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大河报《看见》记者从被害人女儿姜漓(化名)处获悉,辽宁省丹东市宽甸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对其此前反映的“其父亲姜代斌于2001年2月21日被枪击,至今没有处理结果,要求查处”答复称,该案件公安机关正在侦办中。
据大河报此前报道,2001年2月21日晚,中国水利水电第六工程局宽甸基地管理处处长姜代斌,在单位门口开锁时遭到暗处枪击,身中两弹,造成高位截瘫。2007年,姜代斌因枪伤并发症离世。这起枪击案件历经25年未破。
图为姜代斌和女儿
2026年7月,家属收到警方回信称,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8月19日,大河报对该案进行了报道,记者从多渠道获悉,公安部对该案高度重视,辽宁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派出专家前往当地,丹东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对案件开展全方位调查。
记者了解到,案发当晚,姜代斌与两名同事一同下车,如今姜代斌与其中一名目击者周景山已离世,时任水电六局宽甸管理处书记的马胜(化名)是该案目前仅存的现场目击证人。
9月3日,大河报《看见》记者联系到马胜。他表示,自己2000年6月才调往宽甸县任职,案发时工作尚不足半年,对当地的人事背景与社会环境并不熟悉。
关于案发时情况,马胜回忆,案发当晚,他与姜代斌等八人外出聚餐,饭后众人分乘出租车返回单位,姜代斌与马胜等先行抵达单位大院门口。当时单位大门已经上锁,姜代斌在前开锁,马胜站在他身侧,两人距离仅一臂左右距离。
一声枪响后,姜代斌倒进马胜怀中。姜代斌当时口中反复念叨 “电”。马胜也因此以为是铁门漏电,直到姜代斌被送到院之后,大家才确认这不是触电事故,而是枪伤。
姜代斌当年的CT片子显示被子弹击中
马胜告诉记者,当晚天黑,没有留意现场是否存在可疑人员。
让他想不通的是,案发当晚的聚餐,本就是临时起意的小范围聚餐,聚餐的人员都是同事,枪手为何如此精准知道姜代斌什么时间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并且在此蹲守开枪。
姜代斌案报道发出后不久,8月23日,马胜在过斑马线时遭遇车祸被撞伤,目前仍在医院治疗。马胜介绍,肇事司机是一名70多岁的男子,驾驶一辆普通的轿车,车祸当天下着小雨,过斑马线时,其他车辆都已停下,而肇事车辆径直撞上了自己,车祸发生后,对方拨打了120,并表示自己的车有百万保险,之后便没再露面。马胜表示,其主观判断该车祸应该和枪击旧案无关,专案组的民警也曾专门就车祸情况向他核实问询。
李亮(化名)也是当年水电六局的一名员工,他曾护理照料受伤后的姜代斌五六十天。据李亮回忆,姜代斌肩胛骨伤口长期难以愈合。
在李亮的记忆中,距离单位大门约五十米处曾开有一间小卖店,平日里人来人往,常有居民在此打牌闲聊,他也无法确定当晚是否有人留意到可疑人员。李亮称,枪手不仅精准掌握了姜代斌的出行动向,还十分熟悉姜代斌的身形样貌。案发现场大门口一共站着三人,夜色之下,枪手仍能精准锁定并击中姜代斌,或许不是偶然。
姜代斌当年的住院病历
9月3日,大河报记者就案件相关事宜联系丹东市公安局多名负责人,均未获回应。
丹东市公安局新闻宣传科工作人员表示,该案专案组始终在日夜攻坚,由于案发距今时间久远,早年刑侦技术条件受限,命案积案侦办客观上存在不小难度。工作人员称,一旦案件取得实质性进展,公安机关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并表示,丹东公安近年来持续推进命案积案攻坚,对于姜代斌被枪击案,公安部门会持续全力推进调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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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21日,辽宁宽甸的冬夜尚未褪尽寒意,两声枪响划破中国水利水电第六工程局宽甸基地大院的寂静。时任水电六局宽甸基地管理处处长姜代斌倒在了单位门口,那一刻,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子弹嵌入颈椎,神经断了一半。七年后,姜代斌在高位截瘫中离世。
一场枪击,改变了这个家庭。妻子阚凤云提前退休,寸步不离守了七年病榻;女儿姜漓(化名)背井离乡,十多年不敢回去看一眼父亲长眠的那片土地。但25年来,她们从未放弃过一件事,就是为姜代斌的死要一个说法。
