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城南老菜馆二楼包间，红桌布上十八道硬菜冒着热气。
吴俊明站起来，手里转着新车钥匙，笑呵呵说要送给小舅子当见面礼。
满桌亲戚愣了一秒，吴武贵带头鼓掌，冯招娣跟着拍手，掌声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胡俊明攥着筷子不敢动，胡欣妍脸白了。
我放下茶杯，连问三句。
第一句问完，吴俊明嘴角抽了。
第二句问完，吴武贵不鼓掌了。
第三句问完，整个包间只剩空调嗡嗡响。
胡欣妍站起来，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撸下来，轻轻搁在转盘上。
转盘转了一圈，戒指停在吴俊明面前。
她扭头就走。
我没追。
01
那二十万是我跟胡翔攒了半辈子的。
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会计，退休金每月三千二。
胡翔跑长途货运，一趟挣八百，一个月跑六趟，除掉油钱和罚款，落手里不到三千。
我们俩吃穿用度抠到骨头里，夏天不开空调，冬天暖气只烧到十六度。
攒了十五年，加上厂里买断工龄给的八万，凑够二十万。
存折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胡翔的旧棉袄下面。
欣妍不知道这笔钱。
我跟胡翔商量过，等她出嫁那天再拿出来，算陪嫁。
欣妍谈了个对象叫吴俊明，汽车销售，人长得精神，嘴也甜。
第一次上门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就喊叔叔阿姨，袖子一撸进厨房帮我择菜。
胡翔那晚跑长途刚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离开屏幕。
吴俊明陪他聊球赛，聊着聊着聊到车上，吴俊明说“叔，您这车该换了，跑长途不安全”。
胡翔嗯了一声，没接话。
吴俊明走后，胡翔把电视关了。
“这小子心思活。”他说。
“活泛点不好？”
“太活泛了。”
我没当回事。欣妍喜欢就行。我年轻时嫁胡翔，我妈也嫌他闷，可日子是自己过的。
后来吴俊明来得勤了。
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带条鱼，有时拎兜橘子。
欣妍说他在4S店干得不错，一个月能拿七千多。
我算了算，七千多，租房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三千五。
攒两年够个首付。
不算宽裕，但踏实。
那天欣妍打电话说吴俊明要买车。
“首付他爸出，八万。”欣妍声音轻快，“妈，你说买白色的好看还是黑色的？”
“他自己开，问他。”
“他说听我的。”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八万不是小数目，吴武贵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八，老伴冯招娣没工作，这八万怕是棺材本。
“欣妍，他爸哪来这么多钱？”
“俊明说他爸存了好多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胡翔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
“怎么了？”
“吴俊明买车，他爸出八万首付。”
胡翔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个老同事，不是还在银行干？”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拎了两斤苹果去找老周。
老周在银行信贷部干了一辈子，现在返聘管档案。
我把吴俊明的身份证号报给他，说“帮姐看看”。
老周没多问，十分钟后从电脑前抬起头。
“姐，这小子名下有笔网贷，两万，没结清。还有两张信用卡，一张额度一万五，刷了一万二，另一张八千，刷了六千多。”
我攥着苹果袋子的手紧了紧。
“负债率这么高，银行能批车贷？”
“车贷走的是他爸的退休金流水，他爸做的主贷人。”
我谢过老周，出来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两万网贷，一万八信用卡，加起来三万八。
他一个月七千，不吃不喝也要还半年。
欣妍知不知道？
我没问。我等着。
02
车是周四提的。
吴俊明发朋友圈，白色SUV，车头系着红绸子，他站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
欣妍在下面评论“好看”。
冯招娣评论“我儿子有出息”。
吴武贵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周六吴俊明开车上门。
车停在楼下，欣妍拉着我下去看。新车味道重，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吴俊明绕车转了一圈，拍着引擎盖说“以后带叔阿姨出去方便”。
胡翔围着车看了两眼，拿手敲了敲前盖，没说话。
上楼吃饭。
吴俊明带了一瓶五粮液，给胡翔倒满。
胡翔平时不喝酒，那天喝了三杯。
吴俊明话多，说店里生意好，说他下个月能升主管，说以后挣钱了给欣妍换大房子。
欣妍给他夹菜，笑得眼睛弯弯的。
“叔，阿姨，”吴俊明放下酒杯，“我有个想法。”
胡翔抬眼看他。
“俊明毕业了，还没找着工作。现在年轻人没个车不方便，面试都得跑。我想着，这车以后给他开。”
胡俊明正低头扒饭，猛地抬头。
“姐夫，你说啥？”
“车给你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欣妍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吴俊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胡翔把酒杯放下。
“你刚买的车，给他开？”
“叔，我上班近，地铁两站路。俊明跑面试远，没车不行。”
“车贷谁还？”
“我还。我工资够。”
胡翔没再问，端起碗吃饭。我看了眼欣妍，她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没吃一口。
吴俊明还在说，说他对俊明好就是对自己好，说他跟欣妍马上结婚了，弟弟就是亲弟弟。
胡俊明被说得不好意思，说“姐夫，我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公交多慢。听哥的。”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欣妍没怎么说话。
晚上我洗碗，欣妍进来帮我擦盘子。
“妈。”
“嗯。”
“你说俊明是真心的吗？”
我把洗好的碗递给她。
“你觉得呢？”
欣妍没接碗，手撑着灶台边沿，盯着水龙头往下滴的水珠。
“他之前跟我说，他手机里那几条催款短信是帮朋友担保的。”
我关掉水龙头。
“你信了？”
“信了。”欣妍声音低下去，“现在不知道。”
她说完就出去了，盘子擦到一半留在台面上。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吴俊明和胡俊明在打游戏，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胡翔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戒了五年了。
03
冯招娣约我喝茶，约了两回。第一回我说有事，第二回她直接说“亲家母，咱俩聊聊孩子的事”。我去了。
茶馆在小区西门，冯招娣先到的，点了一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她穿件碎花短袖，手腕上戴个玉镯子，成色一般，但擦得亮。
