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省财政厅家属院。

宋辰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回头望了一眼袁厅长的窗口。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没露。

昨天交接时,她坐在大班台后面写文件,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手续办完,就走吧。”宋辰在门口站了很久,说:“厅长,您多保重。”她连笔尖都没停。

七年的朝夕相处,换不来一句“辛苦了”。

出租车刚开出两条街,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省委组织部。

宋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通。

那头的女声温和而正式:“是宋辰同志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谈话。”

宋辰挂断电话,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梧桐树,脑子里浮出袁秀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他真的认识过那个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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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来得毫无征兆。

周五下午,宋辰正在整理一份厅长办公会的纪要,人事处的小赵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宋哥,你的干部交流通知。”

宋辰接过文件袋,抽出那张纸,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省发改委下属培训中心,副主任科员。

平调。不,严格来说算是“下调”。培训中心是事业单位,他过去之后连公务员身份能不能保留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什么前途了。

当然,抬头赫然印着省委组织部的红头,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辰把文件放回桌上,问小赵:“邓处长知道吗?”

小赵压低了声音:“这文件就是从邓处长那边经手的。宋哥,你在厅里这七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宋辰没接话。

他最后把文件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里,说:“我知道了。

晚上回到家,宋辰一晚上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自己这七年,从副厅长的秘书做到厅长的秘书,不说是步步为营,起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自认没有行差踏错的地方。

唯一让他心里发紧的,是薛长顺。

省财政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

论资历他比袁秀英老,论靠山也不差谁。

但七年来屡屡被袁秀英压一头,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宋辰坐在袁秀英的秘书位置上,等于把薛长顺那些暗地里的手段都看了个清楚。

他得罪薛长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周一上午,宋辰照常到办公室上班。隔壁工位的姚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宋哥,听说你要走了?”

“文件刚下来。”宋辰打开电脑,“还没定哪天交接。”

真走了?”姚姐叹了口气,“你走了,厅长那边谁顶上?

宋辰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谁能顶上。

这个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办公楼里蹿开了。

一上午,宋辰接了三通“关心”的电话,语气各异,有真心替他惋惜的,也有假惺惺来看热闹的。

宋辰客客气气应付完,心里却堵得慌。

下午三点,他走进盥洗室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有些乱了。

他把水龙头拧紧,决定去找邓德江打听底细。

邓德江是人事处处长,袁秀英一手提起来的人。

两人关起门来聊了十几分钟,但全程邓德江都在顾左右而言他。

聊到调动,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句:“袁厅长知道这件事。”

宋辰看着他,等着下文。

邓德江端起了茶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

宋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邓德江在背后补了一句:“小宋,回去好好收拾东西,别的别多想。”

宋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回到办公室,宋辰翻出七年来许多袁秀英批过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钢笔字依旧遒劲有力,落款处永远是简简单单一个“袁”字。

他一件一件收进纸箱,忽然翻到一张便签纸——去年他生日那天,食堂阿姨端来一碗手擀面,碗底压了这张纸,上面是袁秀英的字迹:“谢谢。”

就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西装内袋。

02

交接定在周四。薛长顺安排来的新秘书叫苏俊熙,年轻,精明,一看就是会来事的人。

苏俊熙比他矮半个头,说话带笑:“宋哥,以后多多指教。”宋辰把工作流程、通讯录、文件归档方式一一交代清楚,又领着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苏俊熙看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记在手机上,最后笑着说:“宋哥带得真好,难怪厅长离不开你。”

宋辰没接这个话茬。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路过袁秀英常坐的那张角落桌子,发现她不在。

问了食堂大姐才知道,袁厅长今天在办公室吃的,让人随便送了两个菜过去,连汤都没要。

宋辰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刚吃两口,隔壁桌两个年轻科员的对话飘进耳朵里:“听说了吗?宋秘书要去培训中心了。”

“他不是厅长的秘书吗?怎么突然就……”

“你也不看看现在谁主事,厅里风向变了呗。”

两人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宋辰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了下去,又扒了两口饭。

