家花钱购买的安全感,不能被一群围观者用“互相体谅”四个字免费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