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
王梦瑶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结婚请柬,边角被她捏出细细的折痕。
隔着一扇半掩的门,那个熟悉的声音穿出来,语气理所当然到令人恍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大衣,领证那天特意买的,穿了一路,衣角还带着褶皱。
推开门的那一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半年前她在这间病房外面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如今再站在这里,她心里出奇地平静,像是来看一桩和她再不相干的事。
萧思聪正弯腰给病床上的母亲掖被角,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嘴张开合上,半天没发出声音。
王梦瑶没等他开口,从包里抽出那张红底烫金的请柬,不轻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滴答作响。
“月底结婚,来不来随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裙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萧思聪下意识追出两步,又猛地顿住,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病床上的许华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01
三年前第一次见萧思聪,王梦瑶压根没往谈恋爱那方面想。
介绍人是姑姑跳广场舞认识的老姐妹,说她认识一个靠谱小伙子,事业单位的,家里条件好,就是人有点闷。
王梦瑶当时刚把花店盘下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相亲。
姑姑在电话里劝她:“你二十六了,该考虑了,别等到三十岁再着急,妈不在了,就剩我操心你的事。”王梦瑶听不得姑姑说这种话,只好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城东一家老字号川菜馆,姑姑说那男生的妈订的位子,说那儿档次高。
王梦瑶提前到了十分钟,刚坐下,萧思聪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像个过日子的人。
坐下后他先扫了一遍菜单,抬头问了她一句:“你吃辣的吧?”还没等她回答,已经转头招呼服务员,点了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全是重口味的菜。
王梦瑶不太能吃辣。但她没说话。
席间萧思聪问了她不少问题,家是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花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问到最后那个问题时,她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我爸妈走得早,是姑姑带大的。”萧思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挺好的。自己奋斗出来的姑娘不容易。”那顿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瞬间变得软和:“妈,我跟人吃饭呢。嗯,川菜馆。你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他笑了笑,说:“我妈就这样,管得宽。”王梦瑶也笑了笑,低头喝茶,没接话。
她舌尖已经被辣得发麻,后半顿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萧思聪没察觉到,结账时还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她摇头说没有,挺好的。
送她到公交站时萧思聪说加个微信吧,她打开二维码让他扫了,车来了,她冲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忽然觉得眼睛里进了沙子,揉了揉没揉出什么来。
萧思聪当晚就发来微信,问她到家没,饭吃得怎么样,又说他妈想见她一面。王梦瑶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终回了一个“好”字。
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答应。
或许是那家花店刚撑过最难的时候,她太累了,累到觉得有人搭个伴也是好的。
也或许是她看着姑姑一天比一天老,不想让她再操心。
她其实没那么喜欢萧思聪。
但人家条件确实好,事业单位,房子家里买好了,母亲又是退休护士,明事理。
这些都是姑姑跟她念叨了好几遍的话。
第一次上门那天,王梦瑶特意换了一件新的碎花连衣裙,买了一把香蕉和两斤车厘子。
她到萧家楼下时发现鞋跟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卡坏了,走路一跛一跛的,她只能尽量走得慢些,不让步伐太难看。
开门的是许华,穿着件圆领碎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的。
她目光从王梦瑶脸上扫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又往下扫了一眼她那双卡坏了跟的鞋,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萧思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来了,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王梦瑶刚坐下,许华就问:“你父母都不在了?”她点点头嗯了一声。许华又问:“那你家里的情况,谁来替你拿主意?”王梦瑶说:“我姑姑。”
