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五天,我回那套婚前买的小两居拿几件换洗衣服。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没拧动。
我以为锁芯锈了,蹲下看了两眼,锁是新的,指纹锁,银白色,在楼道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底下反着冷光。
我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给李伟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挂了。
再打,直接忙音。
我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那扇冰凉的新锁,忽然听见屋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挪沙发。
我拍了两下门,里头立马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有个老太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啊?
那声音我听了十二年,是李伟他妈,我前婆婆周桂兰。
我没出声,把耳朵贴在门上。
她大概以为人走了,又开始指挥搬东西,沙发往左挪,茶几包好了没,那几幅画先放车上。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跟五天前在民政局门口哭得站不稳的那个老太太判若两人。
五天前办完手续出来,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雅,是我们家没福气,你对李伟的好,妈都记着。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李伟扶着她,低着头不看我的脸。
我当时还想,分都分了,别让人太难堪。
我拍了拍她手背,说妈您保重身体。
现在她在我婚前买的房子里,指挥人搬我的东西。
我下楼找了开锁公司。
师傅来了,看着门上的新锁直皱眉,说这锁七千多,你确定不是你家里人换的?
我说我确定。
他让我出示房产证和身份证,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拍的那页红本子。
师傅瞧了两眼,开始干活。
电钻声在楼道里嗡嗡响了十几分钟,对面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楼下的狗跟着叫了几声。
门开的时候,周桂兰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喝茶。
沙发上铺着我妈当年陪嫁的那条手绣牡丹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她自己带的保温杯。
看见我进来,她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一手。
屋里除了她,还有三个穿工装的搬家工人,地上堆着十几个纸箱子,都用黄色胶带封了口。
墙上那幅我跟李伟在鼓浪屿拍的合照已经被摘下来了,空出来一个方形的灰印子。
电视机还没拆,柜子抽屉全敞着,我的首饰盒扔在餐桌上,盖子掀着,里头那对金耳钉还在,但存折和房产证的位置是空的。
李伟是那天下午回来的。
他开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唯一没被收拾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他比五天前瘦了一点,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西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我去年生日送他的表。
你把我妈怎么了?
他开口第一句。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我刚打完电话的银行客服页面,三张存折和两张银行卡已经全部挂失,里面的钱合计六十三万七千,全部冻结。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脸从脖子根开始红,像煮透的虾。
你疯了?
那是咱家的钱!
我笑了一声。
咱家?
哪个咱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你妈不经我同意换锁搬东西,这叫入室盗窃。
存折是我的名字,挂失是我的权利。
你跟我喊什么?
他一把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扫到地上,塑料盒子砸在地砖上裂成两半,纸巾散了一地。
周桂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看见这场面,黄瓜啪嗒掉在地上。
李雅!
她指着我的鼻子,那些钱是留给小浩上学的!
你离婚了拍拍屁股走人,孙子不是你的了是不是?
那房子你反正不住了,卖了给小浩攒学费怎么了?
你心怎么这么毒啊!
小浩是我儿子,七岁,判给了李伟。
周桂兰这话戳在肺管子上,我攥着包带的手用力到指甲掐进掌心。
我说,妈,我叫您最后一声妈。
那房子是我爸妈把老家宅基地卖了凑出来的首付,月供我一个人的工资还了六年。
您儿子这十二年除了打游戏和跟女同事聊天,往家里拿过几个子儿?
钱我挂失了,您要是觉得该给小浩留着,让李伟自己去挣。
再动我的东西,我直接报警。
周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
嚎了两声看我不动,又自己爬起来,拉着李伟的袖子说儿子你看她,你看她这什么态度!
李伟甩开他妈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
他身上的味儿还是那股老样子,烟草混着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以前闻着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恶心。
他说,你把卡解开,钱拿出来,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我妈也是一时糊涂,她心疼小浩。
你要是非要闹成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你那工作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回头缺钱花了别来找我。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我说李伟,你记得咱俩为什么离婚吗?
