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银行短信像刀子一样扎进眼里。
八十多万,分七笔,全转走了。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掀开,身边空荡荡的。
摸了一下枕头,凉的,人早走了。
我坐在床头,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没哭,也没闹。
下楼,踩着拖鞋,去了派出所。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是警局的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是他的声音:“玉婧,你听我说……”我挂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上,啪嗒,啪嗒。
01
我家住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楼梯房的过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子。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自家门口那把锁眼。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
老孙打电话说要晚点回,跟客户吃饭。
我没多想,刷了会儿手机就睡了。
睡到半夜,觉得口干,翻了身想喝水。
手往床头柜摸手机,摸到的时候屏幕自己亮了。
我看了一眼,人一下子清醒了。
第一条短信显示零点十七分,转账十二万。
第二条零点十九分,转账十五万。
第三条,第四条,陆陆续续,一直到凌晨一点半。
最后一笔,九万八。
总共八十三万六。
我卡里那些钱,是我在厂里当会计二十年攒下的,加上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一点存款。
老孙说公司周转困难,让我把钱存一起,到时候好帮他应个急。
我没答应,他就隔三差五提。
有一回吃饭他又提起来,说“钱放你卡里跟放我卡里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咱们家的。”我没松口,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命根子,也是女儿上学的学费。
我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划,看到收款人的名字。
黄妮娜。
三个字,横平竖直,像三根钉子钉在我眼珠子上。
我知道这个名字。
老孙公司那个出纳,二十来岁,长得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去年公司年会我去过,她穿着件红裙子,站在角落里跟人说话,老孙不知道跟她在聊什么,两个人都笑着。
我坐在床上,手机攥在手里,指尖发麻。
过了很久,我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客厅,客厅灯没开。
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照出我结婚那年买的布艺沙发,已经褪了色。
我走到鞋柜前,老孙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格子里,他常穿的那双棕色皮鞋不见了。
衣柜的门半敞着,我拉开一看,他冬天的几件厚外套都没了。
出差用的深蓝色行李箱也不在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脚底踩着冰凉的地板砖,总算回过味儿来。老孙跑了。带着我的钱,跑了。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了老孙的电话。
通了,响了四声,被按掉了。
再拨,直接关机。
我没再打。
想了想,翻出银行客服电话,报了挂失。
客服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说我卡被盗刷了,帮我冻结。
那边让我提供身份证号和卡号,我一一说了,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挂失完,我又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有张照片,女儿晓雯高考那年我们仨在校门口拍的。
老孙站在左边,穿着灰色T恤,笑得挺憨厚。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像看一个陌生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了。
洗脸,刷牙,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前我弯腰系鞋带,忽然想起来我爸还在世时说过一句话。
他那时候跟我说:“老孙这个人,心不定。但日子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掂量。”我当时笑着跟我爸说,爸,他也就是贪玩,人不坏。
我爸没再吭声,叹了口气。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出了门。
派出所离我家走路二十分钟。
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一个年轻民警坐在窗口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材料。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问:“大姐,什么事?”我说:“我报警。我老公趁我睡着,拿我手机转走了我家所有的存款。”
民警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给他看。
他一条一条翻过去,说:“这么多笔?你确定不是你老公自己用的?”我说:“确定。他把钱全转到一个女人的账户上,然后人走了。这不是夫妻矛盾,这是偷。”民警看了我一眼,可能是看我说话的样子,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的。
他拿了个本子,开始帮我做笔录。
问我丈夫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做什么工作的。
我一一回答,孙志强,四十八岁,开了个建材公司。
又问那个女人是谁,我说是他公司的出纳,叫黄妮娜。
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问:“大姐,你昨晚没睡觉吧?”我说:“睡了,又醒了。”他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这个案子,我们会立案侦查的。”我说:“不用了。我现在精神得很。”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大亮。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蓝的,一点云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朝公交车站走过去。