“姑姑?”许华笑了笑,“到底是隔了一层的。将来你和思聪的事,她能替你张罗什么?”王梦瑶愣住了,手里那瓣橙子被她捏出汁水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萧思聪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妈,你少说两句。”语气里却有笑意。
许华摆手说:“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那天晚上王梦瑶回到家,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翻到萧思聪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她没有删。
她跟自己说,可能是她多心了,长辈嘛,说话直一点也正常。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回放那句话:“到底是隔了一层的。”她闭上眼,把那句刺扎进喉咙里咽了下去。
02
和萧思聪正式确定关系以后,王梦瑶就开始在他身上花心思。
她每周去萧家一次,每次都不空手。
有时是一束新货玫瑰,有时是两斤水果,有一次听说许华胃不好,专门跑了半座城去买那家老字号的山药糕。
许华每次都收下,但很少给她个好脸。
她来了也不怎么招呼,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花店生意怎么样、房租贵不贵。
有一回萧思聪的表妹结婚,王梦瑶主动提出去帮忙布置会场,说这是她的老本行。
整个下午她一个人蹲在酒店宴会厅的地上扎花球、铺桌花、调灯光角度。
表妹来看了几次,说了句场景真好看,又回过头去招呼别的亲戚了。
许华全程坐在主桌喝花茶,跟旁边几个中年女人拉家常,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那姑娘做花的嘛,干这个在行,顺手的事。我们家思聪是公家单位,找这么个对象,唯一好处就是不用求人办什么事。”
王梦瑶蹲在地上绑丝带,手里的丝带被她用力拉紧,指尖勒出一道白痕。
旁边一起帮忙的婚庆公司小姑娘小声问她:“姐,那谁啊?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她笑了笑说没事,继续干活。
那天她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花店的灯都关了,她坐在黑暗里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是萧思聪发来的微信:“今天辛苦你了,我妈让我跟你说声谢谢。”王梦瑶回了个“没事”的表情包,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吧台上坐了很久。
萧思聪大概确实觉得她没事。
他妈说什么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梦瑶以前以为这是不细心,后来慢慢明白了,他心里头其实有杆秤,那杆秤上他妈永远是压秤的那一头,她这点分量压根不够看的。
转折发生在两人谈了大半年、萧思聪开始提领证的时候。
他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说的,两人在城东那家川菜馆吃完饭,他擦着嘴说:“我妈说你条件虽然不太好,但人还算踏实。过了年找个日子把证领了,免得夜长梦多。”王梦瑶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
她问了一句:“你妈说的?”
“嗯,她说你这种无爹无妈的,嫁过来反倒没有那么多娘家事要顾,省心。”萧思聪说完这话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妥当,又补了一句,“我妈就是嘴上直,心是好的。”王梦瑶看着桌上的水煮鱼,红油上浮着花椒和辣椒,她觉得那锅红油像极了自己此刻心里头的颜色。
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说累了,想回去了。
萧思聪买了单,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送她,全程一无所觉。
王梦瑶回到花店,把门反锁了,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久久不动。
姑姑贾招娣在两天后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最近忙不忙、跟萧思聪处得怎么样。
她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说还好。
姑姑又问:“那他家里人对你怎么样?”她握着手机,看着花店玻璃窗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好一会儿才开口:“也就那样吧。”
姑姑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梦瑶,你从小到大有什么苦都自己吞,姑姑知道的。但婚姻不是别的事,婆婆要是看不上你,你嫁过去就是受罪。”她说:“知道了姑。”挂了电话她蹲在花店后屋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还没理完的花材,她伸手去捡那些玫瑰,指尖忽然被刺扎了一下,渗出一颗细细的血珠。
她看着那滴血珠子冒出来,忽然把那枝玫瑰往地上一摔,蹲坐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可生活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些情绪。
第二天她照常开门营业,蹲在门口把新到的向日葵搬进店里,用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枝、醒花、换水。
有个老顾客订了一束送母亲的康乃馨,她绑花时手还被花茎上的毛刺刮了两道口子,她咬着牙把花束扎完,交了货,才蹲在吧台底下,默默用纸巾擦了擦手。
03
分手是王梦瑶先提的。
那天她在萧家做了一桌菜,饭后和萧思聪并肩走回他单位宿舍。
路上萧思聪接了一个电话,接了十分钟,全程在说工作上的事。
挂掉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妈说年底之前,最好把事儿定下来。”王梦瑶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问:“定了什么事?”