他不说话了。
我记得。
结婚第三年,我加班回来发烧到三十九度,让你下楼买盒退烧药,你打游戏说等五分钟。
我等了一个小时,最后自己穿衣服下楼,药店关门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亮。
你那五分钟等到现在,五年了。
你妈说咱家条件不好让我体谅,我体谅了。
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你那双AJ一千八,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
你弟买房咱给了八万,你说算借的,借条呢?
你妹上学学费咱出的,她说毕业了还,毕业三年了,钱呢?
我提过一次,你跟我吵了三天,说我计较,说我不像一家人。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次离婚,是你跟你妈算计好的。
你提前一个礼拜把你名下的车过户给了你弟,你工资卡里剩了四百三十块,家里存款全在我名下,你净身出户离得干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
他身后的周桂兰已经不嚎了,两只眼睛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以为我傻。
我接着说。
离婚那天你妈哭,是哭她没算到我真敢离,哭她没来得及把那套房子弄到手。
你不出声,是怕说多了让我起疑。
你俩演得挺好,可惜你弟媳妇上周在超市碰见我,说漏了,问我你家房子卖了钱怎么分。
李伟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周桂兰一眼,周桂兰低下头去捡那半根黄瓜,捡起来又掉了。
我拿起包,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去。
屋里的箱子我明天找人拉走,存到我朋友家的车库里。
你妈搬走的东西三天之内给我送回来,少一样我按市场价折算,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不服,咱法院见。
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我那套房子归我个人所有,你签了字的。
你说我报警能不能立案?
六十三万存款加一套市值五百多万的房子,这个金额够判几年?
周桂兰忽然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小雅,妈错了,妈老糊涂了,你别报警,咱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我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
她劲儿不小,我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使劲一攥,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说,松开。
她没松。
李伟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哪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那一堆封好的纸箱子上,胶带反着亮光。
我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了三个键,屏幕显示110。
周桂兰手松了。
我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踩着一节一节的楼梯往下走,拐角处堆了几袋垃圾,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看我出来,问了一声,小雅,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也没多问,继续低头剥她的豆子。
塑胶盆里青绿的豆荚堆了半盆,旁边的收音机放着戏,咿咿呀呀的,听不出唱的哪一出。
我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树底下那张长条椅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我坐上去,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伟发来的消息:你真要这么绝?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小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把屏幕按灭了。
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路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一个女人在窗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了挂上去。
她旁边的阳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子垂下来,风一吹晃两下。
我坐在那儿,手机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子被体温焐热了。
包里那张挂失回执单折得皱皱巴巴,边角戳出来蹭着我的手背。
当年买房的时候,我妈把家里攒了半辈子的十二万全塞给我,说闺女,有个自己的窝,以后受委屈了有地方去。
那个窝我今天让人换了锁,新密码是我妈生日。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末班车还有八分钟到,站台上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
她书包侧兜里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AD钙奶,吸管咬得扁扁的。
车来了。
我上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
我以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锅里的汤烧干了都没察觉,光顾着听隔壁房间李伟打游戏的键盘声。
过了三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周桂兰,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只有六个字:东西明天送回去。
我关了手机,塞进包里。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我拿手指划了一道,外面的楼和树跟着那道印子歪歪扭扭地流过去。
车厢里报站器的女声说下一站是市图书馆,那站我从来没下去过。
年轻时候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发现忍不是办法,是病。
你退一步别人进两步,你退一尺别人拿尺子量好了一丈接着往前迈。
我不是没给过机会,十二年的机会搁那儿堆着,堆成了今天门上那把七千块的锁。
到站了。
我下车,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亮着暗红的光,大爷拿铁钳子翻了翻红薯,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老大爷用报纸包好了递给我,说姑娘拿好了,烫。
红薯隔着报纸热乎乎地贴着手心,我咬了一口,软糯的瓤烫得舌尖一缩。
日子还长着呢。
房子是我的,钱是我的,往后的路也是我的。
爱谁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