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5月21日,山西昔阳县大寨村,周恩来陪同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科列加参观访问。接待地点并不豪华,住处也谈不上讲究,真正需要准备的,是怎样让外宾看到一个真实的大寨。
大寨当时名气很大。这里地处太行山区,土地贫瘠,耕地破碎,农民多年修梯田、治水土、改造山地,逐渐形成了“七沟八梁一面坡”的层层梯田。
外宾来这里,不是为了参观一处装修体面的接待场所,更不是来吃一顿经过层层加工的盛宴。周恩来陪同他们到大寨,重要目的之一,就是让外宾了解中国农民如何依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生产条件。
这件事,周恩来在出发前已经交代得很清楚:到了大寨,就由大寨负责接待。吃大寨的饭,住大寨的房,使用当地能够提供的物品,不要把城市里的那套招待办法搬过去。
话说得明白,地方上却有自己的担忧。
外宾毕竟不是普通客人。山西方面担心大寨条件有限,万一饭菜安排不周、服务不够细致,可能影响接待效果,也可能让国家在外宾面前失了礼数。于是,太原方面悄悄调来一辆车,车上有厨师、服务人员,还有菜品、原材料以及餐具、酒具等物品。
车子开进住处附近时,周恩来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
他很快下楼,走到车前,直接说道:“你们都回去吧,请省委负责同志来见我。”
话不长,态度却很坚决。车子刚刚抵达,便只能原路返回。随后,山西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来到住处,接受了周恩来的批评。
这次批评的关键,不在于多带了几样菜,也不在于增加了几个工作人员,而在于接待原则被改变了。大寨要展示的是自力更生,若由太原把人员、物资和设备全部送来,表面上是周到,实际上却把大寨原本的条件遮住了。
周恩来并非反对必要的礼节,更不是要求外宾降低接待标准,而是不允许为了“好看”而失去实际内容。对这样的访问,形式必须服从目的。大寨如果连一顿饭都要依靠外部安排,又如何说明当地群众长期坚持的生产生活方式?
压力随即落到了大寨人身上。
没有外调厨师,就由当地干部和社员共同张罗;没有城市饭店的器具,就把现有条件尽量整理好;没有名贵菜肴,就把山里的粮食和家常食品做出特色。玉米面窝窝头、小米稀饭、羊肉馅饺子、油糕,再配上当地腌制的小咸菜,朴素,却有鲜明的地方味道。
酒也不是从外地专门运来的名酒,而是大寨当地能够找到的高粱白酒。饭菜按照四菜一汤准备,荤素搭配,分量适当。这样的安排谈不上奢华,却符合大寨的实际。
有意思的是,外宾并没有因为饭菜简单而失望。相反,他们对玉米面主食和小米饭产生了浓厚兴趣。科列加品尝后称赞,这是一桌很有大寨特色的“国宴”。
周恩来借着这个话头,向外宾介绍大寨的生产环境和劳动方式。他谈到山区群众如何修筑梯田、兴修水利,也谈到中国共产党带领群众在困难条件下开展建设的过程。
饭桌上的内容,因而超出了饮食本身。
一只窝窝头、一碗小米稀饭,背后是当地粮食结构;一道家常菜,背后是大寨的生产条件;由谁来做饭、用什么来接待,则体现了一个地方究竟有没有按照自己的实际办事。
这次接待结束后,大寨逐渐摸索出一套相对固定的接待办法。来宾参观时,尽量依靠本地力量安排食宿,突出当地生产生活特点,避免层层加码,也不把接待工作变成铺张攀比。
据相关回忆,后来有外国政要到大寨参观,对这种朴素而有地方特色的安排留下印象。大寨没有把“粗茶淡饭”当成寒酸,而是把有限条件用足,把能够说明问题的细节保留下来。
周恩来在那辆车前的制止,实际是在提醒地方干部:接待外宾当然要讲礼数,但更要讲实事求是。若把城市里的排场搬进山村,外宾看到的就不再是大寨,而只是临时搭出来的一层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