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长假,无数人沉浸于久违的松弛与欢愉之中。
这本就是一年中最该卸下重担、舒展身心的日子。
有人选择窝在沙发追剧,有人围坐一桌共享家宴,有人背上行囊奔赴山海……
谁也没料到——
就在这一片祥和氛围里,一则接一则的讣告悄然浮出水面,牵动万千目光。
短短六日内,五位令人敬重的身影相继远行。
涵盖学术殿堂的耕耘者、丹青世界的守灯人、银幕江湖的武学传人、国家战略资源的拓荒者,还有一位亲历民族至暗时刻的见证者。
他们中有人将生命定格在51岁,有人静卧于94岁的秋晨,有人把最后一程走得如水墨留白般淡然,也有人在睡梦中悄然合上了双眼。
原来,生死从不预约,告别亦无预告。
10月1日午后2时38分,常州大学机器人产业学院副院长储开斌教授因病辞世。
彼时正值国庆首日,高铁站人潮涌动,厨房里饭菜飘香,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而他却再未能踏入那场热气腾腾的团圆。
51岁,对一位深耕教学与科研一线的高校教师而言,恰是思想最丰沛、经验最成熟、成果最密集的盛年。
自1997年起,他在常州大学三尺讲台执鞭育人,默默坚守逾二十六载。所授《电路分析》《模拟电子技术》等课程,理论艰深、逻辑严密,可学生口中总说:“储老师讲得透、掰得细、记得住。”
他不仅带课,更带队——指导学子征战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智能车大赛等舞台,捧回多项国家级荣誉。鲜为人知的是,过去十四个月里,他始终与病痛缠斗,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句艰难。
十四个月,足够一场长途跋涉,也足以让多数人停步休养。而他呢?仍伏案审阅学院建设方案,深夜回复学生邮件,反复推敲教学改革材料。
今年春季,他强撑病体牵头申报江苏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奖;暑假病情急转直下,住院期间仍在电话里逐条核对申报书细节。
这样的师者,学生在校时或许觉得“管得太宽”,毕业后才懂得:那份事无巨细的叮咛,是把每个年轻人当作自家孩子来托举的深情。
遵其生前意愿,身后一切从简,未设灵堂,未发讣告,仅以一束白菊、几页手稿作别。
一位执教廿六载的学者,离去时静若微尘,一如他平素的作风——不争不显,不喧不扰。
两日后,10月3日深夜11时56分,南京城内,画家胡宁娜安详离世,享寿六十八载。
此刻万籁俱寂,城市沉入酣眠,而她以最轻的方式,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落笔。
曾任江苏省国画院副院长,毕生专攻工笔人物画,代表作《轻风赏花图》荣膺第八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最高奖项,真迹永久陈列于中国美术馆典藏厅。
比起这些熠熠生辉的头衔与奖章,真正叩击人心的,是她提前写就的一封手札。
信纸泛黄,字迹清隽,收信人是她唯一的儿子。文中写道:“人生如寄,不知何时启程,亦不知何处停泊。此生我竭尽全力,心怀感恩——谢时代厚待,谢家人守护,谢师友提携。若他日你们偶见蝶影翩跹,请轻唤一声‘老胡’,便是我应答。”
这不是诀别,是温柔的抚慰;不是终结,是诗意的启程。
她特别嘱托:拒绝重症监护抢救,不设灵堂、不办追思、不留墓碑,只着日常外出常穿的靛蓝旗袍,任清风携蝶影,飞向不可测的远方。一位用一生描摹人间百态的画者,连谢幕都是一幅未署名的水墨小品——疏淡从容,却令观者喉头发紧、眼底发热。