他站起来把餐盘端走,路过那两人身边时,他们齐齐噤了声。

宋辰没看他们,径直走出食堂。

下午,宋辰整理文件柜。

柜子最里面塞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都是些废旧材料,按理说应该早就清走了。

他把档案袋一个个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最后一个袋子边缘磨得发毛。

宋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几页纸。

五年前的一笔“培训费”审批单复印件,备注栏里有一个签名:薛长顺。

审批单本身没什么问题,金额、用途、项目流程都写得规规矩矩。

但宋辰记得,五年前薛长顺经手的那批“培训费”曾引起过审计部门的注意。

后来因为“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这份复印件怎么会在袁秀英秘书的文件柜里?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薛长顺的签名在灯光下有些发灰,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最终,他把审批单原样塞回档案袋,放回了柜子夹层里。

又想了想,他把牛皮纸袋抽出来,换到了自己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宋辰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邓德江的一条消息:“交接完,直接走。不要声张。

宋辰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苏俊熙坐在里间办公室的椅子上,宋辰收拾完最后一摞材料,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起身往走廊走了两步,迎面撞上袁秀英。

她刚开完会,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身后跟着两个人。

看见宋辰,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你们先过去。”

两个人朝走廊前方走去。

袁秀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开口:“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宋辰点点头,“明天就不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宋辰也没动。走廊尽头传来开水房水壶烧开的响声,呼噜噜的。

她终于补了一句:“有什么难处,可以找老邓。”说完转身就上了楼梯。宋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转角,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他心中一动,快步回到办公室,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那页审批单复印件,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直觉告诉他,这张纸留在这里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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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晨六点,宋辰搬着纸箱走出财政厅大楼。

门卫大爷正在打瞌睡,看到他出来,揉了揉眼睛,说:“小宋这么早?”宋辰对大爷笑笑:“早。”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站在车旁边,回头望了一眼大楼。

袁秀英办公室的窗口还是暗着,窗帘紧闭。

他掏出手机,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厅长,我走了。您保重。”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按了发送。

没有回复。

宋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往城外开的时候,路过省人民医院门口,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大门——七年前的一个深夜,他在这里的急诊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晚,袁秀英在外地出差,她女儿媛媛突发急性阑尾炎。

学校老师联系不上袁秀英,最后辗转打到了她办公室的座机上,是宋辰接的。

他二话没说赶到医院,签字,交费,陪着做完手术,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袁秀英赶回来,推开病房门时,看到宋辰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举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回去休息吧。”

宋辰站起来,把豆浆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时她却叫住他,像是要说点什么。

沉默很久,袁秀英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辛苦。”这是宋辰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此后再也没有听过。

出租车开了两条街,手机突然响了。

宋辰从回忆里抽出来,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

宋辰本来不打算接,但那串号码的区号是省会本地的,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营销电话。

他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喂,是宋辰同志吗?”一个女声,口音标准,语气正式。

“我是。”

“这里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有个谈话安排,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来一趟。”

宋辰沉默了两秒,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好的,我知道了。请问是什么事?”

“具体事项,你来之后会有人跟你对接。”对方客客气气地说,“请带好您的身份证、工作证,最好再带一份个人简历。”

“好的,谢谢。”

电话挂了。宋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车窗外。晨光刚刚爬上远处的楼顶,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省委组织部。

他不过是给厅长做秘书的,级别不高,连副处级都没混上。

省委组织部为什么要找他?

而且是他刚被调离的第二天?

邓德江说“袁厅长知道这件事”,难道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计划里?

宋辰下意识摸了一下西装内袋,那页审批单复印件还塞在里面,折得整整齐齐。

“师傅,麻烦调个头,回财政厅家属院。”他说。

“不走了?”

“明天还要办事。”

04

次日八点半,宋辰提前半小时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保安查过身份证和工作证,给他登记了进出时间,放行。

他沿着林荫道走到组织部楼下,上三楼,找到干部一处的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自我介绍姓郑,让他坐下稍等。

宋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手里攥着一份三页纸的简历。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能的问题和可能的答案,但总觉得摸不到底。

九点整。郑同志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说:“宋辰同志,请进。”

宋辰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口,走了进去。

里间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灰蓝夹克,看上去温和但不失气势。

他站起来跟宋辰握了手:“宋辰同志,请坐。我是干部一处处长,林海。

宋辰欠身坐下:“林处长好。”

林海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字,才抬头:“宋辰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个组织任命,想先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宋辰屏住呼吸。

林海说:“省委组织部研究,拟调你到省发改委办公室,任副主任,分管档案与综合协调。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宋辰愣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唯独没有准备这个答案。

省发改委办公室副主任,副处级。

比他现在高整整一档,而且是从事业单位回到行政机关,实打实的提拔。

他昨天还在培训班人家的楼下搬纸箱子,今天却坐在省委组织部接受谈话,讨论的却是这样一个任命。

宋辰沉默了几秒,问:“林处长,我能问一下,这个调整是出于什么考虑吗?”