我没回家。我叫了个车,直接去了老孙的公司。
02
公司开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租的两层门面,一楼摆样品,二楼办公。我到大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玻璃柜台上积着灰,几本样品册散落在地上,踩满了脚印。
我走进去,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碎掉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是老孙跟几个客户在饭桌上勾肩搭背的合影。
他笑得很开心,脸喝得通红,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办公桌上空荡荡的,电脑主机没了,只剩一根网线垂在桌沿儿。
抽屉全开着,翻得乱七八糟,只剩下几支中性笔和几枚回形针。
墙角的文件柜也空了,门大敞。
我站在门口,觉得这个房间像被洗过一遍的锅,油不剩,汤也不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走廊那头,穿着绿色工装,手里攥着一把卷尺。
他认识我,看见我愣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一眼。”他叫小周,在老孙公司跑了两年业务。
小周犹豫了一下,说:“嫂子,孙哥他,是不是出事了?”我说:“你先告诉我,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他挠了挠头,跟我讲了。
前天下午,老孙突然通知所有人,说公司要搬地方,让大家下午提前下班。
有两个员工没走,在楼下收拾样品,看见老孙跟黄妮娜一人抱着一摞文件下楼,放进后备箱,开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走了。
小周说他当时还问了一句:“孙哥,搬哪儿去?”老孙说:“先临时找个地方,到时候通知你们。”然后车就没影了。
再打电话,没人接了。
“嫂子,”小周压低了声音,“公司这两个月一直在欠薪,大家都心里发慌。上礼拜还有人上门催货款,堵在门口不走。孙哥说月底结,这都月底了……”我问他:“公司账上没钱了?”小周摇头:“不知道。但孙哥昨天下午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黄妮娜跟在他后头,也是白的,像是刚吵过架。”我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没有接话。
临走时,小周叫住我:“嫂子,你要是找到孙哥,跟他说一声,欠我的三个月工资,一共两万四,我也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了。”
出了公司,我没回家。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排卖建材的铺子,其中一个老板我认识。
去年老孙说要进一批瓷砖,从这里赊过账。
我进去跟他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他说:“老孙上个月还欠我八万块货款呢,说这个月一定给,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天,都没通。”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又拐到隔壁一条街,那有个做五金的老头,以前跟老孙有业务往来。
老头叼着烟,说老孙欠他三万多,快一年了。
“上回我去他公司要钱,他跟我说,王叔你放心,等那笔款子到了就给你。这都等了多久了,款子呢?”
我走了三条街,问了三家店。得出的数字,加起来有三十来万。再加上公司拖欠的工资、房租、水电费,老孙欠下的钱,快五十万了。
也就是说,他转走我卡里的八十三万,也不够填他挖的坑。
我站在街角,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掏出手机,给韩秀云打了个电话。
韩秀云跟我一个单位,是我老同事,也是挨着住的老邻居。
她接起来就说:“玉婧,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我说:“秀云,你家方便吗?我想去住两天。”她没问为什么,说:“来吧,正好我今天休息,锅里有炖的排骨。”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屏幕,老孙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躺着。
我犹豫了一下,又点进去,拨了一遍。
嘟,嘟,嘟。
然后被按掉了。
再拨,已经关机。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公交。
韩秀云家在城西,一梯两户的老房子,客厅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手里提着个袋子,愣了一下:“你拎什么来了?”我说:“换洗衣服。”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老孙呢?”我说:“跑了。”
韩秀云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我进屋坐下。
我没瞒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黄酒,倒了一碗,推到我面前:“先喝口,暖暖。”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味冲,呛得嗓子眼发酸。
韩秀云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我说:“是。”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来跟我说?”我说:“说了,又能怎么样?他是我老公,天天睡一张床上的。我不能因为觉得不对劲就跟他翻脸吧,晓雯还在上学。”
韩秀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已经报警了。”她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让警察找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找到了,你也别心软。男人这种时候跪下来磕头,都不值得信。”
我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黄酒。酒是温的,也有点辣,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晚上,韩秀云睡了。
我躺在她家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我翻到老孙的朋友圈,停在三个月前他发的最后一条动态。
照片上是办公室茶几上那盆绿萝,配了一行字:从头再来。
我在黑暗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从头再来。什么叫从头再来?他把我卡里的钱转走,跑了,这叫从头再来?
