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裁员名单,自己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个。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老张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像往常一样刺耳。
我点开邮件又关掉,关掉又点开,确认了三遍,那三个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跑不掉。
人事部通知我下午三点去谈话。
我坐在工位上,把抽屉里那盒用了三年的红笔拿出来,笔帽松了,用胶带缠着。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捡了回来。
手机屏幕碎了半年,一直没舍得换,上面还贴着儿子去年贴的恐龙贴纸,边角卷起来了。
下午三点,人事经理老刘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赔偿金N+1,算下来六万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说公司困难,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
签完字我问他,能不能多给一个月缓冲期,孩子下个月要交幼儿园学费。
老刘摇摇头,说名单是上面定的,他做不了主。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忍忍,我听说这次是董事长夫人亲自定的名单。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老张摆摆手说不知道,就是听财务那边的人提了一嘴。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头也没回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公司裁员,我签字了。
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动。
她说那正好,你爸那边上个月又住院了,我正愁没人去照顾。
晚上儿子从幼儿园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要我抱。
我蹲下来,他趴在我耳边说爸爸你今天没给我买恐龙贴纸。
我说明天买。
他说你上次也说明天买。
第二天一早,丈母娘打电话来,说老家房子漏水,要三万块修。
老婆接电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听见她说行,妈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没说话,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转账页面,余额四万二。
下午我去了趟我爸住的医院。
护工说这个月费用还没交,催了两次了。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账。
赔偿金六万四,修房子三万,爸的住院费押金两万,幼儿园学费下个月八千。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碎了的那块地方正好映着走廊顶灯,白晃晃一片。
晚上回到家,老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
她说你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想搬过来住,说老家那边一个人住着害怕。
我说行,那得把次卧收拾出来。
她说次卧堆着杂物,得买个折叠床。
第三天,董事长夫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家一趟。
我去了,她家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水刚烧开,热气往上冒。
她说听说你离职了,我说是。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说那正好,你反正清闲,今后在家当全职主夫吧。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碎了的那块地方硌着掌心。
我说阿姨,我有手有脚,还能干活。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以前一个月八千。
她说你儿子幼儿园一个月多少?
我说八千。
她笑了笑,说那你上班图什么?
不如在家带孩子,让你媳妇出去挣钱。
我站在原地,客厅里空调温度很低,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我说阿姨,我还没到要靠媳妇养的地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这是为你好。
你爸住院要钱,你妈要搬来住,你儿子要上学,你媳妇一个人挣钱养全家,你一个大男人在家待着,像话吗?
我攥着手机,屏幕碎了的那块地方硌着掌心。
我说阿姨,裁员名单是您定的吧。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猜的。
她把茶杯放下,说是我定的,怎么了?
公司养不起闲人了,你那个岗位可有可无,裁掉你省下的钱够养两个新人了。
我说那赔偿金呢,也是您定的?
她说那按规矩来,该给的给,不该给的别想多要。
我点点头,说行,那我走了。
她叫住我,说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回到家,老婆正在给儿子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浴缸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泡沫。
她说你妈刚才又打电话来,说下周就搬过来。
我说行。
她说那折叠床你记得买,别又忘了。
我说好。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说听说你走了,哥几个改天请你吃饭。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姓周,做建材生意的,之前说过想挖我过去。
我发了条消息,问他那边还缺不缺人。
他秒回,说缺,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说下周一。
他说行,工资给你开到一万二,就是地方偏点,在城东工业园那边。
我说行。
他说那你明天过来看看环境吧。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工业园,厂房很大,机器轰隆隆响。
周老板带我转了一圈,说这边刚接了个大单,缺个管生产的,你以前在厂里干过,熟门熟路。
我说行。
他说那下周一直接来上班,合同到时候签。
我回到家,老婆正在收拾次卧,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
她说你妈的东西明天就到了,你记得去楼下接一下。
我说行。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对了,你那个赔偿金到账了没?
我说到了。
她说那先转我三万,我妈那边催得急。
我说好。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
手机响了,是丈母娘打来的,说钱收到了,还是女婿靠谱。
我说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又抽了一根,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了。
周一我去城东工业园报到,厂房里机油味很重,机器声音震耳朵。
周老板给我安排了一间办公室,桌子是旧的,抽屉里还有上一任留下的半包烟。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图,蓝天白云绿草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老板端着饭盒过来,说这边条件简陋,你先凑合。
我说没事,有活干就行。
他扒了一口饭,说听说你是被裁的?
我说是。
他说那正好,我这边缺的就是你这种干过实活的。
我说谢谢周总。
他说别叫周总,叫老周就行。
下午我接到老婆电话,说你妈到了,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说我下班回去搬。
她说你几点下班?
我说六点。
她说那你快点,我晚上还要去超市买菜。
下班我赶回家,我妈站在楼下,脚边堆着三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
她看见我,说这楼没电梯,爬楼梯累死我了。
我说妈你歇着,我来搬。
她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搬那个箱子就行。
我拎起箱子,很沉,里面大概是锅碗瓢盆。
搬完东西,我妈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了一下,说这房子有点小,你们一家三口住着挤不挤?
老婆在厨房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咚咚响。
我说还行,习惯了。
我妈说要不我住次卧,你俩带娃住主卧,正好。
我说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菜有点咸。
老婆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妈又说,以后我做饭吧,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老婆放下筷子,说妈您刚来,先歇两天。
我妈说歇什么,我又不是来享福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老婆还在睡觉。
我妈在厨房熬粥,看见我说这么早出门?