“结婚的事呗。”萧思聪转头看她,“我妈说过完年你就二十七了,再拖下去不好生养。”王梦瑶停住了脚步。
萧思聪走出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问他,“你自己怎么想的?”萧思聪愣了一下:“我妈又不是外人,她考虑得比我们周到。”王梦瑶想说点什么,喉咙口堵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忽然开口:“那你让她找个合她心意的儿媳妇吧,我不合适。”萧思聪笑了,说:“你发什么脾气?”她直直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没发脾气,我是认真的。”
萧思聪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
第二天萧思聪给她发微信,说他妈知道这事以后气得血压升高了,说她不懂事。
王梦瑶看着那条微信,打字打了半行又删了,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剪刀走进后面的操作间,蹲在地上扎了一个多小时的花束。
扎完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后来萧思聪的母亲许华又打了两次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王梦瑶不知好歹,她儿子条件那么好,找什么样的没有。
王梦瑶没有争辩,挂断电话后把萧思聪的微信和手机号统统拉黑。
她把那个号码拉黑的时候,手没有抖一下,像删一个永远用不上的联系人。
那天她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旁边是一桶凉掉的泡面,一口没动。
第二天天亮,她洗了一把脸,蹲在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眯着眼,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去整理花架了。
从那天起,她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分手之后的日子,王梦瑶硬撑着一口气。
花店不大,三十来平米,月租四千多,淡季的时候一天都开不了几单。
她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花艺上,每天蹲在操作间练手,一练就是半夜。
手上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结了一层薄茧。
她学会了用花泥插架构花艺,学会了做瀑布型手捧花,接了几场小型婚礼的布置。
有一次她在一家酒店宴会厅扎手捧花,旁边有个伴娘问她手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笑着说没事,干活磨的。
她从来不跟人说那段时间自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醒来就是干活、练花,干到眼皮打架才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脑子里那些话就会找上来。
04
分手第四个月,王梦瑶接了一个大单,市剧院要办一场大型签约仪式,场地布置交给她做。
前一天下午她把自己在城里的花材供应跑了个遍,总算凑齐了需要的花料,约好第二天早上六点送到剧院,她提前到了场地蹲在地上扎主舞台的桌花。
一直蹲到傍晚,她才刚刚把舞台两侧的架构花艺做完大半,直起腰,腰像断了似的疼。
她扶着腰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工作,顺手用袖子抹了一下前额的汗珠。
夜里十点半,剧场保安进来转了一圈,说锁门了。
王梦瑶看看满地没弄完的花材,跟保安商量能不能让出一间侧厅给她加班,保安说不行,消防要求晚上必须清场,谁也不能留。
她只好把花材搬到门厅的角落,用布盖起来,想着第二天早点来。
出了剧院大门,十月底的夜风裹着冷意吹过来。
王梦瑶站在台阶上打了一个寒战,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站在路灯底下,抬头望着头顶那轮昏黄的灯泡,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往公交站走。
走出一小段路,她忽然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就慌忙用袖口擦干了眼泪,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穿深蓝色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剧场里出来。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问话,只是站在那里。
路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王梦瑶认得他,下午她从剧院侧门搬花材时,看见他在前台和工作人员核对活动流程。
她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装着没事人一样冲他点了一下头就想走,嗓子里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没有追问她去做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她愣愣地接过,触到杯壁的温热,手指微微蜷了蜷。
“用完了放前台就行,”他说,“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王梦瑶握着那杯水站在原地,水汽氤氲里,她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那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胸口。
她忽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时间。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就赶回剧院接着扎花。
中午前后那个男人果然又出现了,她远远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他回应了一个微笑,没有多说一句话。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她才知道他叫徐文斌,是市医院的外科医生,剧院活动的医疗保障负责人。
第三次见面时,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见到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看你挺累的。”王梦瑶怔了一下,接过那杯咖啡说谢谢。
她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奶味很重,不苦。
