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只剩三天,我和王浩坐在综合医院婚检门诊外,手里捏着两张缴费单。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王浩低头看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真的划动。
他比我大三岁,四十七,做装修工程监理,平时看惯了墙面裂缝,轮到自己的事,反倒总爱说一句,慢慢来。
周岚医生翻完资料,让王浩去窗口补签一张表。
“我去吧。”王浩起身,顺手拿走桌上的笔,“你在这儿等我。”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沿着走廊往外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夹克,后领处沾了点白灰,像是刚从工地赶来。
门一合,周岚忽然从桌后站起来,几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凉,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赶紧想办法退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她没说话。
周岚松开袖口,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一张折叠的验血单塞进我口袋。纸角硌在腰侧,透着一股硬劲。
“这是谁的?”
“先别问,回去自己看。”
她说完坐回椅子,脸色比刚才更沉。我摸到纸张中间有个折痕,像被人来回叠过几次,最外面那一页露着我的名字。
刘敏。
我把单子攥在手里,没敢马上打开。门外传来王浩的脚步声,周岚已经拿起下一份资料,神情恢复得规矩平静。
王浩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回执。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医院灯亮。”我把口袋往里按了按,“照得人没精神。”
他看了我两秒,把笔放回桌面。周岚让我们下周再来一趟,说有几项结果需要复核。
我没有问是哪几项。
出了门,外面下着细雨。王浩撑开伞,伞面偏向我这边,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走到电梯口,我终于把那张纸展开一角。
姓名页是我的,内页却列着几项看不懂的数值,其中一项写着CA125,旁边标着异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需要尽快复查。
电梯门打开,王浩催我进去。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掌心慢慢出了汗。婚礼请帖还在包里,红色封面被雨气熏得发暗。
01
我和王浩认识三年,真正决定结婚,却只用了半个月。
那天生鲜店刚关门,他站在卷帘门下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楼上的住户漏水,他来帮忙看管道,裤脚还沾着泥。
“刘姐,考虑一下我。”
他说得很认真,橘子袋却被他捏出一道道褶。
我笑了半天,问他考虑什么。他抬头看了看我,耳朵有点红。
“考虑让我进你家门。”
我四十四,他四十七,都不是第一次走进婚姻。说起以后,我们没有年轻人的热闹,更多时候是在菜市场门口算水电,在店里打烊后讨论冰柜该不该换。
他嫌我一个人扛货太累,我嫌他买东西总挑贵的。吵过几次,第二天照样给对方留早饭。
婚礼定在三天后,酒席不大,只请双方亲近的人。我的女儿在外地上班,只能提前寄来一条围巾,电话里反复叮嘱我别紧张。
我没告诉她婚检单的事。
那天回到店里,我把折叠的纸压在收银台下面。台面上摆着一筐青菜,叶片上的水珠顺着菜梗往下淌,落在塑料布上,啪嗒一声。
我等到夜里十一点,王浩洗完澡,穿着旧背心出来找水喝。
“明天几点去试衣服?”
“下午两点。”
“别忘了带鞋,裙摆要看长度。”
他站在冰箱边,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眼下那点青色照得很明显。
我问他是不是最近没睡好,他说工地事情多,没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用手机查了CA125。页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卵巢、腹膜、炎症几类词挤在一起。我往下滑了几次,手指停在复查建议上。
这项指标不等于确诊,可异常也不能拖。
我坐在店后的塑料凳上,听见前面顾客挑番茄的声音,心里像压着一只没拧紧的水龙头,细细地漏着凉意。
八年前,我第一次婚姻快走到尽头时,也生过一场病。
那时我在县医院住了几天,前夫每天都说忙,先是说单位有事,后来连电话也接得少。出院那天,我自己拎着药袋坐公交,车窗外全是灰蒙蒙的高架桥。
他没有明说不要我,可每一次躲开,都比说出口更清楚。
后来离婚,我把店开起来,女儿也慢慢长大。那些年我最怕的,不是一个人吃饭,而是病了以后,身边的人先替我算起麻烦。
周岚那句劝退婚,像一根针,扎在旧地方。
我不敢把单子给王浩看。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要是只是虚惊,没必要让他跟着担心;要是真有事,也该等结果明白了再说。
这个念头听上去稳妥,落到手里却沉。
我打开手机,预约了下周的复查。系统提示检查结果需要数日,最早的时间已经排到婚礼之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预约截图藏进相册。
王浩下班回来时,带了一盒热豆腐。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先去洗手,回来后忽然问我:
“以后要是住院,谁能签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婚后总得说清楚,省得临时抓瞎。”
他说得自然,还顺口问了银行卡放哪里,家里存款要不要合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他只是比我谨慎,毕竟两个人都上过一次当,不能再把日子过得糊里糊涂。
我说存款各管各的,急用时商量。
他点头,没有反驳,低头把豆腐夹到我碗里。白嫩的一块,很快被汤汁浸成淡黄色。
晚上睡觉前,他又问了一遍我的身份证放在哪儿。
我说在抽屉里。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窗外有辆摩托车驶过,声音拖得很长,直到拐进小巷才消失。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预约记录,又把屏幕按灭。
那张纸还压在收银台下面,像一件没来得及拆开的东西。王浩就在身边,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悄悄站到了另一个地方。
02
复查前的几天,我开始留意身体。
早上弯腰搬菜时,小腹有一点隐约的坠感,站直后又没有了。中午吃半碗面便觉得饱,过一会儿却还想吃东西。
我知道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可人一旦盯上某个词,身上每一处变化都会被放大。
手机搜索记录越来越长。我看过卵巢囊肿,也看过炎症和良性增生,最后停在几个吓人的页面上,迟迟没有点进去。
店里的秤坏了,数字一直跳。顾客问我两斤青椒多少钱,我算了两遍,才把零钱找回去。
王浩看出来我不对劲,晚上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累着了。
“店里人多。”
“婚纱还试不试?”