直到2026年7月10日,一封来自宽甸县公安局的书面回信,寄到了姜漓手中。这是25年来她们第一次收到回信。
“我昨天哭了一宿。”8月20日,潮新闻记者联系上姜漓,她因为这封回信,以及父亲的故事重新被社会关注而情绪激动。她说,这一次,希望父亲能等到一个真相。
发稿前,姜漓告诉记者,最近丹东市公安局已成立专案组,她也于近日重新到丹东做笔录。
此外,记者也致电中国水利水电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宽甸基地管理处,但在记者询问接线工作人员关于姜代斌一事时,对方马上挂断了电话。
记者也同步致电宽甸县公安。相关部门工作人员回复记者称,该案确实由该局在侦办,“现在还在侦查阶段。”另外,接线工作人员也表示,该案不算重启调查,“这是很多年前发生的案件,受当年技术条件限制,始终没破(案)。这么多年我们公安机关也没放弃侦查工作,一直在排查线索和梳理证据中。”
姜漓收到的回信 受访者供图
黑夜中枪声突响
今年7月,姜漓收到的回信,落款为“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
信中写道:“案件发生后,宽甸县公安局会同上级公安机关立即组织警力进行现场勘查并开展侦查工作,由于受当时条件所限,该案一直未能破案。目前,该案正在进一步侦查中。”信里还有一句,“已向上级公安机关汇报此案情况,争取支持。”
公开报道显示,2026年以来,丹东市公安局已连续破获3起26年以上的命案积案,其中就包括宽甸县的一起。不少当年的悬案,正是靠刑侦新技术、新方法的筛查、比对、分析与复核,才等来转机。
姜漓说,这是25年来第一次收到纸质回信,也是唯一一封,“很激动,也仿佛看到了希望。”
这封回信,也再次将姜家人带回25年前宽甸那个黑夜。
2001年2月21日,农历正月二十九。
辽宁宽甸,天已黑透,地上的雪经冬不化,水电六局的大院里安静得很。
那天晚上,47岁的姜代斌和单位同事一起吃了晚饭。结束后,他与两位同事打了辆红色天津大发出租车回单位。车停在单位大院门口,姜代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在他低头那一瞬间,枪声响起。
2026年1月,姜漓拍摄的姜代斌单位大门口,原来的铁门已被拆除 受访者供图
事后多年,姜漓从父亲同事、母亲等人口中,东拼西凑出当晚的经过。
事发时,现场有包括父亲两位同事以及出租车司机。起初,现场其他人没有在意——正月还没出,他们都误以为谁家在放炮仗。
该案知情人婉拒了潮新闻记者采访。但据此前其他媒体披露,姜代斌倒地后并未昏迷,他自述脖子以下发麻、没有知觉,大家一度以为他是触了电,还打着手电在铁门附近找电线。直到他被送进宽甸县人民医院,医生发现他后背全是血,才确认是枪伤,随即报警。
当晚,姜代斌被送进宽甸县医院,“县级医院无法接诊;转到丹东,也不行;再辗转到沈阳的大医院,先后会诊,没人敢轻易动刀。”姜漓转述母亲的回忆,这一耽误,就是一个星期。姜代斌伤口发炎,高烧不退。
最终,姜代斌被转运至北京的医院,后经手术取出了那颗子弹。姜漓回忆,父亲身中两弹:一颗从肩胛骨射入、从肩膀穿出;另一颗卡在了颈椎上,导致姜代斌高位截瘫。
根据北京相关医院手术记录显示,“……见子弹(铅制)约1厘米直径……”据媒体报道,该子弹作为物证被送回了宽甸县公安局。
手术记录 受访者供图
被威胁的生活
其实,黑夜早在枪击那晚之前,就已一点点压过来。
姜漓记得,更早的时候,一家人还住在宽甸的老楼里。一天晚上8点多,她独自在家看电视,一块石头破窗而入,阳台和卧室的玻璃碴落了她一身,她躲进了家里唯一没有窗的厕所。
1998年前后,还有一通恐吓电话打到了家里。姜漓说,电话是母亲接的,“她一直记得,对方说‘我要卸掉你家姜代斌一条腿’。”
再后来,姜漓一家人租住在离水电六局大院不到100米的一处居民楼,房子在一楼。“1999年夏天的一个半夜,有人朝屋里开枪,子弹从阳台射进来,击碎两层玻璃,打进了厨房的墙壁。”
第一次遭受枪击威胁时姜代斌一家住的地方 受访者供图
再往后,有人向姜代斌勒索。他报了案,宽甸县公安局出动警力设伏,嫌疑人始终没有出现。
“也是那阵子,我还在读初三,近一年时间,水电六局基地管理处公安科一名配枪民警护送我上下学。”护学这一年,没再发生过类似威胁,姜漓曾以为,生活或许已回归正常,但“所有噩梦,陆陆续续从那时候开始。”
在女儿眼里,父亲的为人,恰恰是招来这些“噩梦”的原因。姜代斌是水电六局宽甸基地管理处处长,“我爸这个人从来不欺弱,是个有情怀的人。”姜漓说。
姜代斌的日记 受访者供图
出事前半年,父亲让她看一部电影——《生死抉择》。她记得,父亲一生只推荐过她两部电影:小学一年级,单位组织看《焦裕禄》,那是父亲第一次带她进电影院。
