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白蕊又一次在学术圈引起了讨论。

博士四年,5 篇 Science,3 篇 Cell。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确实足够震撼。

对于绝大多数博士生来说,博士期间能够完成一项相对完整的研究、发表几篇不错的论文,已经十分不容易。如果能以第一作者发表一篇领域顶级期刊论文,便足以成为一份相当亮眼的博士履历。

所以,当「4 年 8 篇 CNS」这样的履历摆在面前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难免是:这是真的吗?一个博士生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多工作?

被质疑的夸张履历

一篇 CNS 意味着什么,不同学科的人感受可能并不一样。

在很多实验学科,一项研究从提出问题,到实验设计、数据获取、反复验证、论文写作,再到投稿和修改,往往需要几年时间。很多博士生整个博士阶段可能都围绕一个核心课题展开。

因此,当普通博士生看到「4 年 8 篇 CNS」,很容易下意识地产生疑问:

一年两篇 CNS?平均半年一篇?一个博士生怎么可能同时完成这么多世界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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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页截图

事实上,白蕊博士阶段的这些论文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它们并不是八个毫无关系的课题,而是高度集中在同一个大型科学问题——剪接体的结构与 RNA 剪接机制。

她参与的研究连续解析了剪接体在不同功能状态下的高分辨率结构。2016 年的Science工作解析酵母活化剪接体结构,2017 年的ScienceCell论文继续推进不同催化阶段及剪接后状态的结构研究,2018 年的Science又进一步解析完全组装、激活前的剪接体。

换句话说,这更像是一支处于国际竞争前沿的团队,在几年时间内围绕一个重大科学问题连续攻克多个关键状态,并形成系列成果。

这解释了为什么白蕊的论文能够如此密集地产出,也提醒我们不能把「8 篇论文」简单想象成「一个博士生独立做了 8 个 CNS 项目」。但反过来,这同样不能成为否定白蕊个人贡献的理由。

白蕊本科就读于武汉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生物学基地班。清华大学公开资料显示,她以专业排名第一的成绩获得推免资格,2015 年进入清华生命学院直博。博士阶段研究方向是结构生物学,核心问题是 RNA 剪接体的结构与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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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清华大学

如果我们仔细去看看这些 CNS 论文的署名和作者贡献,就不难发现,白蕊并不是偶然出现在一个超级课题组的论文作者名单里,而是这个系列研究持续多年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这一点还可以通过她博士毕业之后的轨迹进行验证。

2019 年博士毕业后,她进入西湖大学继续从事博士后研究,之后晋升为副研究员,目前已经是西湖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独立 PI、助理教授,建立 RNA 功能与调控实验室。西湖大学目前的官方主页显示,她已经以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发表 10 篇ScienceCell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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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西湖大学

也就是说,她的科研产出并没有随着博士毕业、离开「博士生身份」而停止。这其实是判断一个年轻科研人员能力时非常重要的证据。

为什么白蕊能够在博士阶段发这么多顶刊?

如果一定要总结,以下四个因素,缺一不可。

第一,是个人能力。这一点没必要因为反对「造神」而回避。

从公开资料来看,她很早就进入了高强度科研训练,对实验细节、效率和研究问题都有很高要求。更重要的是,她能够长期参与一个技术难度极高、国际竞争非常激烈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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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清华大学

顶尖平台可以给一个人机会,但无法保证一个人在多年时间里持续成为核心作者。

第二,是极强的团队。这是讨论这类「超级博士生」时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白蕊博士期间所在的是施一公课题组。当时这个团队正在系统攻克剪接体结构这一国际前沿问题。

这些论文的作者名单也高度重叠。白蕊、万蕊雪、闫创业、雷建林、施一公等研究人员在多篇论文中持续合作。清华大学在介绍相关研究时明确提到,冷冻电镜数据采集得到了清华大学冷冻电镜平台支持,计算工作则得到高性能计算平台和国家蛋白质设施等支持。

第三,是一个处在突破窗口期的研究方向。这其实是理解「为什么顶刊会连续出现」的关键。

剪接不是一个小问题。它是真核生物基因表达的基本过程,而剪接体又是一个巨大、动态、高度复杂的分子机器。

当时一个核心瓶颈,就是不同功能状态下剪接体的高分辨率结构长期没有得到系统解析。而冷冻电镜技术的发展恰好让解析这些大型分子复合物成为可能。

一旦一个团队突破了样品制备、复合物捕获、结构解析等关键技术瓶颈,就可能从一个状态推进到另一个状态,从而在几年内形成连续的重大成果。

第四,是时机。科研从来不是一个只由「努力程度」决定的系统。

个人能力、导师、团队、技术平台、研究方向、国际竞争格局,以及一个领域当时恰好处于什么发展阶段,都会影响最终产出。

白蕊当然足够优秀。但如果把她的履历简化成一句「因为她比别人努力,所以博士四年 8 篇 CNS」,反而是对科研规律最大的误解。

对此,普通博士生应该焦虑吗?

不得不说,多数人都特别容易犯一个错误:拿别人的极端值,作为自己的平均线。

一个生态学博士看到「4 年 8 篇 CNS」,一个化学博士看到「博士期间 20 篇 SCI」,一个计算机博士看到「博士三年十几篇顶会」,很容易开始怀疑:

我是不是太差了?

但科研产出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跨学科直接比较的指标。甚至在同一个学科里,不同课题之间也不能简单比较。

博士培养不是比赛,并不是毕业时把所有人的论文放在一起排序,第一名才叫「成功」。

对于绝大多数博士生来说,博士阶段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逐渐完成从「执行一个课题」到「提出一个问题」的转变。

你能不能判断一个问题为什么值得研究?能不能设计方法回答它?数据出现异常时能不能判断问题在哪里?同行提出质疑时能不能回应?离开导师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提出自己的科学问题?

这些能力最终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成为独立研究者。而这些东西,恰恰不能被简单压缩成一个论文数字。

如果我们把博士培养的终点定义成「发表多少篇顶刊」,那么就很容易本末倒置,原本论文应该是解决科学问题之后产生的结果,最后却变成了科研训练本身的目标。

评价博士生也是一样。

一个人在博士期间发表 8 篇 CNS,当然值得认可。但一个博士生用了五年时间,只发表两三篇论文,却独立建立了一套方法、积累了一套长期数据,或者真正回答了一个重要科学问题,同样可能接受了非常成功的博士训练。

面对「白蕊博士四年 8 篇 CNS」这样的故事,最没有必要的其实是走向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造神。把所有成果归结为「天赋」、「努力」、「自律」,然后制造一个普通博士生根本无法复制的成功模板。

另一个极端则是反向质疑。因为一个人的成果多得超出了我们的经验范围,就默认其中一定存在问题;看到共同第一作者,就认为个人贡献不足;看到强导师和大平台,就觉得成果主要来自平台。

这两种思维,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都试图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解释一件本来非常复杂的事情。

或许这件事情真正值得普通博士生思考的,并不是「为什么她能发 8 篇 CNS,而我不能」,而是另外几个问题:

我正在研究的问题真的重要吗?

我有没有逐渐形成自己判断科学问题的能力?

博士毕业以后,离开现在的导师和平台,我还能不能继续做研究?

如果答案正在慢慢变成「可以」,那么你的博士阶段就没有失败。

科研需要明星,但科研更需要大量认真解决问题的人。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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