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岁,退休第五年,你问我最怕啥?我怕夜里一伸手,摸不到旁边那条胳膊。
老伴李淑芬六十三,结婚四十年,还挤在城东那套八十平老房里。九八年单位末班福利分房,东拼西凑两万块,钥匙到手那天,她笑说总算有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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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那会儿,我修机器,她在厂办。她爽利,我闷葫芦。八三年国庆,食堂摆六桌,厂长证婚,我们成了一家。第二年闺女出生,我月薪四十二,她三十六,奶粉八块一罐,吃不起,掺米汤。她白天上班,夜里哄娃,困得走路打晃。
九八年我下岗,她一个人撑家。我去城北桥站过半天,看水,脑子空。后来想起她还在厨房炒菜,闺女在写作业,就转身回了。那晚她没问,只把饭碗推到我面前。
她睡觉爱搂我。从新婚夜就搂,胳膊一搭,腿一压,像把锁。夏天黏,冬天暖。我腰突那阵,她松了几天,半夜又摸回来,说没搂着睡不着。四十年,一万四千多夜,她几乎夜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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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冬天,我半夜冻醒,半身发麻,喊不出,以为要交代了。缓过来后,她给我倒水擦汗,啥也没问,只把手搭回我胸口。后来她记性变差:忘钥匙,炒菜问几遍星期几,一碗蛋炒饭舀三勺盐。闺女觉出不对。我翻她钱包,翻出一张神经内科挂号单。陪她复查,医生说是轻度认知障碍,得吃药、多说话、定期查。她坐得乖乖的,像小学生。
公园老周,老伴前年心梗走了。他说,以前嫌她搂着热,现在想让人搂,没人了。
那天起,我改搂她睡。她问:万一我哪天不认人了呢?我说:那我就天天讲纺织厂礼堂、城北桥、你掐我胳膊。她笑,说随你。
少年夫妻老来伴。人老了,浪漫不是花,是黑夜里一伸手,能摸到另一个人的心跳。趁还认得,趁还搂得动,搂紧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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