她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小声说了一句:“我其实不太喝咖啡。”徐文斌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下回给你带豆浆。”这句话说得随意又自然,像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活动结束之后,王梦瑶骑着小电动车回店里,等红灯的间隙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杯早已空了的豆浆杯,塑料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拇指在杯身上轻轻蹭了蹭。
她意识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然后她抿了抿唇,把那个微笑收了回去,盯着前方的红绿灯等待着它变绿。
05
后来三个月里,徐文斌时不时出现在她店里。
有时是来买绿植,说办公室缺一盆耐旱的;有时是路过,进来说一声“今天手术做完了,顺路”。
他从来不在店里待很久,每次就站一小会儿,挑一盆花付钱走人。
但每一盆被他买走的花都活不了多久,他完全不会养花,王梦瑶有两次看他买回去的绿萝已经叶子发黄,心疼得不行。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家那盆绿萝是不是快死了?”徐文斌站在吧台前面,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脖子:“我看它叶子黄了不知道要浇水还是晒太阳,就多浇了点水。”王梦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之后她每次见他来,就会主动帮他挑一盆好养的,教他多久浇一次水。
他听得很认真,甚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她问:“你对每一件不懂的事都这么较真?”他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你教的东西,得记牢了。”王梦瑶正在修剪花枝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剪叶子,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徐文斌来店里还花盆,他说那盆绿萝还是没能活。
王梦瑶从花架上拿了一盆新的绿萝递给他:“这盆算我送的。养不活再过来拿。”他接过花盆,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忽然说:“王梦瑶,我请你吃个饭吧。”她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请我吃饭,是因为谢我送你花吗?”他说:“不是。是因为我想多了解你。”王梦瑶手里吧台上放着的剪刀被她转了个方向。
她沉默的时间比预想中长,长到徐文斌以为她会拒绝,结果她低着头应了一声:“行。我不吃辣的,你呢?”
06
两人交往了大半年,王梦瑶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和萧思聪在一起,她总是要努力去适应对方的生活节奏,可现在她发现不用。
她和徐文斌的口味接近,都不怎么吃辣,都喜欢清淡。
他下班路过她店里,会顺手帮她倒垃圾,把下午散落在地板上的花泥碎块扫干净。
他做这些事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她问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他说:“以前看过一句话,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替她做点什么。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路过这里,看见你忙就想搭把手。”
王梦瑶听着这些话,手里扎着一束白色桔梗,一针一针地绕铁丝,绕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念头慢慢扎进心底里去。
那年年底,徐文斌把王梦瑶带回家见了他的父母。
他母亲是小学退休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拉着她的手说:“文斌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心眼实,梦瑶你不要嫌弃他。”王梦瑶摇摇头,嗓子有些发紧。
饭后她跟徐文斌站在他家的阳台上,楼下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她说:“文斌,我们结婚吧。”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
徐文斌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看了好半晌。
她以为他会问“你考虑好了?”
或者问“是不是太快了?”
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一个字像一枚定海神针,把王梦瑶这些年所有飘着的、落不到地的不安都给钉住了。
两人商量好月底去领证。
领证那天早上,王梦瑶穿上了新买的红大衣。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结婚证。
老旧的民政局铁栅栏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拢,她贴着证件的封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年了。
她转头看了看徐文斌,正在台阶下看着她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走下来几步,跟他并肩。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想:原来日子可以这样安宁的,不必去讨好谁,不必去在意谁的脸色。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她领证后的第三天,花店门外的阳光暖暖照着,她正在吧台后面记账。
手机突然响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亮了屏。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几秒,没有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面上,继续记账。
但那台手机像一块烙铁似的,隔着屏幕也在灼着她的手。
她顿了一下,放下笔。
王梦瑶第二次接了那个电话。
是她手滑按亮屏幕时不小心触到接听键的。
她耳边传来那个有些陌生又透着亲近的声音:“王梦瑶?是我。我妈前天摔了一跤,人还在医院躺着,我这几天有任务走不开,你过来帮我照顾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反正现在也没有上班。”她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见她不说话,又催了一声:“喂?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