“试啊,怎么不试。”
“那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我答应下来,心里却没有多少期待。柜台下那张折叠的验血单被我换了个位置,压在进货账本中间,边角露出一小截。
第二天上午,王浩突然发来消息,说婚纱先不试了。
我问为什么,他隔了很久才回。
临时有事。
四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往日那个笑脸。我拨过去,他在响到第三声时接了,背景里有电钻声,震得话音断断续续。
“晚上再说,今天赶不回来。”
“什么事这么急?”
“客户那边改方案。”
他匆匆挂掉电话。我站在冷藏柜前,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流。
下午三点,王浩回到店里。
他没有进后面的屋,只站在门口问我不动产权证放在哪儿。
我看着他。
“找这个干什么?”
“收拾资料,怕婚后用到。”
“婚后用得着它?”
他抿了抿嘴,说单位那边要核对一份材料,拿出来看一眼,晚上就送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落在货架旁边的小柜子上。那里放着账本、印章和几份旧合同,钥匙一直在我手里。
“刘敏,别多想。”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看我。
我把钥匙递过去。王浩接住,指腹在钥匙环上摩挲了片刻,才转身去开柜门。
里面的资料被他翻得很快,纸页一张张响。我站在旁边,闻到他外套上的潮气,还有一股没散尽的烟味。
他拿走产权资料,又问起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只拿这一份。”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
回得太快,反而让我没法继续问。
他把资料装进文件袋,袋口没有封,夹在腋下往外走。门口的风铃被撞响了几声,清脆得像有人在屋里敲玻璃。
我低头看手机,预约复查的时间就在第二天早上。
结果出来要等几天,婚礼却近在眼前。店里的墙上贴着红色喜字,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我伸手按了按,没按牢。
晚上,王浩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次。
屏幕亮起时,我只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和三个字。
陈医生。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玻璃上映着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弯着,像在听一件很难回答的事。
我端着两杯水站在客厅,等了十多分钟。
门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打来的?”
“一个旧客户。”
“客户姓陈?”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水杯。
“你听错了。”
杯壁上的水汽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滑。他没有擦,只盯着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
我想起周岚拽住我袖子的动作,想起那张被折了几道的纸,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怎么也问不出来。
王浩忽然说,明天他陪我去复查。
我说不用,店里离不开人。
“我陪你去。”
“你不是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我没有再接话。那晚他睡得很早,手机却一直放在枕头旁边,屏幕偶尔亮起,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冷白。
我背对着他,睁眼到天快亮。
出门前,王浩把那只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后把钥匙收进裤袋。他说下午要去见一个人,婚纱试穿再往后推。
婚礼只剩三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钥匙串塞好,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陈医生。
03
复查那天,王浩没有陪我去。
他说工地临时出了问题,电话里一阵风声,像有人在旁边搬木料。我没追问,只说自己能找到地方。
检查做得很快,医生看完单子,让我先回去等结果。她说要几天,期间别乱查资料,也别把自己吓着。
我从诊室出来,第一眼看见王浩发来的消息。
检查完了吗?
