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环球时报转了一篇印度记者的文章。印度记者去山东青岛附近一家机械厂参观,进了厂区先愣住了——停车场里停着六十多辆车,一问才知道,全厂满打满算一百来号工人,这些车大部分是一线工人自己开上下班的。
他在印度见惯了另一种场景:工厂停车场里的车全是老板和经理的,普通工人连摩托车都得攒半年。
这个印度记者用了一个词,叫"福特时刻"。
1914年亨利·福特将福特汽车公司工人的工资翻倍,使工人能够买得起自己生产的汽车,从而推动了大规模生产。
这篇文章列了一堆数据对比——中国年产钢10亿吨、印度1.5亿吨;中国汽车年产3000万辆、印度600万辆;中国年用电10万亿度、印度2万亿度;中国制造业工人工资是印度同行的五倍。
最后他得出结论:通往一流国家没有捷径,还是得搞钢铁、能源、汽车、机械这些硬东西。
文章写得很诚恳,但没点透:印度不是不知道制造业重要,莫迪搞Make in India搞了十年了。但却始终搞不起来。
种姓这关,就绕不过去
先说印度特有的种姓制度上的问题。
印度这个国家,高种姓的人是不愿意进工厂的。在传统观念里,制造业是首陀罗和达利特干的活,婆罗门和刹帝利应该去当律师、医生、工程师、公务员。
你让一个婆罗门家庭的孩子去汽车流水线拧螺丝,他父母觉得是家族耻辱。
结果就是,印度制造业不缺劳动力,是缺那种愿意以进工厂为荣、愿意在车间里干一辈子的产业工人。
高种姓的车间主任觉得低种姓工人干活脏,不愿跟他进同一个车间。高种姓的人天生就不愿动手,认为这是低种姓干的事情,彼此几乎不存在有效协作。
有印度专家表示:“一个从来不动手的人,一个连车间正常协作都做不到的国家,你让它去搞精密制造?精密制造是一群人高度配合与信任、每一道工序都无缝衔接。但种姓制度摧毁了这种信任。”
中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工厂,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原因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进东莞电子厂、进苏州汽车厂,这是体面工作,是改变命运的出路。
印度不行。工厂开在那里,高种姓的人不来,低种姓的人来了也心不在焉,总想着怎么考公、怎么去美国、怎么进IT公司。
外资一来就被收割,谁还敢来
第二关,是印度的营商环境。
这几年被印度执法局查过的外资名单,拉出来能写一页纸:
小米被冻结48亿人民币存款,三星被追税6亿美元;大众被罚款14亿美元;LG因为OLED零部件关税问题被立案罚款;沃达丰被追溯旧税修改法律吃下天价罚单离开;肯德基、麦当劳在印反复被以"食品标准"为由罚款。苹果因反垄断条款可能面临最高380亿美元的罚款。
外资圈里现在有个共识:去印度投资,就得做好把罚款当成房租一样的固定支出的准备,你工厂刚建起来,税务部门就上门了;你想撤资,资本管制让你钱都汇不出去。
冻结、追缴、项目被否,这些案子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部门,印度官方从没给过一个总数。
按公开报道一件件累计,是数百亿元量级,而且不少案子没走完,账还可能往上加。
钱是扣下了。可印度自己的工厂,顶上来了吗?莫迪喊"Make in India"喊了十年,实际吸引到的制造业外资,跟越南、墨西哥比都差一大截。外资一来就被收割,谁还敢来?
基础设施和产业链,是另一座山
第三关,是硬的。
印度的电力系统到今天还在闹笑话。电网损耗高得吓人,电压不稳,工厂得自己买柴油发电机备着。物流更是噩梦——从孟买到新德里1500公里,货车开三天是常事。土地征收更是慢,一条高速公路能跟村民谈十年。
更要命的是产业链。中国造一辆车,97%的零部件在20公里半径内就能找到供应商。印度造一辆车,轮胎、芯片、高档钢材、电子零部件等全要进口。
散件从世界各地运到印度港口,清关再拖两个月,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这不是靠一两个政策能解决的。这是几十年工业积累的厚度。
而印度每年有上千万大学生走出校门,大部分人都面临无岗可上的困境,本土制造业根本消化不了。
那印度怎么办?莫迪政府的答案:人送出去
莫迪的思路是:既然装不下,那就送出去。
无数印度应届生没等来本土企业的录取通知,反而收到了官方联合海外机构打造的出国培训通道。
政府全程开绿灯,帮民众对接海外资源、搞定签证门槛,全力推动人口出海。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谷歌CEO是印度人,微软CEO是印度人,诺和诺德、Adobe、IBM的掌门人都是印度裔;英国、加拿大、新加坡的政坛里到处是印度面孔;硅谷几万名印度工程师抱团发展,从写代码的一路干到管理层。
这些人在海外挣了钱,大半寄回印度。海外印度人每年汇回的侨汇超过1000亿美元,是印度外汇的重要来源。莫迪公开说,这些海外印度人是"国家的全球大使"。
这套打法有它的妙处:国内不用建那么多工厂,靠海外人才汇款就能维持外汇平衡;海外印度人身居高位,能反向影响所在国对印度的政策;印度移民抱团能力极强,到哪都能形成自己的圈子。
但代价也很明显。
印度最聪明的脑子——IIT(印度理工学院)出来的毕业生、IIM(印度管理学院)出来的MBA——大部分毕业第一件事就是考托福、申美国研究生、投硅谷简历。
真正留在印度本土搞制造业的,是那些考不出去、英语不够好、家庭条件凑不出机票钱的人。
这就形成了一个反循环:
中国这边是——国内有产业,产业能给人才发工资,人才愿意留下,留下的人把产业做得更好,产业更好了吸引更多人才回来。
印度这边是——最好的人才出国,出国之后不回来;国内剩下的人,靠服务业、农业、侨汇活着。
制造业缺人、缺技术、缺资金,外资不敢来,产业链补不起来;补不起来就创造不了好岗位,创造不了好岗位,下一波最聪明的年轻人接着往外跑。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是很难打破的。
印度记者看到了问题,但在印度落不了地
为什么青岛工厂里的工人买得起车,而印度工人买不起。不是因为中国人更聪明,是因为中国搞了四十年重工业和制造业,把每年新增的几千万劳动力塞进了工厂。
工厂攒多了,规模效应出来了,工人工资就上来了。工资上来了,他们就能买自己造的车、自己装自己造的空调。
这是一个正循环。所以那个印度记者在文章里写"通往一流国家没有捷径",话是对的。
他认为,如果印度照着做,最终的回报会是——哈里亚纳邦某家工厂的停车场里,慢慢停满一线工人自己的车,而不只是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的人的座驾。
但他没说透的是:印度早已选了另一条路。
印度没走中国那种"把几亿人塞进工厂,用三十年时间建成完整工业体系"的路。它走的是"把最优秀的人才送到全球体系里去,让他们在海外替印度挣钱、替印度布局"的路。
这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中国这条路走得苦——污染、内卷、工人背井离乡、房价高企。印度这条路很轻松——不用建工厂就能收侨汇,不用搞研发就能有硅谷CEO替你长脸。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青岛工厂停车场里那六十辆车,代表的是产业工人实实在在买得起的车。这种生活,靠侨汇、靠硅谷CEO、靠软件外包,是覆盖不到印度产业工人的。
印度记者参观完中国工厂写文章反省,是好事。但反省完了,它得先回答一个问题:当你最优秀的年轻人想的是怎么买张机票飞去旧金山,而不是怎么进一家本土工厂当工程师的时候,这个制造业,怎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