我说上班。
她说你不是被裁了吗?
我说找着新工作了。
她说那工资多少?
我说一万二。
她愣了一下,说那还行,比你以前强。
我到了厂里,老周给我安排了一堆活,一上午没歇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老婆发来一条消息,说幼儿园下个月涨价了,要九千。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一条,说你妈今天把次卧的窗帘拆了,说要换新的。
我说她爱换就换吧。
下午我正盯生产线,手机响了,是以前公司财务打来的。
她说你那个赔偿金,财务那边说流程有点问题,可能要晚几天到账。
我说晚几天?
她说大概一周吧。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机器声音轰隆隆响,灰尘在光线里飘。
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账,卡里还剩一万八,下个月幼儿园学费九千,房贷四千五,水电物业加起来一千多,我妈来了之后生活费也得涨。
我算完账,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车间。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饭了,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
老婆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洗了手坐下来,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上班累。
我说谢谢妈。
老婆放下筷子,说妈,您今天是不是动我梳妆台了?
我妈说我就擦擦灰。
老婆说那您把我那瓶面霜放哪了?
我妈说我看那瓶子挺好看,放电视柜上了。
老婆站起来,去电视柜把面霜拿回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说这瓶三百多,您以后别动我东西。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三百多怎么了?
我儿子一个月挣一万二,还差你这瓶面霜钱?
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有点响。
我妈看着我,说你这媳妇怎么回事,我说她两句就甩脸子。
我说妈,您少说两句。
我妈说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第二天上班,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你去跑一趟。
我拿了地址,开车过去,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到了地方,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烟,说你们厂那批货尺寸不对,返工。
我说我看看。
他带我去仓库,我量了几件,确实差了半公分。
我说行,拉回去重做。
回厂里的路上,我接到老婆电话,说儿子在幼儿园发烧了,老师让接回家。
我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你去接一下。
她说我下午要开会,请不了假。
我说那让我妈去。
她说你妈说她不认识路。
我挂了电话,调头往幼儿园开。
到了幼儿园,儿子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我就伸手要抱。
我抱起来,额头烫得吓人。
我说爸爸带你去医院。
他说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我说发烧不能吃。
他瘪着嘴没说话。
医院挂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我抱着儿子坐在输液室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老周,说客户那边又打电话来催,说返工太慢,要换厂。
我说周总,我这边孩子发烧,在医院。
他说那你先忙,客户那边我再沟通。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儿子,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输液室空调很冷,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看了我一眼,说当爹的不容易。
我说是。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下班了,在厨房热饭。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儿子抱进卧室放好,出来吃饭。
我妈说今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您不是不认识路吗。
我妈说那你不会送回来让我看着?
我说我送医院了。
老婆端着碗走过来,说妈,您少说两句,孩子病了都着急。
我妈说我就说说怎么了?
我儿子还没说话呢。
老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您儿子是您儿子,但孩子是我儿子。
我妈站起来,说你这什么态度?
我放下筷子,说都别吵了。
我妈看着我,说你看看你媳妇,一点亏都不吃。
我说妈,您先坐下吃饭。
我妈哼了一声,坐下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财务发来的消息,说赔偿金明天到账。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翻到老周的聊天框,发了一条:周总,今天客户那边的事,我明天一早去处理。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厂里,把返工的货重新过了一遍,亲自盯着工人改尺寸。
客户下午来验货,看了半天,说这次行。
我送他出门,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干活实在,以后还找你们。
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收拾行李。
我说妈您干嘛?
她说我回老家,不在这碍你们眼。
老婆站在卧室门口,没说话。
我说妈,您别这样。
我妈说我在这是多余,你们一家三口过吧。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嗡嗡响。
我说妈,您要走也行,等周末我送您。
我妈说不用,我自己坐车。
她拎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儿子,你媳妇厉害,你以后有的受。
门关上了。
老婆走过来,说我没想赶她走。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周末我去把她接回来。
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老板发来的消息,说这个月绩效给你算满,好好干。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挂了。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挂。
我发了一条消息:妈,周末我去接您。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碎了的那块地方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裂纹。
我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闪了闪,然后稳住了。
周末我去接我妈,她坐在老家门口择豆角,看见我来了,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择。
她说你媳妇让你来的?
我说我自己要来的。
她说那还行,没白养你。
我把她接回来,老婆已经把次卧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床单颜色我不喜欢。
老婆说那明天去买新的。
我妈说不用,凑合睡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次盐放得正好。
老婆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妈碗里,说妈您多吃点。
我妈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在厂里干了两个月,老周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一万五。
老婆那边也升了职,工资涨了两千。
我妈和老婆还是偶尔拌嘴,但谁都不往心里去。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我妈和老婆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我妈说,这个视频太逗了。
我走进客厅,老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厂里加了个班。
她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
我盛了一碗饭,站在厨房里吃,听见客厅里我妈和我老婆又笑成一团。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灯光暖黄,灶台上还放着半棵没切完的白菜,菜刀搁在案板上。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对错。
日子就是一边修修补补,一边往前过。
你以为是别人亏欠了你,到头来发现,谁都不容易。
我妈不容易,我媳妇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但日子还得过,而且得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