我回了一个嗯,没有告诉他医生说了什么。他很快又问,什么时候回店里。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才说下午。
回到家时,屋里没人。
王浩的鞋还在门边,外套搭在椅背上,厨房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他不像是刚走,倒像故意留下这些东西,让我以为他很快会回来。
我放下包,先去抽屉里找产权资料。
抽屉空了一半,存折和银行卡都不见了,连放在信封里的现金也没留下。那笔钱本来准备办酒席,数目不大,却是我们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
我把几个抽屉都拉开,里面只剩下旧发票、钥匙和几张过期会员卡。
客厅靠墙的柜子上,有个铁盒被锁住了。
那是王浩从前不让我碰的东西。我们认识以后,他只说里面放些旧物,没什么好看的。锁扣旁边落着一根细细的棉线,像是刚被人匆忙合上。
我给他打电话。
“钱去哪儿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钱?”
“存折和卡都不在。”
“我拿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
“晚点说。”
他的声音很低,随后传来关门声。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周岚说的话,胸口那点一直压着的恐惧,被另一种更硬的东西顶了上来。
“婚礼要不要延期?”
我问得很轻,几乎像是在给他留台阶。
王浩没有马上回答。
“先别急着定。”
“你不是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
“婚礼的事,晚点说。”
电话断了。
我站在柜子前,看着铁盒上的锁。外面天阴得厉害,店铺卷帘门半掩着,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下午,王浩回来了。
他看见桌上的存折复印件,脸色变了变,伸手就要拿。我先一步压住纸角。
“你拿我的钱,总要告诉我用途。”
“不是你的钱,是咱们一起的。”
“那更该告诉我。”
他把手收了回去,往旁边看了一眼。
“婚礼先延期。”
“因为钱?”
“因为现在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
他站在门口,没有换鞋。鞋底带进来的泥水沾在地砖上,一点点晕开。
“刘敏,别把事情想复杂。”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这么说,是为了哄我别为小事生气;这一次,却像是在关门。
我问他铁盒里放着什么,他说没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锁起来,他说习惯。
每一个答案都不算错,可连在一起,便让人没法相信。
晚上,他把一只旧铁盒从柜上拿下来,动作很快,随后塞进卧室最里面的抽屉,锁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过去抢。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旧东西。”
“和我有关吗?”
他停了一下。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反而更难受。
第二天清晨,我去店里开门。王浩没有来送我,手机里只留下三条消息,都是让我别去碰抽屉里的东西。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回。
收银台下,折叠的验血单贴着账本,纸边已经被我摸出了毛刺。我想告诉王浩,可一想到他拿走的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愿说明,我也不愿先把自己交出去。
04
那天夜里,王浩说要出去处理一个旧客户的纠纷。
他换了件深色外套,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镜面里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更累,嘴角往下压着,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套不肯说出口的话。
“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
“去哪儿?”
“见个人。”
他拿起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等我。”
我点了点头,等他关上门,才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店里当天卖剩的菜还没收拾,我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把沾泥的萝卜冲干净。水声哗哗地响,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黑着。
九点过后,王浩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
我问是不是客户还没处理好,他没有回。
那只锁起来的铁盒、消失的存折、电话里的陈医生,全挤在脑子里。我坐不住,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常去的那家茶馆在老街后面,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饮品广告。我隔着马路看见他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四十多岁,穿米色长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灰色文件袋。她没有靠得很近,可王浩一直低头听她说话,神情比平时还要专注。
女人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没有躲。
街边的灯落在两个人肩上,光线一明一暗。我站在公交站牌后面,听见有人在身旁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水底传来。
王浩接过文件袋,又把一张纸递给她。
女人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个数够吗?”
她的声音不高,我还是听见了。
王浩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女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身体向前倾了些,像在劝他,也像在安慰他。
我没有再看下去,转身回了家。
半夜一点,王浩才回来。他进门时很轻,鞋底在地垫上蹭了几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住。
“怎么还没睡?”
“你去见谁了?”
“客户。”
“那个女人也是客户?”
他没有回答,先把钥匙放在柜上。
我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袋口露出一角纸。上面有医院的抬头,还有我的名字。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即把袋子收进怀里。
“你翻我东西?”
“我什么都没翻。”
“那就别问。”
他的语气突然硬起来。我盯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明明站得很近,却怎么也碰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那家中介。
不是我想查他,是中介给我打了电话,说产权资料里留着我的号码,问我是否知道房屋出售的事。
我站在店门外,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
中介小心地说,王浩已经签了委托,约定婚礼前一天办理手续,资料上的联系人只有他一个人。
我问用途,对方说备注栏写着,紧急备用。
就四个字。
我回到店里,翻出王浩留下的那份资料。纸张被他折过,边角压得很平,委托书上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没有我的签字。
那套旧居是他的婚前财产,我从没打算分什么。可婚礼前三天,他瞒着我处理这件事,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中午,他打来电话,说晚上要再出去一趟。
“还去见那个女人?”
那头沉默。
“她叫陈静。”
王浩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
“你别管。”
“我马上就是你妻子,为什么不能管?”
