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髋部骨折,出院前两天,我丈夫周斌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妈周二出院,我媳妇假已经请好了,在家照顾妈,大家放心。”
三姑带头点赞,底下跟着一排“斌子孝顺”“娶了个好媳妇”,大姑姐甩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我是在工位上看见这条消息的,同一分钟,手机上还弹出来公司的通知:转正考核为期四周,两周后开始,期间事假累计超过两天,取消本次转正资格。
这份工作是我找了小半年才找着的,试用期一年,就差这最后一关。结婚七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周斌手里,他说男人管钱才有规划,我由着他。
这些年被“我们”两个字代表过的事也不少:他弟结婚,他替我们定了八千的份子;三姑家搬家,他替我们应下了一整个周末;前年我妈住院,他在酒桌上张罗了一圈人情,最后在医院守夜的是我。
每一回都是他先答应,我后消化。周斌在外头是出了名的老实厚道,谁提起来都夸一句,我以前也当这是优点。那天看着群里那排点赞,我头一回把这笔账算清了。
晚上他回来,鞋还没换利索,话说得像早就定了的事:“明天你跟领导说一声,请到妈能下地,怎么也得仨月。”我把考核通知摆到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那你跟领导好好处,人情都是处出来的。”我说这个考核请不了假,又问他问过我姐我弟没有,实在不行就请个护工,钱三家摊,一家没多少。
他脸一下子沉了:“请护工?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我们周家?你姐单位忙,你弟孩子小,这家里就你最闲。”我说:“我不辞职。”他盯了我好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出息了。”那晚我们再没说一个字。
周二出院,婆婆家客厅坐了一屋子人,大姑姐、小叔子两口子,三姑也赶了来。趁着人齐,我把想法说了:白天请护工,我这两天托人打听过了,白班十二个小时一天两百,一个月下来六千,三家摊一家两千;晚上周斌值;我下班过去做口饭收拾一下,周末也搭手。
大姑姐先开口,她们单位请一天扣一天全勤,年底评优就黄了;小叔子跟着说孩子才两岁,媳妇一个人看不过来。周斌冲他们摆摆手:“你们都有难处,不用你们管,我们自己来。”三姑在旁边夸:“还是斌子有担当。”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说的我们,是谁?”客厅一下子静了。三姑赶紧打圆场:“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谁有空谁搭把手呗。”大姑姐低头看手机,小叔子两口子盯着茶几。
那么多人坐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接我的话,群里夸他的时候倒都手快。周斌脸涨得通红,送客时跟三姑说:“她就是嘴上说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那个星期,他事假只请了两天,回来说领导的脸拉得老长,没敢再开口。之后白天他中午回去送趟饭,晚上过去睡。我每天下班过去两个钟头,做饭、给妈擦身翻背、按单子数药,八点回自己家。
妈总拉着我的手说苦了你了,我嘴上说不苦,心里清楚,我一走,屋里就剩她和那张没人睡的折叠床。听妈说,大姑姐来过一回,坐了俩钟头,走时在群里发了句“妈精神不错”;有一回我过去,正撞见小叔子拎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
家里头周斌跟我冷战,不一起吃饭,我说话他“嗯”一声;家族群里他倒热热闹闹,三姑夸他给妈炖了排骨,他回个抱拳的表情。他没哄过我,也从没道过歉,这我结婚头一年就知道。
只是这一回我才看清,他那份在外人面前用不完的耐心,一点都匀不回家里。
周五晚上我收拾东西回娘家,考核下周一就开始。他坐在沙发上,看我拖箱子进卧室,一句话没有。我妈没多问,给我腾了间屋,只交代一句别耽误上班。
拖着箱子下楼的时候我没哭,就是走得很快。夜里十点他来电话,火气不小:“妈都这样了,你回娘家,让三姑他们怎么看我?”我说:“你抬不起头,是因为你答应了做不到的事。你答应的时候,问过我一个字吗?”他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不管婆婆。下班那两个钟头照旧,周末白天我也去,给她洗头、剪指甲。但夜里我不在那儿住,全天我不接,我说到做到。周斌只好又请了三天事假,剩下的晚上就睡在婆婆屋里的折叠床上。
