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这两年我算是把一桩事儿给看透了,看得心口发凉,看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但凡家里兄弟姐妹凑够三个往上数的,只要爹妈一闭眼、一蹬腿,用不了三年五载,那曾经热热闹闹、羡煞旁人的大家庭,十有八九都得走向同一个叫人唏嘘的结局——散的散,淡的淡,远的远,最后活脱脱成了逢年过节连个问候都懒得发的陌路人。以前谁要跟我讲这话,我准得跟人急,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还能生分了不成?可去年冬天我父亲走了,今年初秋我母亲也撒手人寰,前后不过一年光景,我就眼睁睁瞧着我们兄妹三人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这才算彻底信了那句老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余生只剩归途。可更扎心的是,归途之上,亲人四散,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了。
我家就兄妹三个,大哥、二姐,我排行老幺。打小在一个院里长大,一口锅里搅勺子,一张床上滚被窝,挨过同样的穷,也享过同样的福。父亲在世时,最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显摆,说咱家三个孩子懂事、团结,将来老了准有福享。那时候我们家也确实是整条村子最热闹的门户,逢年过节灶膛里火不灭、堂屋里人不空,邻里邻居都眼热,说老刘家养了三只“回头雁”,飞再远也知道归巢。我也一直觉着,亲情这东西是刻在骨头缝里的,爹妈只是把咱带到世上的人,只要血脉还连着,兄妹仨就一辈子是彼此的靠山,谁也拆不散。可如今回头想想,那时候的和睦,哪儿是什么兄妹情深啊,全是爹妈硬撑出来的假象。爹妈在,家就是个吸铁石,把四面八方飞出去的娃全吸回来;爹妈一走,吸铁石没了,铁屑子自然各归各处,风一吹就找不着影了。
父母活着那会儿,所有的亲情羁绊都牢牢拴在老人身上。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家赶,嘴上说是想见大哥二姐,其实脚底下奔的是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母亲,是门口背着手转悠的父亲。年夜饭桌上推杯换盏、清明天地头焚香祭祖、换季时往家捎两件衣裳,看似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实则大伙儿奔赴的都是同一个圆心。平日里谁跟谁有了磕碰、有了攀比、有了不服气,爹妈就像个老裁缝,三言两语就能把裂了口子的亲情缝补齐整。老太太偏心老大,老爷子向着老小,一碗水端不平也能端出个理儿来,几句软话、一顿好饭、一宿长谈,疙瘩就解开了。那时候总觉得是我们兄妹懂事、知道谦让,现在才明白,是爹妈用一辈子的隐忍、周全和操劳,替我们挡住了人性的自私、利益的纠葛和人心深处的算计。他们像两根老房梁,撑着整个家的屋顶不塌,可人走了,梁断了,屋顶自然就呼啦啦散了一地。
老人一走,所有藏在亲情底下的问题全浮出水面,最先散掉的就是逢年过节的团聚。以前大年三十甭管天南海北、风雪多大,雷打不动往老家赶,挤在那间漏风的老屋里,吵吵闹闹、烟火升腾,孩子哭大人笑,灶上的蒸汽能把窗户糊成毛玻璃。今年过年是爹妈走后的第一个整年,大年三十那天,我拨了大哥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给二姐发了个消息,隔了两个钟头回了一句“在包饺子呢”。最后我自个儿煮了碗速冻饺子,对着电视里闹哄哄的春晚,一口一个咽下去,也不知道吃的是饺子还是冷清。后来才知道,大哥在县城新房里跟亲家过的年,二姐去了外地的女儿家。没有人赌气,没有人吵架,就是自然而然地各过各的,像几片叶子被风吹到了不同的水面上,再也聚不到一块堆儿了。那扇老屋的大门彻底锁上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心里明白,锁上的不光是房子,还有一大家子二十多年的热闹。
比不团聚更磨人的,是利益的拉扯和人心渐行渐远的隔阂。爹妈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套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几张存折上的零碎积蓄,搁在城里还不够买间卫生间,可在兄妹之间却像块试金石。父母在世时,谁也不愿计较谁多占了便宜、谁少出了力气,怕老人伤心、怕家庭不和,所有的包容和退让都压在心底。可老人一走,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旧账就跟泡了水的墙皮似的,一片片往下掉。大哥觉得自己守在父母身边最久,贴身尽孝最多,理应多得;二姐觉着这些年往家里寄的钱、买的东西不比谁少,不该吃亏;我心里也犯过嘀咕,想着从小爹妈就偏疼老大,分家产总该给老小补一补。没人撕破脸大吵大闹,可饭桌上话越来越少,见面时笑容越来越僵,原本随口就来的家长里短,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客套和试探。有一次说起老宅怎么处置,大哥说卖了分钱省心,二姐说留着做个念想也好,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最后三个人都沉默了,那沉默比吵架还让人难受。以前遇事互相搭把手,现在各守各的小日子,谁家换了车、谁家孩子考了学,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谁遇了难处,也懒得主动问一句。大家眼里只有自个儿的小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再没人愿意为原生家庭多操半份心。
