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十月,斯德哥尔摩那几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会有一批人提前一个半小时抓起电话,拨给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正在刷牙或者遛狗的人。电话那头的人通常先是沉默,然后发出一些不成句子的声音。这就是诺贝尔奖的宣布时刻。
不过在电话响起之前,有一个人比获奖者本人更早知道消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关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画纸,手里握着笔,等着那张脸从保密协议里“浮”出来。
这个人叫尼克拉斯·埃尔梅赫德。一个瑞典人。诺奖官方画家。从2012年开始,每一年的物理学、化学、生理学或医学、文学、经济学乃至和平奖得主的官方肖像,都出自他手。
问题来了。诺奖委员会那帮人,选获奖者的时候恨不得把提名信锁进地窖、保密五十年,连评委讨论时的咖啡杯都不让外传。为什么偏偏在肖像画这件事上,交给一个瑞典本地艺术家,一年一年地画下去,而不是面向全球公开遴选?
这事得从诺奖那张脸说起。
诺奖的评选流程,本质上是一台精密且漫长的保密机器。每年二月初提名截止,委员会收到上千封提名信,然后筛到两百人左右,再缩到二十人的“半长名单”,最后砸到五个人头上。整个过程从提名到宣布,短则几个月,长则拖上二三十年——一个科学家可能等自己的发现被诺奖承认,等到头发全白,甚至等到不在了。
这个流程有一个巨大的副产品:获奖者的面孔,在宣布前的那一刻,是空的。
全世界媒体的版面在等着。奖项一公布,稿件要配图,电视要画面,网站要头像。获奖者本人可能还在睡梦里,可能正在实验室里调设备,可能根本来不及拍一张像样的官方照。诺奖委员会需要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把那张脸“造”出来。
这就是埃尔梅赫德存在的理由。他不是在画一张普通的肖像。他是在制造新闻的头图。
所以这个人不能太远。他必须和诺奖的节奏严丝合缝。瑞典本地艺术家,意味着时区同步、沟通零损耗、文件交付不需要跨越半个地球。诺奖委员会十月宣布,他可能九月底就拿到了名单,然后闷头开工,在保密协议上签完字,把画稿锁进抽屉,等到宣布日当天才放出来。
但光“近”不够。诺奖委员会需要的不是随便一个会画画的人。他们需要一种视觉语言,能让这些肖像一出现就自带识别度,让人一眼知道:这是诺奖的人。
埃尔梅赫德给了他们这个东西。
黑色丙烯。金箔。两个元素,极其简单,极其暴力。
黑色丙烯画轮廓、画阴影、画人物的面部结构,冷静,克制,甚至有点冷酷。然后金箔贴上去,在额头、在颧骨、在肩膀的弧线处,亮出一道金色的反射。那金色不是装饰,是权力。诺贝尔奖章本身就是23K黄金铸的,直径六点五厘米,重两百多克。埃尔梅赫德把奖章上的材质语言,移植到了肖像画里。获奖者的脸,于是成了一枚活着的奖章。
这种手法在2012年第一次大规模亮相时,几乎是一种挑衅。肖像画这个门类,几百年来的传统是油画、是素描、是摄影。金箔?那是拜占庭圣像画和日本屏风的东西。埃尔梅赫德把它们焊在了一起。黑色让脸显得深邃,金箔让脸显得不朽。
而埃尔梅赫德本人,恰恰是那种能把“技术”和“艺术”焊在一起的人。他在瑞典皇家理工学院拿的是电气工程硕士学位,方向是人机交互和高级计算机图形学。与此同时,他又在斯德哥尔摩皇家艺术学院读了一个自由艺术硕士。一个懂代码的人,同时懂画笔。一个做过网页设计和插画 freelancer 的人,后来成了诺奖的门面。
诺奖委员会选他,不是因为他“最有名”。是因为他最合适。合适到几乎像是为这个岗位定制的。
还有一层,藏得更深。
诺奖的评选过程不透明。五十年保密。委员会知道,公众对这台机器的信任,有一部分建立在对它的“看见”上。你没法看见评委怎么投票,可你可以在每年十月看见一张脸——一张被黑色丙烯和金箔处理过的脸。那张脸告诉你:这个人,我们选的。这个决定,我们负责。
埃尔梅赫德的肖像画,本质上是一种视觉担保。它把诺奖委员会那间密不透风的会议室里做出的决定,翻译成一种全世界都能读懂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提名信里写了什么,不需要知道评委吵了几轮。你看那张画就够了。金箔的亮,黑色的稳,脸的沉默。
所以为什么是埃尔梅赫德?
因为诺奖需要一张脸,而这张脸不能随便交给任何人。它需要一个人,住在瑞典,懂保密,能在截止日期前交稿,能用黑色丙烯画出一个科学家的疲惫,再用金箔把那份疲惫镀成永恒。它需要一个人,既理解诺奖作为体制的严肃,又理解肖像作为图像的传播力。
埃尔梅赫德接住了这个活。一年又一年。电话还没响,他已经开始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