去年冬至,她尚精神矍铄出席公益画展,现场挥毫《少年强威图》,墨色酣畅,少年目光如炬。谁曾想,不足三百六十个日夜,她便化蝶而去,只留下满室余香与未干的砚池。
10月5日凌晨,香港传来令人愕然的消息。
外籍演员何麦,那个在《醉拳2》《跛豪》《逃学威龙2》中令人过目难忘的“洋反派”,突发心源性猝死,终年六十四岁。
其师刘家良先生遗孀翁静晶于社交平台证实噩耗,称事发毫无征兆,凌晨骤然离世。
何麦本名马克·霍顿(Mark Houghton),英国籍,上世纪八十年代因痴迷中华武术,孤身远渡重洋赴港求艺。
初抵香江时,粤语不通、人脉全无,在刘家良导演片场打杂搬箱、递水送饭,甘愿从最底层做起,只为换取一次叩拜入门的机会。
他蹲守片场数月,默记洪拳招式节奏,夜间独自苦练,直至某日鼓起勇气在师父面前演示整套虎鹤双形。刘家良凝神看完,只道一句:“打得唔错。”——就此收为入室弟子。
《醉拳2》拍摄期间,他正式行礼拜师,成为黄飞鸿正宗第五代传人,亦是首位获此名分的外国籍弟子。
此后多年,他以凌厉眼神、魁梧身形与精准狠辣的肢体语言,在数十部港产经典中塑造了令人胆寒的异域反派形象。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仿佛天生为银幕上的“恶势力”而生。
身高近一米九,肩宽背阔,甫一登场便自带压迫气场,观众甚至会下意识屏息——生怕主角下一秒就被他徒手拧断脖子。
可谁能想到,这位荧幕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硬汉,私底下却是至情至性之人。
恩师刘家良病逝当日,他在太平间外长椅彻夜守候,双手紧攥衣角,未饮一口水,未合一眼。
2013年师父仙游后,他独守香港洪拳武馆十余年,亲手培养数十名中外弟子,将师父所授拳理、器械、医理一丝不苟传承下去。
他还曾为史泰龙、施瓦辛格担任贴身保镖,考取国际潜水教练资格,人生轨迹横跨东西、贯通文武,活得饱满而滚烫。
谁料凌晨三四点,心脏骤然停跳,未留只言片语,未见亲人一面。家属坦言:“走得太快,快得来不及反应。”
同日拂晓,祖国最南端的海口市,一位九十七岁的长者于梦中安详辞世。
他叫郑学勤,名字或许陌生,但你今日驾驶的汽车轮胎、佩戴的手表表带、使用的医用胶管,皆与他半生心血息息相关。
1952年,二十三岁的北大毕业生郑学勤,响应国家号召奔赴海南岛,投身天然橡胶科研攻坚。
彼时新中国百业待兴,橡胶全赖进口。抗美援朝期间,美国实施严密封锁,战略物资断供,战机无法升空,战车寸步难行,整个工业体系濒临瘫痪。
西方学界曾断言:北纬17度以北属橡胶种植“死亡线”,而海南正处此禁区腹地。
没有宿舍,便伐木搭茅屋;没有恒温设备,就用铁锅煮沸消毒试管;没有升降器械,便攀树徒手完成人工授粉。
一顶军用帐篷、一块油布、一把竹骨伞、一袋炒面,便是他全部行囊与实验室。
后来,他随中方科考队深入巴西亚马逊原始雨林腹地,那里瘴疠弥漫、毒蛇盘踞、蚊蚋噬人。他与队友冒死采集六万余粒野生橡胶种子,建成我国迄今规模最大的野生橡胶种质资源库。
两次深陷沼泽险些丧命,三次高烧昏迷濒危,最终仍咬牙将珍贵种源完整带回祖国。
凭借“拼到底”的信念,他率团队经受二十四次超强台风、八轮极端寒潮洗礼,终使我国天然橡胶单产由亩产二十五公斤跃升至七十五至一百二十公斤。
至2004年,中国跃居全球第五大天然橡胶生产国。九十七载春秋,他将八十余载光阴倾注于一棵树、一滴胶、一片热土。
即便年逾九旬,他仍坚持每周赴院所查阅文献,逐一批注青年研究人员的实验报告。
本以为假期的沉思至此告一段落。然而10月7日上午10时许,南京城一处寻常巷陌,一位老人悄然阖目。
她叫郭秀兰,享年九十四岁。
与前述四位不同,她未曾登上讲台、未执画笔、未演戏、未著论文,只是南京城一条老街巷里最普通的居民。
但她肩头承载的身份,重逾千钧——南京大屠杀幸存者。