再后来,从不看电视剧的父亲,又让她看一部电视剧。剧中有个人物,是海关缉私科科长,挣扎许久,临死前交上了举报材料。“我有感觉,我爸是拿这个人物影射自己。”姜漓哽咽着说。
如今,姜漓的母亲因照顾姜代斌多年,以及这些年睡眠障碍,精神状态已不太好,她婉拒了记者的采访。
枪击后的生活
案发后,直到2001年5月,年幼的姜漓才在北京的医院里见到了中枪后的父亲,“他见到我的那一刻,绷不住抽泣起来,反复念叨着‘我孩儿还这么小,我孩儿还这么小……’”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我爸哭。”说到这里,姜漓的声音更加颤抖。
经过两次大手术后,姜代斌的双手略微能动,但之后的七年时间里,他几乎都活在疼痛中,“他有知觉的地方呈现放射性疼痛,杜冷丁和吗啡都止不住那种疼。”
在姜漓记忆里,父亲从不把坏情绪带给周围人,“即使后续止疼药都耐药了,他从来没有大喊大叫过,顶多就说‘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姜漓说,父亲坚持的七年里,“活着,我孩子就有个完整的家”是他唯一的信念。
2003年因现实情况,姜代斌从北京转回丹东市的疗养院,“母亲以前是妇产科医生,父亲出事后就办了内退,寸步不离。”而姜漓则每周末从学校赶过来,在疗养院陪伴父亲。
在姜漓的回忆里,疗养院的病房里,电视总是开着的,一部接一部地播电视剧——神经疼起来,父亲需要有声音分散注意力。
对她来说,那七年是另一种煎熬:从父亲出事到去世,她失眠了整整七年。
2007年10月,姜代斌在疗养院因枪伤引发的并发症去世。“我父亲去世那天,我第一次睡了个完整的觉,因为我觉得,我爸解脱了,不用再遭罪了。”
姜漓仍记得,火化那天,家人发现,姜代斌的头盖骨泛着淡绿色——那是长年注射杜冷丁和吗啡留下的痕迹。固定在他脊椎上的钛合金钉,随骨灰一同下葬。
出事前,姜漓考上了重点高中。父亲出事后的许多年里,她找不到学习的意义,曾经的雄心壮志也不复存在,“我曾经想像父亲一样。”
父亲留下的几十本工作日记,姜漓曾经从不敢看,她也曾一直不敢给父亲上坟。但在母亲年纪渐长,自己也步入社会后,她开始翻阅那些日记,“我们从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
等一个真相
截瘫的日子里,姜代斌曾向单位领导请示,除了介绍治疗情况,还特别提到安全问题,“现在我还没有死,对凶手来说就是一个威胁,因此担心凶手再次行凶……”
姜漓猜测,父亲生前的痛苦与沉默,都是为了保护家人。
一场明目张胆的枪击案,在此后25年再无下文。
这些年,为了父亲的案件,姜漓仍会不定时回一趟宽甸,“每次都想看看,能不能有些新线索。”收到警方回信后,姜漓第一时间赶了回去,“宽甸县公安局来电,通知我做笔录,也是首次向我母亲询问并做笔录。”
与此同时,她也提交了很多证据,包括父亲的工作日记,以及案发前一两年父亲经手的所有工程资料。“父亲从上学开始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一直到参加工作都没中断,这样的日记本有近40本。”姜漓说。
这次回到宽甸,她说老楼还是那些老楼、路还是那条路,“父亲单位门前那条长路,当年一半归宽甸管,一半归六局管,地方经济困难,是父亲挨个去六局项目点‘筹款’才铺起来的。”
姜漓提到父亲姜代斌四处“筹款”铺起来的那条路 受访者供图
许多回忆上涌。对姜漓来说,案件再次有了回响,她看到了希望。但她也坦言,并不清楚当年的目击者是否看到凶手,而三位目击者中,“父亲的一位同事已经去世”,另两位贴身照顾父亲的表哥,前两年都因病去世。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该案案发时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不受追诉时效限制,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后,仍然可以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另外,付建认为,行为人持枪近距离射击被害人颈部等要害部位,其主观上可能有希望或者放任被害人死亡的故意,涉嫌故意杀人罪未遂。行为人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若重启侦查后仍然无法锁定嫌疑人,本案不会销案,卷宗仍将完整留存,物证继续妥善保管。”
如今,姜漓已至中年。对于黑与白、善与恶,她说自己看淡了很多,但未完成的使命,她一定要完成,“我爸需要真相昭雪。”
前两年,也是在一个黑夜,她谁都没通知,回宽甸给父亲上了一次坟。这一次,姜漓想等到一个可以带到父亲坟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