“刘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他没有答,只说晚上回来再谈。
电话挂断后,我看见柜台上的红喜字。胶水从边缘渗出来,弄脏了一小块墙面,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05
我在老街口等到晚上十点,才看见王浩的车停在医院后门。
他下车后,陈静从台阶上迎下来。
她手里还是那个灰色文件袋,脸色比前几天更严肃。王浩伸手去接,她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王浩低头看她,肩膀明显垮了下去。
我从树后走出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陈静先松了手,王浩往前一步,挡在她和我之间。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说的客户纠纷。”
我看向陈静,她的妆很淡,眼角有几道细纹,手指还停在文件袋上。
“这位是?”
“陈静。”
王浩只说了名字,没说关系。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
“旧同学?”
“以前认识。”
“认识到半夜在医院见面?”
他没有回答。陈静把文件袋递给他,低声说了一句,王浩接过去,手腕被她碰到时,微微缩了一下。
那动作太熟,熟得让我心里发冷。
我盯着文件袋上的名字,想再看清一些,王浩却把它转了过去。露出来的纸角上,有我的名字,还有两年前的日期。
我伸手去拿。
“给我看看。”
王浩攥住袋口,没有用力,却没让我碰到。
“回去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这里不方便。”
“是怕她听见,还是怕我听见?”
陈静皱着眉,像要解释什么。王浩抬手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别说了。”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从前给我拎过一箱鸡蛋,也在我发烧时拧过湿毛巾。现在它横在我面前,护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我后退半步,鞋跟碰到台阶,发出一声轻响。
“王浩,我们别结了。”
话说出口,周围的车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医院后门有人推着垃圾车经过,塑料桶盖碰在一起,咣的一声。
王浩没有劝我。
他只是看着我,脸上的疲惫往下沉,像已经等这句话很久。
“好。”
一个字,干脆得让我没听明白。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说什么?”
“我同意。”
陈静抬起头,像是想叫他。王浩没有看她,只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原本以为他会解释,会说我误会了,会像以前那样耐着性子把事情讲清楚。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我手里。
“今晚你别回去了。”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
“那我去哪儿?”
“先住店里,或者去你女儿那里。”
“你赶我走?”
“我只是觉得,别再住一起。”
陈静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像怕他站不稳。王浩没有甩开,反而闭了闭眼。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中介发来的短信。
王浩的房子明早九点办理手续,款项到账后会按约定转入账户,请提前准备相关材料。
我把短信读了两遍,抬头看他。
“你连房子都要处理?”
王浩脸色变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侧身躲开,手指死死按着屏幕。
“这笔钱也是因为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什么都不说,却让我别想多。”
陈静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王浩:“你真的决定了吗?”
王浩没有答。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异常验血单也贴在手机壳后面,纸角硌着掌心。婚礼只剩三天,我以为自己先被病痛推到门外,又被这个男人亲手关上了门。
陈静握住王浩发抖的手腕,把写着我名字的病历袋塞进他怀里。下一秒,中介短信跳出,王浩的房子明早九点过户,全款到账。他看见短信后脸色发白,只让我今晚别回家。
我站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雨水从屋檐落下来,打湿了鞋尖。王浩抱着那只文件袋,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陈静站在他旁边,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像是怕再碰到什么。
“王浩。”我叫他。
他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
“你要拿房款救谁?”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又问:“为什么偏偏是婚礼前三天?”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在他脸上。他把文件袋往怀里按紧,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看见袋面上的名字,确实是我。
那张异常验血单还在掌心,折痕硌着皮肤。我忽然不知道,周岚让我退婚,是因为王浩早就知道我出了问题,还是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另一种生活。
“你说话啊。”
王浩还是没有回答。
陈静低声说:“他现在不能告诉你。”
我转头看她。
“你凭什么替他说?”
她被问得一怔,王浩终于开口。
“陈静,你先走。”
“王浩。”
“走。”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疲惫。陈静看了我一眼,把一把黑色长柄伞放在台阶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再看王浩,忽然觉得三年的相处被挖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塞满了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今晚回店里。”
“别回。”
“那你让我去哪儿?”
他垂下眼,像在寻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说法。可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先离开这里。”
“是你让我离开,还是她让你这么做?”
“和她没关系。”
“那和谁有关系?”
王浩握着文件袋,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浮出来。他看了我几秒,终究把目光移开。
“你别再问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好更重。
我把钥匙放进他手里,转身往街口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雨点落在伞面上的闷响。
走出十几米,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中介的短信,提醒明早九点办理手续,金额一旦到账,委托便完成。
我停在路灯下面,屏幕的白光照着那张折叠的验血单。纸上我的名字清清楚楚,下面那些数字却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看不真切。
身后,王浩没有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