有天我傍晚过去,看见他蹲在楼道里抽烟,他戒了三年了。见我上来,他把烟掐了,开口第一句是家务:“妈的止疼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第二周的周五出了事。这些全是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大姑姐本来答应替一夜,人都快出门了来电话说孩子发烧来不了;小叔子转来两百块,附了句“哥辛苦,替我多尽孝”。
那一晚婆婆起夜三回,最后一回他扶不稳,俩人在卫生间门口差点一起摔下去,天亮时婆婆抓着他的胳膊哭,说不想拖累儿子。
我第二天傍晚过去,洗手间还搭着换下来的床单,妈的头发两天没梳。晚上他打来电话,嗓子是哑的:“护工到底怎么请?你把那个电话发我。”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起夜那一趟,我妈抓着我胳膊直哭。这事不是硬撑就能撑过去的。”我说中介明天一早就有人上门,今晚你先顶,明天我下班过去帮你把表填了。电话那头他“嗯”了一声。头一回,这个“嗯”不是应付我的。
周日我回了趟家,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护工接着请,费用一家两千,月底前转;夜里和周六归他,周日白天我过去半天;共同存款往后动一笔要两个人都点头;工资卡还我。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试了一次:“要不考核那四周你先扛一扛,白天我多请几天假?”我说:“你领导的脸你受得了吗?这个你比我清楚。”
他不吭声了。临了他来了句:“别让亲戚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说:“你在别人眼里什么样,是你的事。我的工作,是我的事。”我又补了一条:以后你在任何人面前替我答应任何事,我扭头就走,搬出去就不回来。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兜里。
这一回他没替姐姐弟弟说话。当晚他在家族群发了轮班表和账目:护工费一家两千,月底前转他,班谁有空谁认领。他自己先在底下认了全部夜班,没点名任何人。
大姑姐把钱转了,附了句“也是,妈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妈”,这话头一回没冲着我来。小叔子磨到月底最后一天才转。三姑在群里说了句“至于吗,一家人”,底下没人接,往常这种时候都是周斌出来打圆场。
有天傍晚我去婆婆家,在楼道里碰见大姑姐,她说了句“那晚是我不对”,又赶紧找补“孩子是真发烧了”。我说是,孩子要紧。这四个字,比群里那一排鼓掌实在。
我搬回来那天,家里没人吵架,也没人道歉。他把我那张工资卡放在鞋柜上,说密码没动过。这事他没提前说,我也没谢他。他自己拿了个本子记账,王姐每天几点到、妈吃了什么、夜里起没起夜,记得清清楚楚。有天我翻到月底那页,日期旁边记着一行小字:护工费已收齐。
四周考核结束,我转正了,工资涨了几百块。领导在组会上说,我考核期的出勤记录是全组最好的。我笑了笑,没解释为什么。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到账短信响了,卡就在我自己包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接着开会。
现在婆婆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走上两圈了,王姐还得再请两个月。周斌跟单位把这几个月的话说开了,每天六点准时走,夜里睡婆婆那边,周六全天是他,周日我去半天。
前阵子复查,他自己请了半天假推着轮椅去,回来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医院走廊,底下一排点赞,我也点了一个,这回他做的事,我认。
三姑还在群里夸他孝顺,大姑姐有时候跟一句“弟妹也辛苦”。有人夸我贤惠,我回一句:“该的,王姐更辛苦。”以前这句夸听得人堵,现在我把王姐的名字带上,夸的话就得落到干活的人身上。
上个月周斌又在群里顺嘴打了句“家里有我媳妇呢”,发出去没两分钟,他自己撤回了。晚上他跟我说,是说顺嘴了。我说嗯,就这一次。
轮班表贴在婆婆家冰箱上,排到七月底;工资卡在我包里;我的条件也还摆在那儿:再有一次,我搬走,这回不用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