我把手机搁在枕边,闭着眼。窗外有小虫子在叫,声音忽远忽近,像一根牵着的线,扯着我,不让我睡。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家。
房门打开,客厅里还是那副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径直走到鞋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堆着几双旧鞋和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把他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纸角。
抽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口封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工商银行的,卡号多少我没记住。
卡面磨得挺旧,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这张卡不是我的。
老孙自己工资卡是农行的,我见过。
这张卡,我从来没见过。
我把卡揣进口袋,又继续翻那个抽屉。
翻到最后一双皮鞋的鞋盒里,发现一本行车记录。
我翻开来,上面记着一些数字,日期加金额,大概是保养和油费。
我翻了翻没觉得有什么,正要放回去,忽然看见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张复印的保险单。
投保人孙志强,受益人黄妮娜。
险种是意外险,保额不高,二十万。
日期是今年年初,他替黄妮娜买的。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上面黄妮娜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写好的一则告示,贴在我面前。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回卧室,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
老孙有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穿了七八年了,袖口磨损得发白,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摸了摸内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又是一张银行卡。
工商银行的,跟信封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拿着两张卡,坐在床边,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先报第一张卡的卡号,问能不能查余额。
客服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客气地问我:“请问您是持卡人本人吗?”我说:“我是他妻子。”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根据规定,持卡人本人才能查询账户信息,我们可以帮您办理挂失……”我说:“不用挂失,你能告诉我这个卡好不好用、最近有没有交易吗?”停顿了一会儿,客服说:“这张卡最近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存入三万元。
我挂了电话,又拨第二张卡。
同样的流程。
客服告诉我,这张卡近三个月有多次存入记录,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最近一笔是一个月前。
我让她帮我看看余额,她说规定不允许。
我只好作罢,把两张卡放在床头柜上,并排摆着,像两个哑巴。
中午,韩秀云下班回来了,带了一兜菜。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样了。
我把两张卡的事跟她说了,她皱着眉头:“这算什么?小金库?”我说:“不是小金库。这卡应该就是用来收钱的,他肯定经常往里面打钱。”韩秀云说:“打给谁的?”我说:“不知道。但一共两张卡,都是工行的。我怀疑另一张在他妈那里。”
下午,我去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城西老菜场后面,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
她给我开的门,看见我,有些意外:“玉婧?你怎么来了?志强呢?”我说:“妈,他这两天没来吗?”她说:“没有啊,好些天没来了。你不是跟他住一块儿吗?”我没答,坐在她家沙发上,寒暄了几句。
趁她进厨房泡茶的工夫,我瞥了一眼她放在电视柜上的钱包。
我没动,但看见了里面露出一角,隐约是一张工行卡的边儿,跟老孙棉袄里那两张一模一样。
婆婆端着茶杯出来,看见我在看她的钱包,愣了一下,把钱包合上了,笑着说:“你看我,老糊涂了,东西乱放。”我说:“没事,妈。”她坐下来,问我:“你找志强?”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天他手机打不通,有点担心。”婆婆说:“他生意忙,有时候开会开一整天,手机静音。你别急,晚上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路灯还没亮,老菜场的摊位上有人在收拾剩菜叶子。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婆婆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她说还是不说,那是她儿子的事,她自有她的天平。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
看到女儿晓雯的微信头像,是她在食堂吃饭的自拍,碗里红烧肉堆得老高。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最近钱够花吗?”没发出去。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妈妈给你打了两千块钱,记得收。”还是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眼皮底下闪过,本来想数的,数到第七盏就乱了。
04
晚上回到韩秀云家,我坐立不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张卡、保险单、婆婆钱包的边角。我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洗完澡,换上韩秀云给我找的睡衣。
她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进她房间,随口问了一句:“秀云,你家里有碎纸机吗?”她头也不回地说:“没有。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你扔什么?”我说:“不扔什么,就是随口一问。”
我回到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
手机又拿起来,翻到老孙的微信朋友圈。
三个月前,绿萝照片,从头再来。
我又翻到更早的,去年冬天,他发了一张工地上的照片,配文:今年不容易,明年好好干。
再往前,前年,他发了一条:给闺女攒学费,再累也值。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全是些半真半假的话。
忽然,我的手指停住了。
前年九月份的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在一家饭店拍的,桌子上摆了一桌菜,旁边坐着几个人。
其中有一个男人,我认识,是老孙的老同学,叫方军,以前来过我家吃饭。
就是那条朋友圈,让我想到一件很久远的事。方军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跟老孙有过来往,说不定他知道点什么。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了半天,方军的号码还存着。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接通了。
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饭店里:“喂?哪位?”
我说:“方军吗?我是孙志强的爱人,孙玉婧,你上回来我家吃过饭的。”
他愣了一拍:“哦,嫂子。有什么事?”
