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继欢和张子强之间,从来谈不上谁是谁的手下。他们只能算是合作伙伴,是鱼和水的关系——没有叶继欢,张子强的战斗力至少要去掉七成;没有张子强,叶继欢的经济来源也要少掉九成。两个人除了合作的时候会凑在一起,正常情况下各忙各的。可要是真到了口袋里没钱花的时候,叶继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疯起来不计后果,狠起来六亲不认,道上的人提起他都绕着走。这天中午,叶继欢正在吃饭。他穿着花背心,坐在街边大排档的塑料凳上,一碗云吞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没动筷。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而且还是座机号,随手就拒接了。隔了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他再次拒接。又过了一分钟,对方第三次打了过来。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请问是叶先生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叶继欢问:“谁呀?”“我们这边是佛山的一家医院。是这样,有位病人,我们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和亲朋好友,是她给了我们你的电话号码。”叶继欢心里一紧:“谁?”“叫小凤。”叶继欢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三四年前的情景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一次,他上佛山办事,受了重伤,找了家诊所。就是在那家诊所里,他认识了小凤。小凤当时在诊所里给人打工,算不上护士,就是跑跑腿、递递东西,跟勤杂工差不多。他伤得重,在佛山一待就是三四个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年纪相仿,都是单身,干柴烈火,就那么走到了一起。虽然没有正式确认过恋爱关系,但和男女朋友也没什么分别。记忆里的那间诊所不大,挂着白布帘,墙角的消毒水味经久不散。他躺在病床上,伤口发炎,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小凤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给他换药,给他倒水。她干活麻利,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姑娘心眼好。那会儿正是叶继欢落难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小凤把自己攒下的一万多块钱全拿了出来——那年头,九十年代初,一个姑娘家攒下这些钱不容易。住院费、医药费,连他走的时候身上带的钱,都是她给拿上的。就这一下,叶继欢记了一辈子。后来两个人又见过几面,前后在一起处了一年多、一年半。再往后,叶继欢开始走那条不归路,什么事都干,跟着强哥净做一些刀口舔血的买卖。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连累小凤。真要有一天自己出了事,小凤也得跟着掉脑袋。那一年多里,小凤没有问过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没问过他为什么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半个多月。她只是每次见到他,都笑着招呼他坐下,给他煮一碗面。就这么着,两个人断了。分开的时候,叶继欢跟她说:“小凤,你该找对象找对象,该结婚结婚。我们俩这辈子,彼此心里都有。”小凤就是他的白月光。他落难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倾尽所有帮了他,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也从来没有纠缠过他。叶继欢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怎么了?”“她受伤了。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们现在还不好确定。她伤得很重,而且不只她一个人——还有她母亲。小凤的左腿,现在有可能保不住;她母亲是重度脑震荡,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眼下没有医药费,也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我们只能联系到你,是她把你的电话给了我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先跟你说一声。”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叶继欢却有些听不清了。他攥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左腿……保不住了?”“左腿伤得很重,有可能保不住。”“不是。我马上过去,我马上过去。”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怕对方反悔,又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等不到他。叶继欢的脑门见了汗,手也哆嗦起来。他从饭店里冲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应的那句话,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上了车,谁也没告诉,直奔码头。车速拉到最快,一路闯了几个红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腿保不住了。左腿,一个姑娘家的左腿。他想起小凤当年站在诊所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路上小心”。方向盘在他手里捏得发白,他恨不得一步跨到佛山。到了码头,车一停,他直接跳到船上:“快走,快快快,开船!”快艇一启动,直飞九龙港。风浪打在船舷上,他蹲在舱口,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岸线。上了岸,叶继欢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佛山赶。他催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多问。赶到医院的时候,叶继欢穿着花背心、花裤衩,脚上拖鞋的带子都跑断了。小凤和她母亲都在手术室里。大夫问他:“你是家属?”“是。情况怎么样?”“我们正在尽全力,你放心。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结果,最快也得两个小时。”“行,我等。”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看大夫,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这两个小时,对叶继欢来说,漫长得像是两年。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家属抱着哭闹的孩子在走廊尽头哄着,他的世界却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坐不住,站起来在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想起那年躺在诊所里,小凤端着一碗粥进来,说趁热喝;想起她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塞给他时的样子,手有点抖,嘴上却只说了句“你先拿着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

