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那台复古机械钟的秒针,发出极轻的“滴答”声。在这个静谧到近乎有些压抑的深夜里,这声音像是一把钝边的小锤,一下下敲击着我的神经。
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我依然毫无睡意。
主卧的床大得有些离谱,即便是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似乎也能再塞下两个成年人。借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我偏过头,看着身旁已经熟睡的女人。她叫苏琴,今年四十岁。而我,林晨,三十二岁。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带着简单的几件行李搬进了这栋位于市郊半山腰的别墅,开始了我们约定好的“试婚”生活。我们领证的日子定在下个月,而这一个月的同居,是她提出来的最后磨合期。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温馨甚至充满激情的夜晚,直到洗完澡后,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真丝睡衣,端着两杯红酒走到我面前,递给我几页薄薄的A4纸。
那是三条打印得清清楚楚的婚前条件。
认识苏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我是一家中型装修公司的室内设计师,两年前,她买下了市中心一套老洋房准备做私人会所,我是那个项目的主设计师。
初见她时,我并不知道她的身家底细,只觉得这个女客户极其难搞。她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地砖的缝隙、灯光的色温、甚至踢脚线的弧度,她都要亲自过问。我的很多同行都在私下里抱怨,说这种有钱的老女人最是吹毛求疵。
但我没有。或许是因为我骨子里的那种执拗,又或许是我在一个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里,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有一次为了赶工期,我在现场盯到凌晨一点。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以为她早就走了,结果一回头,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还没完工的飘窗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正皱着眉头揉捏着红肿的脚踝。外面的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在谈判桌上冷厉的女强人的脸,在那一刻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说了一句:“别揉了,越揉越肿,回去冰敷一下。”
她愣了一下,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谢谢。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会一起在路边的排档吃宵夜,她会毫不顾忌地在我的车上睡着。我渐渐了解到,她白手起家,二十几岁跟着前夫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后来前夫出轨卷钱跑路,留给她一个烂摊子。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把濒临破产的公司救了回来,做到了今天的规模。
她有钱,很有钱,但她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她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过期的速食,她的胃痛发作时只能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熬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我只知道,每次看到她强撑着应酬完,在车库里捂着胃抽冷气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照顾她,想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想让这间冷冰冰的大宅子沾染上一点烟火气。
当我把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端到她面前,并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时,她没有躲。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晨,我比你大八岁。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会怎么评价我们?”
“我不在乎。”我很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三十二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也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汤都不再冒热气。最后,她叹了口气:“好,那我们试试。”
这就是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过程。我辞去了原本需要频繁出差的工作,换了一份相对稳定、按时上下班的清闲差事,只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她。我以为,我的真诚已经彻底融化了她心底的坚冰。
直到几个小时前,她递给我那张纸。
“林晨,既然我们要正式走入婚姻,有些事情,必须在今天晚上说清楚。”她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