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弹落在身边的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只有一种极其尖锐的、类似于老式收音机失去信号时的长鸣。紧接着,我感到自己飞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布满烂泥和碎石的斜坡上。那是1979年的初春,中越边境的丛林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浓烈的硝烟味。我叫林建,那年刚满十九岁,是南线部队的一名普通步兵。
落地后,我想站起来继续往前冲,班长还在前面高喊着什么。但我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我低头看去,军裤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染成了黑红色,右侧大腿根部到小腹的位置,破开了一个骇人的口子。血不是在流,而是在往外涌,带着温热的气息,迅速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疼痛是十几秒后才迟迟到来的,那种痛楚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钝锯子塞进了我的身体里,来回拉扯。我张大嘴巴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只剩下嘶嘶的倒气声。
随后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战友冲锋的身影变成了晃动的色块。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把我往后拖拽,泥水灌进了我的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扔在了一辆颠簸的卡车车厢里。身边全都是横七竖八的伤员,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和我一样,直挺挺地躺着,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车厢底板上的血水随着车辆的颠簸来回流淌,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村里的老猎人曾经说过,当人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的时候,就是魂要离体了。
卡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担架把我抬了下去,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排排用防水布搭起的巨大野战帐篷。那里是后方野战医院,空气中除了硝烟味,还混合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我被放在了帐篷外的一块空地上。这里躺着几十个刚刚运下来的重伤员。医护人员在伤员中间快速穿梭,他们的白大褂早就变成了暗红色。我听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拿血浆、拿纱布,也听到有人在低声啜泣。
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男卫生员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探了探我的颈动脉,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我看着他,想告诉他我还活着,但我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对旁边的人喊:“这个不行了,下半身都炸烂了,先去处理那边的,把有限的血浆留给能活的!”
我心里有过一阵绝望,但我没有怪他,在战场上,医疗资源极其紧张,医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残酷的决定——放弃那些看起来毫无生还希望的人,去抢救那些还有机会重返人间的生命。这就是战争的法则,冰冷而决绝。
我被留在了原地,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意识像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不断下坠。我想起了四川老家的母亲,想起了离家时她塞进我背包里的那双厚鞋垫,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十九岁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在异国他乡的边境线上?
就在我彻底放弃抵抗,准备迎接黑暗的时候,一双脚停在了我的担架旁,那是一双沾满泥巴和血迹的解放鞋。
接着,一个人蹲了下来。借着帐篷里透出的昏暗灯光,我看到了一张戴着口罩的脸。那是个女军医,齐耳的短发被汗水绺在额头上,眼神锐利而疲惫。她没有像之前的卫生员那样马上离开,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动了一下右手的小指。
就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被她捕捉到了。她猛地凑近我,耳朵贴在我的胸口听了一秒,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解我腰间的武装带。
我的军裤早就在爆炸中和血肉、泥土粘连在了一起,根本脱不下来。她没有丝毫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医用剪刀,“咔嚓咔嚓”几下,直接顺着裤管把我的军裤剪开,然后用力扒开了我大腿根部的碎布和血肉模糊的烂布条。
一股凉风吹在我的伤口上,伴随着一阵钻心的剧痛,我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压迫止血!快!”她突然转头,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卫生员大吼。
但是没人理她,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她急了,直接把剪刀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按住我大腿根部的破口处。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我的皮肉里,准确地找到了那根正在喷血的血管,拼尽全力压了下去。
“这个人还有救!把担架抬进去!准备手术!”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咆哮。
旁边的卫生员跑过来,看了一眼,焦急地说:“苏医生,他失血太多了,而且伤在这个位置,就算手术也未必能活,里面还有三个腹部贯穿伤的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