叶继欢和张子强之间,从来谈不上谁是谁的手下。他们只能算是合作伙伴,是鱼和水的关系——没有叶继欢,张子强的战斗力至少要去掉七成;没有张子强,叶继欢的经济来源也要少掉九成。两个人除了合作的时候会凑在一起,正常情况下各忙各的。可要是真到了口袋里没钱花的时候,叶继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疯起来不计后果,狠起来六亲不认,道上的人提起他都绕着走。

这天中午,叶继欢正在吃饭。他穿着花背心,坐在街边大排档的塑料凳上,一碗云吞面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还没动筷。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而且还是座机号,随手就拒接了。隔了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他再次拒接。又过了一分钟,对方第三次打了过来。这一次,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好,请问是叶先生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叶继欢问:“谁呀?”

“我们这边是佛山的一家医院。是这样,有位病人,我们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和亲朋好友,是她给了我们你的电话号码。”

叶继欢心里一紧:“谁?”

“叫小凤。”

叶继欢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三四年前的情景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一次,他上佛山办事,受了重伤,找了家诊所。就是在那家诊所里,他认识了小凤。小凤当时在诊所里给人打工,算不上护士,就是跑跑腿、递递东西,跟勤杂工差不多。他伤得重,在佛山一待就是三四个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年纪相仿,都是单身,干柴烈火,就那么走到了一起。虽然没有正式确认过恋爱关系,但和男女朋友也没什么分别。记忆里的那间诊所不大,挂着白布帘,墙角的消毒水味经久不散。他躺在病床上,伤口发炎,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小凤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给他换药,给他倒水。她干活麻利,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姑娘心眼好。

那会儿正是叶继欢落难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小凤把自己攒下的一万多块钱全拿了出来——那年头,九十年代初,一个姑娘家攒下这些钱不容易。住院费、医药费,连他走的时候身上带的钱,都是她给拿上的。就这一下,叶继欢记了一辈子。后来两个人又见过几面,前后在一起处了一年多、一年半。再往后,叶继欢开始走那条不归路,什么事都干,跟着强哥净做一些刀口舔血的买卖。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连累小凤。真要有一天自己出了事,小凤也得跟着掉脑袋。那一年多里,小凤没有问过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没问过他为什么有时候一消失就是半个多月。她只是每次见到他,都笑着招呼他坐下,给他煮一碗面。就这么着,两个人断了。分开的时候,叶继欢跟她说:“小凤,你该找对象找对象,该结婚结婚。我们俩这辈子,彼此心里都有。”

小凤就是他的白月光。他落难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倾尽所有帮了他,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也从来没有纠缠过他。

叶继欢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怎么了?”

“她受伤了。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们现在还不好确定。她伤得很重,而且不只她一个人——还有她母亲。小凤的左腿,现在有可能保不住;她母亲是重度脑震荡,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眼下没有医药费,也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我们只能联系到你,是她把你的电话给了我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先跟你说一声。”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叶继欢却有些听不清了。他攥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左腿……保不住了?”

“左腿伤得很重,有可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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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马上过去,我马上过去。”这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怕对方反悔,又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等不到他。

叶继欢的脑门见了汗,手也哆嗦起来。他从饭店里冲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应的那句话,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上了车,谁也没告诉,直奔码头。车速拉到最快,一路闯了几个红灯,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腿保不住了。左腿,一个姑娘家的左腿。他想起小凤当年站在诊所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路上小心”。方向盘在他手里捏得发白,他恨不得一步跨到佛山。

到了码头,车一停,他直接跳到船上:“快走,快快快,开船!”

快艇一启动,直飞九龙港。风浪打在船舷上,他蹲在舱口,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岸线。上了岸,叶继欢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佛山赶。他催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多问。

赶到医院的时候,叶继欢穿着花背心、花裤衩,脚上拖鞋的带子都跑断了。小凤和她母亲都在手术室里。大夫问他:“你是家属?”

“是。情况怎么样?”

“我们正在尽全力,你放心。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结果,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行,我等。”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看大夫,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两个小时,对叶继欢来说,漫长得像是两年。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家属抱着哭闹的孩子在走廊尽头哄着,他的世界却只剩下那扇门和门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坐不住,站起来在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他想起那年躺在诊所里,小凤端着一碗粥进来,说趁热喝;想起她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塞给他时的样子,手有点抖,嘴上却只说了句“你先拿着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