郭秀兰生于1932年10月8日。1937年冬,日军铁蹄踏破南京城墙时,她年仅五周岁。
晚年回忆那段岁月,每句话都裹挟着刺骨寒意。某日清晨九时许,三条街巷突现三名持枪日军,百姓惊惶奔逃,哭喊震天。
父母携她与两位姐妹,同百余名邻里一同躲入张龙桥附近防空洞。洞口狭窄幽暗,众人蜷缩其中,屏息凝神,盼着劫难早些过去。
可孩童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终究引来了杀机。
日军循声逼近洞口,架起机枪,朝着幽深洞穴疯狂扫射长达数分钟。
郭秀兰晚年多次讲述: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洞里彻底安静下来。我趴在尸体堆里,眼睛不敢睁,身子不敢挪。三个日本兵见没了动静,才转身离开。那时我才敢抬头——爸爸搂着妈妈,小妹蜷在妈妈怀里,全都没了气息。”
一个五岁女童,在血泊尸山中匍匐不动,耳畔是亲人渐冷的体温,鼻尖是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
次日,日军重返洞口,泼洒汽油纵火焚尸,烈焰吞噬整座洞穴,燃烧整整两天两夜,洞顶坍塌,灰烬成山。
唯有她与二姐,奇迹般存活下来,成为那场浩劫中仅有的两名洞内生还者。
试想,一个尚未识字的孩子,在那样炼狱般的场景中活下来,她心底埋藏了多少无声呐喊、多少未出口的悲鸣?
可她并未被黑暗吞没。她活到九十四岁,育有子女三人,孙辈绕膝,晚年常坐在院中晒太阳,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她的生日是10月8日,离九十四岁生辰,仅差一天。
随着郭秀兰女士的离世,目前登记在册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仅余二十位。
二十位,尚不足一间中学教室的容量。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部用血肉写就的活体史册。
当这最后二十页纸也悄然翻过,那段历史将彻底失去亲历者的温度与呼吸。
前四位名人的离去,令我们扼腕叹息的是“太早”——储开斌教授的教案尚未批完,胡宁娜老师的画案还铺着未干的颜料,何麦师傅的武馆木人桩上尚有汗渍,郑学勤院士的办公桌抽屉里还压着新修订的橡胶栽培手册。
而郭秀兰老人的远行,除了“太早”,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警醒:她是那段民族创伤记忆最后的“活证人”之一。
她在,历史就有体温;她去,历史便转入我们肩头的传承责任。
这种告别,不只是个体生命的熄灭,更似一座灯塔缓缓沉入海平线。
灯虽熄,光痕犹在;影虽长,记忆不可湮灭。
五位逝者,横跨教育、艺术、影视、科技与历史见证五大领域。一位教书匠、一位丹青手、一位武学人、一位橡胶专家、一位穿越战火的老者。
他们素昧平生,却共享一种生命质地——那是“豁出命去活”的执着与热忱。
可再炽烈的意志,也难以扭转命运的既定轨迹。
写下这些文字,并非要渲染哀伤,而是想轻轻道一句:各位前辈,慢行珍重。您们燃过的光,早已汇入时代的星河;您们走过的路,正被后来者踏实丈量。也请正在读此文的你,趁假期余韵未散,拨通家中电话吧,多听几句唠叨,多陪一会儿沉默,多握一握那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
再忙的行程,也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再长的人生,不过百年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