“亲家母，欣妍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冯招娣把杯子推过来，“我跟你交个底，俊明这孩子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车贷一个月四千二，租房两千，他爸那八万首付还是借了两万凑的。”
我端着杯子没喝。
“借谁的？”
“他舅那借的。说好年底还。”
“那俊明工资够花？”
冯招娣叹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
“够花是够花，就是紧。亲家母，我听说欣妍自己攒了钱？”
我看了她一眼。
“欣妍哪有钱，一个月四千五，吃喝拉撒剩不下。”
“那嫁妆呢？”冯招娣说得轻描淡写，“你跟亲家公攒了一辈子，肯定给闺女备了嫁妆吧。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帮俊明把车贷提前还了。车贷一还，小两口日子就松快了。”
我把茶杯放下。
“那车算谁的？”
“算小两口的啊。”
“那小两口的日子，车怎么在俊明那？”
冯招娣笑了一声，摆摆手。
“哎，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俊明是欣妍亲弟弟，车给弟弟开，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重复了一遍。
冯招娣没听出味儿来，又给我倒茶。
我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
她追到门口说“亲家母你考虑考虑”。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茶馆门口，玉镯子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回家胡翔在修洗衣机，满手油污。
“冯招娣找你干嘛？”
“借钱。说得好听，叫提前还贷。”
胡翔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门儿都没有。”
“我没答应。”
“答应了我跟你急。”胡翔站起来洗手，水溅得四处都是，“那八万首付借了两万，两万网贷没还，信用卡欠着一万八。他家拿什么还？拿咱欣妍的嫁妆填窟窿？”
“你咋知道网贷的事？”
“你当我跑长途光开车？老周跟我说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翔打着呼噜，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黄边。
我躺在黑暗里，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
吴俊明买车，首付借的，贷款是他爸主贷，月供四千二。
他工资七千，还完车贷剩两千八。
租房两千，只剩八百。
吃喝呢？
油钱呢？
保险呢？
他打算拿什么填？拿欣妍的工资。欣妍的工资贴进去，家里开销谁出？我。
难怪冯招娣盯上那二十万。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推了推胡翔。
“老胡。”
“订婚宴上你坐我旁边。”
“你看着就行。”
04
订婚宴定在城南老菜馆，吴武贵拍板定的。
我本想说去个好点的地方，吴武贵在电话里说“订婚不用铺张，省下钱给孩子们过日子”。
我答应了。
陈桂珍打电话来问在哪办，我说城南老菜馆。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吴家来多少人？”
“十二个。”
“咱家呢？”
“咱家六个，加上你七个。”
“陈丽芳，”大姐声音高了，“他家十二口人，咱家七个，这阵仗你心里没数？”
“有数。”
“你有数个屁。他家要干嘛？给你下马威？”
“大姐，你明天坐我旁边就行。”
陈桂珍哼了一声挂了。
订婚宴前一天晚上，欣妍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不对劲，鼻音重，像是哭过。
“俊明说明天在饭桌上给俊明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不肯说，就说肯定是好事。”欣妍顿了顿，“妈，我今天在他外套里翻到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4S店的。上面写车辆抵押，抵押权人是银行，抵押金额八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问他了？”
“问了。他说店里资金周转，临时抵押一下，下个月就解押。”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妈，他说结婚以后工资卡交给我管。”
“他现在工资卡在哪？”
“在他自己手里。”
我没说话。欣妍也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欣妍。”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慌。”
“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挂了电话，我从衣柜底下把存折翻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二十万，三年定期，到期还有八个月。
我把存折放回去，又想了想，拿出来塞进明天要背的包里。
胡翔翻了个身。
“你拿存折干嘛？”
“镇场子。”
胡翔没再问。
05
订婚宴那天我穿了件暗红短袖，头发盘起来，别了根银簪子。胡翔穿了件新买的灰夹克，领子有点紧，一路上扯了两回。
城南老菜馆二楼，包间叫“合欢厅”。
红桌布上摆着十八道菜，冷盘热炒堆得冒尖。
吴家来了十二口人，坐了大半桌。
吴武贵坐主位，冯招娣挨着他，旁边是吴俊明的姑姑、舅舅、表姐、表哥。
胡家这边我、胡翔、欣妍、俊明、陈桂珍，五个人坐一边，显得单薄。
吴武贵举杯开场，说了一通“两家结亲、百年好合”的场面话。胡翔端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吴俊明站起来。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发胶梳得服帖。他从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银色的，在手里转了一圈。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笑呵呵的，环顾一圈，“我跟欣妍订婚，从今往后，她弟弟就是我弟弟。”
他转向胡俊明，把车钥匙往他面前一递。
“俊明，这车以后你开。”
胡俊明愣住了，筷子夹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车给你开。哥送你的见面礼。”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吴武贵拍起手来，啪啪两下，冯招娣跟着拍，吴家亲戚反应过来，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吴俊明的姑姑说“俊明真大方”，表姐说“欣妍有福气”。
掌声噼里啪啦像下雹子，砸得人耳朵疼。
胡俊明攥着筷子不敢动，红烧肉掉在桌上。
欣妍脸白了。她坐在我右手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我看见了。
吴俊明还在笑，举着钥匙等胡俊明接。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清脆的一声。
掌声停了。
“俊明。”我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吴俊明转过头，钥匙还举着。
“阿姨，您说。”
“我问你三句话。”我看着他眼睛，“第一句，这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