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以来,随着医疗改革的不断深入,中国医生群体普遍对未来产生了深深的焦虑。

眼下医院面临着史无前例的转型压力,广大医生也处于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关于这场医院变革将走向何方,人们无法未卜先知,但却可以从历史中寻找答案。

2007年,日本厚生省在对本国医疗黑色十年进行反思时认为,医院亏损、医患矛盾与药品恶化是造成90年代严重医疗崩坏的三大主因,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由长期亏损所带来的医院经营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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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面对老龄化冲击,政府采取的医改控费措施给当时的医疗机构带来了一场致命震荡。最高峰时,全国有七成医院出现亏损,并有超过1000家中小医院在这轮大控费中消失。

由此引发的医生离职潮,更是让基层医疗质量飞速恶化,不仅加剧了医疗体系的全面崩坏,还成为此后社会的主要阶层矛盾,被称为医疗格差化问题。

由于波及面过于巨大,日本政府不得已在2001年对医院进行了全面的制度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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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围绕90年代日本医疗崩坏时期的医生与医药困境已有较为详细的分析。这里将重温当时三医问题中的最大梦魇,也就是那场波及全国的医院经营危机。

1989年,日本还处于泡沫经济的狂欢之中,但一场蔓延全国的医院亏损潮却已悄然袭来。年底,厚生省公布经营数据,竟有三分之一的医院处于赤字状态。

要知道,此时经济泡沫尚未破裂,控费改革也未启动,日本医疗体系为何已经出现如此大面积的亏损?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严重的医院过剩问题,而这也是当时医疗机构面临的首个危机。

1989年,日本医院数量达到历史最高值。仅1亿人口的日本,竟同时运营超过1万家医院,比3亿人口的美国还多出3000家。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医生数量的严重短缺。当年全国医生数堪堪达到21万,人均不足美国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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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失衡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大量医院因为缺少人手而无法正常运转,经济效益非常低下。当时全国有2000家医院的在职医生数不足7人,甚至出现了所谓"一人医院"的奇观,即一家医院在同一时间只有一名医师值班。

而这种空有医院却缺少医生的困境,不仅使医护群体长期超负荷工作,成为之后频繁过劳死的诱因,同样也让大量病房设备处于闲置。但要知道,无论有没有足够的医生开展工作,医院的建设与运行都需要承担高昂的固定成本,在此背景下入不敷出,几乎是必然现象。

那么,为何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医院过剩问题?这便要追溯到80年代那场失控的大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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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日本进入老龄化社会,但全国医疗资源却依然处于极度匮乏状态,有15%的乡村甚至没有医院覆盖。为此,政府提出医疗支援法案,要求加强基层医院建设,改善资源过度集中于特大城市的问题。

至1979年,经过十年的建设,全国一般病床数量增长了50%,达到了90万张,基本满足民众需求。而这就是曾经让日本社会引以为傲的全国医疗覆盖体系。

但到了80年代,这场本意改善全民医疗的扩张计划却迅速失控。地产泡沫时期,得益于土地价格暴涨,政府财政异常充裕,于是纷纷上马新的基建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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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型医院工程既是民生项目,又能拉动GDP增长,自然成为政府眼中投资的香饽饽。除此之外,民间资本也大举介入。

当时,市场普遍认为老龄化的趋势下,开医院是一门旱涝保收的好生意。最终在多方的过度投资中,全国掀起了新一轮医疗基建浪潮。

当时福岛县甚至出现过一个仅4万人口的市村,却有三家医院同时新建住院大楼的新闻。值得警惕的是,类似的过热信号在当下同样并不陌生。

曾投资高达二十亿元、意图辐射数省的山东鲁西南医院,仅在开业不久便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深圳仁爱医院、成都西部中西医结合医院也先后关门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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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行业统计,仅上半年全国已有一千两百多家医疗机构关停,平均每天就有七家拉下闸门,民营机构关停率从7.2%骤然攀升至19.6%。这些数字之下,隐约能看到当年日本基建狂潮尾声的影子。

回到当年的现场。地方政府对过度建设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既能带来大量投资,又能够成为议员竞选中宣传的政绩。

可真的需要如此多的医院吗?事实上,这种放任的态度不仅加重了扩张的无序性,也让宝贵的医疗资金都浪费在重复建设,而非培训医生。最终的结果便是,医生培养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医院新建的进度。毕竟医学生需要十年才能毕业,可医院大楼只需两年就能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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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1987年,中央政府发现这轮医疗基建潮失控时,已然为时过晚。当年,厚生省虽然发出医院扩张限制计划,但多数地区已经在施工中无法停下。

