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来那天在福来照相馆暗房里洗照片,红灯底下瞅着冯少蹲在米高梅对面的那张相片,突然看见他袖口上别着个生锈的曲别针。
那针弯成了个"桥"字。陈开来手一哆嗦,夹子直接掉显影液里了。这曲别针是李木胜师父当年教"断桥"接头用的老暗号,他认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以为冯少就是个捧花的傻少爷,天天被金宝当跑腿使唤,这枚别针一出来,他才明白冯少压根不是什么富家痴情种,是埋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自己人。
想想也是,乱世里头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天天捧着百合花在舞厅门口晃悠。
冯少这人藏得也太像了。火柴厂少爷是皮,见着金宝就脸红是演,被76号抓了吐供当上"财神"全是局。
他交代的那点东西,全是金宝早就不打算要的废线,真正要命的"枣和蜜桃罐头"暗语、郑佳勋那个接头点,他一个字都没漏。
杜黄桥拿着他口供当铁证去围金宝,以为自个儿赢了,其实冯少是拿一身骂名把金宝最后一层军统皮剥给76号看,好让我方"戴安娜"线能趁乱把区洋接出去。陈开来后来才知道,这出戏唱得可真够大的。
陈开来后来翻赵前遗物,翻出半页纸,上头写着"冯少,西湖三景备用钉,代号未定,归戴安娜直管"。
他这才明白赵前死前为什么把火力全吸自己身上,护的不仅是断桥,还有冯少这颗没发芽的钉。赵前那会儿就知道冯少的存在,一直瞒着没吭声。
陈开来想想这事儿,心里头又酸又涩,这些人一个个都揣着秘密,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当傻子。
金宝对陈开来瞒得最狠的,不是她是"财神",不是她杀过幸枝子,是她早知道冯少是我方的人。
金宝临死前那晚,在弄堂口把陈开来推开,回头跟冯少对了一眼,冯少手里百合花掉地上,金宝没捡,就说"你该醒了"。
陈开来当时以为那是甩痴汉的狠话,现在回过味来,金宝那眼是交代后事,冯少那眼是接令。
金宝拿命把"财神"的锅背死,冯少拿叛徒名头把76号视线钉自己身上,两人一明一暗把陈开来夹中间,让他既能替金宝哭,又能替冯少活。
陈开来真正"醒来",不是继承李木胜"断桥"代号那刻,是搞懂冯少身份这天。
他之前恨金宝利用冯少、补枪灭口冯少,觉得这女人冷血。等苏门在法租界把冯少没死、被组织转送去根据地的信递给他,他盯着"冯少"俩字半天没言语。
金宝骗他,是不想他这棵刚发芽的断桥提前被76号连根拔。冯少骗他,是连自己"叛徒"的脏水都得往身上泼。
连赵前、沈克希、苏门,个个都在他面前演过另一副面孔。陈开来现在想想,他以为自己是局中人,其实他是被这些人拿命托着的那张底牌。
最扎心的是冯少那束百合。每次他捧花站米高梅门口,花里都夹着当天76号换岗时间、李默群宴客名单,金宝接花时指尖一捻就收走,转手塞进旗袍袖袋。
陈开来洗照片那会儿还笑冯少"酸秀才送花",现在才懂那不是花,是情报。金宝嫌冯少碍事又留着他,不是心软,是这少爷送的"花"比军统任何电台都稳。
杜黄桥查过冯少十遍,查不出他跟地下党有半毛钱关系,因为冯少跟金宝的接触全在舞厅门口、馄饨摊边、照相馆对过,全是俗人谈恋爱的样儿。
金宝对陈开来还有一层瞒,她临死前其实已经按我方意思,把"财神"线拆给苏门接手了。
她没说,是怕陈开来年轻气盛去跟杜黄桥换命。冯少也没说,是怕陈开来知道同伴没死会露馅。
等陈开来在延安来的密信里看到"金宝同志已于殉国前转入城工部预备名单",他把手里金宝那张笑脸照片贴胸口,头回没掉泪。
他之前所有委屈、所有"被瞒"的愤,到这儿全化成一句,原来他们不是不信我,是信我到敢拿我当活下去的那个人。
你说金宝要是提前跟陈开来摊牌说冯少是自己人,陈开来是能少走两年弯路,还是早被杜黄桥从照相馆地窖里刨出来?这事儿搁谁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