林海看了他一眼,说:“组织上认为你在财政厅的工作比较扎实,综合素质不错,发改那边有个副主任的岗位刚空出来,综合考虑下来,认为你是合适人选。”

话说得很官方。

宋辰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更多花样了。他顿了一下,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林海点了点头,把钢笔放回笔筒:“那好。程序上还有几步要走,正式文件下来大概一周左右。你先回发改委那边办报到手续,具体等我们通知。”

宋辰站起来鞠躬:“谢谢林处长。”

走出省委组织部大门时,明晃晃的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让风吹了自己一分钟,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邓德江的电话。

“邓处,我刚才接到通知了。省发改委办公室副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邓德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去了以后,少说多做。”

宋辰追问:“是袁厅长安排的吗?”

邓德江沉默了片刻,说:“你只知道一件事就够了。袁厅长为了这一步,走了两步暗棋,掰了半年的手腕。”

宋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邓德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发改委那边的工作干好。该让你知道的,迟早会知道。”说完,电话挂断了。

宋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大街。

袁秀英那张脸又浮了出来——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他忽然想起那句“陈年旧账,该清就清”。

原来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得滴水不漏。

自己昨天还在委屈,她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懒得说。

因为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替他铺路。

宋辰站在太阳底下,眼睛有些涩。他仰起头,让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迈步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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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省发改委报到那天,是办公室主任贾俊逸亲自下楼接的。

贾俊逸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带笑。

他领着宋辰上了楼,介绍了办公室的基本情况,又带他到自己的办公室看了看,一间朝北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一排文件柜,一台电脑。

宋辰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刚落脚的人。

“咱们这儿条件不比财政厅,”贾俊逸靠在门口,递了根烟过去,宋辰摆手没接,他笑了笑,自己点了,“你多担待。”

“贾主任客气了。”宋辰说。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贾俊逸走后,宋辰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后院的停车场,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财政局原同事姚姐发来的消息:“宋哥,听说你到发改委了?厅里都炸锅了。”紧接着另一条:“薛副厅长今天在大楼里转了三圈,脸色特别难看。”

宋辰盯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正式上班之后的头几天,宋辰在熟悉档案。

发改委办公室分管的东西杂而碎,大量历年文件、流程记录、移交清单,堆了几柜子。

有一大部分涉及全省重大项目的资金台账,光是翻目录就翻了三四天。

贾俊逸给他派的活儿不多,但也时不时丢来几份文件让他拟意见,算是上手摸底。

宋辰心里清楚,这是在掂他的斤两。

一周后,贾俊逸让他接手一份“历史遗留资金专项清理”的分工,涉及财政厅过去五年来所有专项资金的移交与对账。

宋辰翻着材料,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目光凝住了。

财政厅“培训费”专项支出台账,他对这页纸再熟悉不过。

五年前,正是薛长顺分管后勤与培训经费的时候,那一笔笔总额惊人的“培训费”,曾在审计部门引起过热议,过后不了了之。

他低头,认认真真把这一页台账从头看到尾,在脑子里跟西装内袋里那张复印件比对了一下,金额、日期、收款方,一一对得上。

“过段时间,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贾俊逸从他身后经过时,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财政局那边有个退休的老档案员,姓周,对历年的账目比较熟。”

宋辰转过头,看着贾俊逸的背影,心跳忽然加速了。

三天后,宋辰在一家茶馆里见了周师傅。

周师傅六十出头,头发全白,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坐下来,要了杯最便宜的绿茶,也不喝,两只手一直在摩挲着杯子。

“小宋同志,”他开口,“你调到发改委来,是袁厅长的意思吧?”

宋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周师傅,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从身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宋辰面前。“你看看。”

宋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摞泛黄的纸片,A4纸大小,复印件,有些边角已经皱得卷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最早那页的抬头,心跳停了一拍。

五年前的“培训费”原始凭证复印件。

他翻了翻,一共十几页,收款的机构名称五花八门,仔细看,全部指向同一家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