最要命的是,爹妈一走,兄妹之间连共同的话题都没了。以前我们聊的是老人的身体、医药费怎么摊、谁轮班去陪护,那是共同的责任、共同的软肋、共同的牵挂。可如今这些全没了,不用一起凑钱、不用轮流守夜、不用商量着给老人置办冬衣,彼此的交集像被一刀切断了。大哥整天围着刚会走路的孙子转,二姐的心思全扑在女儿的高考志愿上,我守着自己的小本生意疲于奔命。我们的圈子、节奏、三观早就不知不觉岔开了,像三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着流着就分了岔,再汇不到一处去。以前打电话能聊一个钟头,从村东头谁家盖了房扯到村西头谁家娶了媳妇,现在微信上发个消息,回得越来越短,从“挺好的”变成“嗯”,最后只剩逢年过节点个赞。见面更是尴尬,坐一块儿搜肠刮肚找话聊,净是些“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之类的片儿汤话,说完就冷场,冷场了就各自掏手机。那种生分,比陌生人还让人心寒,因为陌生人之间没期待,可兄妹之间有过太多从前。
以前听村里老人念叨“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总觉得他们太悲观,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父母在时,兄弟姐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父母一没,兄弟姐妹就慢慢退成了亲戚,再往后连亲戚都算不上了,就成了通讯录里一个偶尔翻到的名字。还有一个特别叫人不是滋味的变化:老人在世那会儿,兄妹间不管怎么吵、怎么闹、怎么不服气,那是内部矛盾,外人要是敢欺负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准得撸袖子冲上去撑腰。可父母走了,没有了居中调停的大家长,彼此连共情都丢了。你发了财,他不会真心替你高兴,反而心里犯酸;你落了难,他不伸手拉一把,反而躲着走怕你借钱。不是谁变坏了,是人性的底牌摊开了,是日子太沉、生活太糙,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哪儿还有余力去暖旁人的心?爹妈像两根粗麻绳,把三块散木牢牢捆成一捆,绳子一断,木头自然滚向各自的坡底,谁也怪不了谁。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了。朋友老赵家兄妹四个,父母在世时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和睦户,每年拍全家福得站两排半。可老两口走了不到三年,兄妹四个连过年都不走动,有回在街上碰见,愣是点了下头就各走各的,跟普通街坊没两样。还有一个远房表叔家,姐妹五个,老人走后为了一对旧樟木箱子闹了别扭,其实那箱子卖不了几个钱,可就为争一口气,五姐妹三年没同桌吃过饭。说到底,多子女家庭最后的结局太雷同了,不是反目成仇,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而是最残忍的慢慢疏离——不恨不怨不吵不闹,就是自然而然地变淡、变远、变陌生。像一杯滚烫的浓茶搁凉了,表面看着还是那杯茶,喝进嘴里全是寡淡的凉意,早没了当初的热乎劲儿。以前我不信这个邪,觉着亲情是命里带的,怎么也丢不了;现在亲眼见了、亲身经了,才明白亲情这东西也跟养花似的,得有人浇水、有人松土、有人给晒晒太阳,爹妈就是那浇水的人。水停了,再好的花也得蔫。
爹妈走后的这一年,我常做同一个梦。梦里还是那间老屋,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母亲在案板上擀面条,父亲蹲在门槛上择韭菜,大哥往灶里添柴,二姐摆碗筷,我趴在桌沿上偷嘴吃。满屋子热气腾腾,满耳朵都是笑骂声。可一睁眼,床头冷冷清清,窗外灰蒙蒙的,什么也没剩下。我有时候想给大哥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挂断,不知道说什么;想给二姐发个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怕打扰她忙。我就想啊,是不是每一个多子女家庭在父母走后,都得经历这么一段硬生生把亲情从骨头里往外撕的过程?是不是血脉这东西,没了爹妈这根线牵着,就真比纸糊的还脆?老话说“树倒猢狲散”,以前觉得那是骂人的话,如今才品出里头藏着的全是心酸和无奈。可转念一想,猢狲散是因为树倒了,可咱是人啊,人有腿,可以走回去,可以重新聚,可以记得那棵树底下曾经的荫凉。
说到底,兄弟姐妹一场,是这辈子最深的缘分。爹妈撑了一辈子,把我们从嗷嗷待哺撑到成家立业,他们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走了以后,儿女们还能互相照应,还能记得老屋的灯光。如今爹妈不在了,可那盏灯应该亮在咱们心里。逢年过节哪怕不回乡,打个电话、发个视频、问一句“哥你腰好点没”“姐你血压按时吃没”,情分就不会凉透。哪怕隔得远、日子忙,也得记着,这世上除了儿女,还有流着同样血的人惦记着你。千万别等到各自白发苍苍,才在某个深夜后悔,当初怎么就松开了那双小时候牵过你无数回的手。你说,爹妈在天上看着咱们越走越远、越来越生分,他们心里该有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