据统计,整个80年代,全国在病床基本饱和的情况下又再次扩容了40%,达到126万张。由此可见,当时扩张的疯狂程度。

然而,建设容易,运营才是真正的难题。多数新医院既没有核心竞争力,也没有足够医生维持运转,他们不仅无法获得稳定收入,还要为高昂的建设贷款支付利息。

到了90年代,随着老龄化冲击加剧,政府开始收紧医保支付、启动控费改革,这些原本就在勉强维持的医院立刻陷入绝境。三分之一的赤字比例迅速攀升至七成,1000多家中小医院在一轮又一轮的经营危机中黯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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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垮塌只是危机的开始,真正令整个体系震动的,是随之而来的科室裁撤与医生大逃亡。根据厚生省统计,从1997年至2005年,全国外科数量减少了16%,而妇产科数量则直接裁减了三分之一,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偏远地区的医院。

伴随着它们的裁撤,海量医生群体也加速从公立医疗系统中逃离,离职率在2003年达到顶峰。

那么这一切代价最终会由谁来承担?随着大量偏远医院的裁撤,日本社会曾经花费巨大代价建立起的公立医疗覆盖网络开始逐渐瓦解。广大民众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问题,那就是他们应该去何处就医。

当时,大量偏远地区患者只能自费前往大城市就诊,后来社会将这些人称为"医疗难民",意指他们像在荒漠中寻找绿洲的难民一般,为获得基本医疗服务而四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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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城市的医疗资源也并非无限,面对从全国蜂拥而来的患者,大医院同样不堪重负,急诊室常年人满为患。很快,一种更残忍的现象开始蔓延,那就是拒收。

2000年后,"转诊死"成为日本社会的高频热词,残酷地指代那些因没有被医院及时接收,最终在转运救护车上去世的患者。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奈良县立医院拒诊案,当时32岁的孕妇在妇产医院突发脑出血,由于当地没有手术条件,只能转诊,但在此后4小时中联系了18家医院,都以满床为由拒收,最终因拖延时间过长导致其在救护车上脑死亡。

由于该案性质过于恶劣,直接在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愤怒与哀悼,媒体连篇累牍地追问责任归属。但愤怒平息之后,留下的是一个更窒息的问题:这18家医院真的只是因为冷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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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90年代大量科室被裁撤,许多妇产医院本就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换句话说,他们也许真的没有再多容纳一名患者的空间。

一位知名导演在其获奖纪录片《日本公立医院的挣扎》中评价:公立医院承担了不盈利科室和偏远地区医疗的责任,然而政府却要求他们提高经营效率,并将达不到的医院降级或合并;但亏损并不是患者造成的,也不是仅靠一线医生就能解决的,这些政策压力最终却由患者与医生承担。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长达10余年、横跨8任首相的医院体系改革孕育而生。医院作为资源的调配枢纽,也是三医矛盾最为集中的地区,可以说一向是改革的最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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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照这段跨越三十年的往事,当下国内基层医院面临的困境几乎如出一辙。

人口结构的变化,同样是压垮基层医院的重要推手。瑞昌市户籍人口从四十多万滑落至三十九万,年轻人不断外流,生育率持续走低,产科门诊冷清得像空屋子——这种场景与当年日本偏远地区妇产科遭遇的裁撤浪潮几乎一模一样。

当患者不再涌向诊室,医院的固定成本就会将其一点点压垮。

好在,行业内部并非全然被动。专科化与远程医疗被视作走出泥潭的方向之一,AI医疗市场规模已突破千亿元,影像覆盖率超过八成,帮助医生把研发周期缩短了四成。

医养结合培训基地陆续建成,线下已培养一千三百余人,线上培训人次以万计;智慧就医平台整合了预约、健康档案等功能,老年群体从中获益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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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公立医院投入机制的调研持续推进,基本公卫经费上调,薪酬制度也在稳步改善。对于站在十字路口的医生个体来说,选择正在悄然多元化。

有人流向了规模已达三千七百亿的医美市场,也有公立医院顺势设立相关科室吸纳人才。

医生们的饭碗并非被某一只具体的手抢走,而是被人口迁徙、无序扩张、控费压力与技术革命共同重塑——历史给出的提醒是,谁能提前看清这些结构性变量,谁就能在下一轮周期到来前,为自己找到那块尚未被冲垮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