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刘家的儿子,今年三十二了。老刘两口子攒了大半辈子,算过很多遍账:彩礼十几万到二三十万,县城房子五六十万,装修加办酒席十来万,算下来一百万打不住。一百万,搁城里也就是个首付,搁村里,是两代人把骨头熬成汤喝干净。老刘不懒。种地、打零工、农闲去镇上搬货,一年到头不歇。
他老婆在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一年攒三四万,攒了十几年,攒了不到四十万。四十万,离一百万差着六十万。六十万,是他们不吃不喝再干十五年的数字。老刘的儿子也不是没相过亲。前年媒人介绍了一个隔壁县的姑娘,见了一面,对方问了三个问题:县城有房吗?
车是什么牌子?彩礼能出多少?老刘的儿子一个都答不上来。回来以后,老刘把烟戒了,说省下来的钱攒着。一包烟十块,一天一包,一年三千多。他算得很细,细到让人心疼。村里像老刘这样的家庭不少。稳定地攒钱,稳定地不够,稳定地差一截。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尽头还差着一大截。
钱是门槛,但门槛不是墙。因为就算老刘攒够了一百万,还有一个问题——人呢?适婚男性比女性多出上千万。这个缺口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几十年前出生那批孩子就注定的。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要男孩,男孩多出来了,女孩呢?要么没生,要么没留住。
缺口摆在那,不是你不够好,是根本没有那么多人。人不够,还在走。考上大学的走了,出去打工的走了,嫁到县城的走了。村里留下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逢年过节回去,街上跑的全是老人和小孩。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村里几乎见不着了。不是她们眼光高,是她们压根不在村里了。
城里的活多、热闹、自由,回村图的是种地、带娃、伺候公婆。有些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姑娘,过年都不回来了,父母去县城看她,住两天就赶回来了——村里冷,没有 Wi-Fi,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城里的年轻人也花钱结婚,但人家咬牙能买,因为城里人挣得多、房子能升值、工作有前景。
农村人呢?花同样的钱,咬碎牙也买不起县城的房子。城里人结婚花一笔钱,农村人结婚掏空两代人——掏完之后呢?房子在县城空着,人在村里种地,月供还得还。老刘的邻居,前年给儿子在县城买了房,首付借了三家亲戚,月供三千八。
儿子在县城送外卖,一个月五千,扣完月供剩一千二,吃饭都紧。媳妇娶回来了,但日子过得比单身时候还紧巴。三个力量叠在一起:人不够,人走了,钱还差一截。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市场塌了。老刘还在攒钱。烟戒了,酒也戒了,他老婆把碗洗到手上裂口子也不舍得买护手霜。
他们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但每天起来还是干。村里人都是这样——不是在跟谁比,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你跑,它也跑,你跑快了它跑得更快。性别比你改不了,虹吸你挡不住,倒挂你搬不走。农村的光棍不是懒出来的,是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