我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见着老孙?”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嫂子,不瞒你说,我也在找他。他欠我那十五万,说好上个月还的,人到现在没影儿。”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方军又说:“嫂子,你要是见着他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不催他,但总得给个话吧。这么多久没消息,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我说:“我知道了。方军,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上个月中旬吧,他约我吃饭,说有一笔大单子,马上就能回款。但他当时状态不太对,话比以前多,还老叹气。”
我说:“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方军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嫂,我不知道这事儿该不该说。上个月吃饭的时候,他跟我提了一句,说要是哪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多照应你一下。我当时还笑他: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说这种话干什么?他也没多解释,就笑了笑,把酒喝了。”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方军又说:“嫂子,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打电话来了,我就多一句嘴,你该留个心眼儿。”
我谢过他,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他让方军照应我,却又转走了我所有的钱?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我拨通了刘智渊的电话。
刘智渊是我高中同学,自己开了一家律所。
我跟他不算熟,但办了这么多年事,他的号码我一直存着。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哪位?”我说:“刘智渊,我是孙玉婧。你还记得我吗?”他说:“记得,老同学了。怎么了?”我说:“我想咨询一个事,我老公把家里存款全转走了,人消失了,我报了警。但现在有些问题,我想找个律师帮我捋一捋。”他沉默了一下说:“这样吧,明天上午你带材料来我事务所,我当面给你看。别急。”我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从昨晚半夜醒来到现在,二十几个小时,我没有合过眼。
但我不困。
脑子里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客厅。
韩秀云还在看电视,看的是个相亲节目。
她看我过去,抬了抬下巴:“怎么了?睡不着?”我说:“秀云,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她看了我一眼:“你希望他回来吗?”我没回答。
她关了电视,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坐过去。
她说:“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十七号,我在菜市场碰见黄妮娜了?”我摇头。
她说:“她当时跟一个女的在买菜,两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关系蛮好。我多看了一眼,因为那女的我以前见过,是老孙他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黄妮娜跟婆婆一起买菜?”韩秀云点头:“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她们是碰巧遇上,一块儿结个账。但你今天说的事,我越琢磨越不对。你婆婆如果跟黄妮娜走得那么近,她知道的事,恐怕比你多得多。”
我坐在沙发上,头顶的灯泡嗡嗡响,像一只苍蝇绕着飞。
我没有说话。
韩秀云也没再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行了,别想了。睡觉吧,明天还有仗要打。”我站起来,回了次卧。
关上门那一瞬间,我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把楼道里的旧铁门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闪过那晚银行短信上刺眼的数字。
八十三万六。
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也是晓雯的学费。
老孙把这些钱带走了,连同我自己,也没剩下。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还是睡着了。没做梦。
05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本旧账本和所有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去了刘智渊的事务所。
事务所不大,临街二楼,推开门就闻见一股咖啡混着打印纸的味道。
刘智渊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有点白,戴着黑框眼镜。
他看见我,站起来:“来啦,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桌上。
银行流水、保险单复印件、两张银行卡的照片、老孙公司遗留的客户名单、我手写的这些年他从家里拿钱的记录。
刘智渊一样一样看,看得很慢,看完也不说话。
他捻了捻那几张流水,抬起头:“八十三万六,对吧?”
我说:“对。”他说:“收款人黄妮娜,你确认认识这个人?”
我说:“认识。她是我老公公司里的出纳。”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你老公跟她什么关系?”
我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一下:“你说呢?”
他没再追问,把材料收拢,整整齐齐地叠好,推到一边:“行,这个案子我接了。我先跟你说明白了,这种事处理得好,叫职务侵占,够判几年的。处理不好,他就咬死了说是夫妻共同财产,账目搅浑了,最后可能就只是民事纠纷。”
我说:“他就不是个好人,我不相信他能干出什么好事。”
刘智渊点了点头:“那你现在最想保的是什么?”我说:“房子不能动,晓雯的学费不能动。”
他说:“行,那我明白了。”
我正要站起来走,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昨天说,他欠了不少外债?”我点头:“少说五十万,多的话可能不止。”
他说:“那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如果这笔钱被定性为夫妻共同债务,那些债主,可能也会来找你。”
我从刘智渊的事务所出来,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是一个男声:“喂,是孙玉婧吗?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
我说:“我是。”
他说:“你昨天报的案有进展了。我们根据银行那边的信息和你们小区门口的监控,大概锁定了你丈夫的行程方向。他前天凌晨三点多开车出的城,往北边走的。同车还有一个人,监控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个女的,穿红色外套。”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麻:“那能查到他们去哪里了吗?”
他说:“正在查。他们走的省道,不是高速,可能是为了躲监控。我们会继续跟进。”
我说:“好,辛苦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大,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凌晨三点,往北走。
他连高速都不敢走,说明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到了家。
家里还是那副空荡荡的样子,窗帘半拉着,客厅的光线暗沉沉的。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旧铁盒子,盖子生锈了,上面印着一朵红牡丹。
那是晓雯小时候装糖果用的盒子。
我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很小的那种,铜黄色的,我从来没见过。
钥匙圈上缠了一截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陈。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想不起来这把钥匙是干什么用的。
我把钥匙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深处。转身出门,打车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我拿着房产证,问窗口的工作人员:“我想查一下,这套房子有没有抵押或者过户的记录?”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查:“目前没有抵押记录,产权人是你,没有变动。”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别人想拿这套房子去办贷款,是不是必须我本人到现场?”
他说:“对,必须产权人本人签字,带身份证原件和房产证原件才能办。”
我点了点头,收起房产证,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房产证在,房子还在我名下。他没能把房子也一并搬走。这就好。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坎儿。
走出不动产中心,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手机号。
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是,是嫂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