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拿到的。售楼处的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里还装着一份户型图,折了两折。我没打开看,直接揣进包里。包是旧的,拉链有点涩,我拽了两下才合上。那会儿我谁也没告诉,连我丈夫都没说。倒不是刻意瞒着,就是觉得,等事情办妥了再讲也不迟。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那顿饭。
那顿饭是我婆婆张罗的。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全家去她那儿吃一顿。小姑子一家来得最早,她儿子在客厅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个新玩具,塑料包装纸撕了一半,扔在地上。我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绕过去了。我丈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跟他妹夫搭两句话。小姑子坐在餐桌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堆在一张纸巾上,已经冒尖了。
菜上齐了,我婆婆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这是她开饭的信号。大家往桌边凑,椅子腿蹭着地砖,吱吱地响。小姑子先给她儿子夹了一筷子肉,然后自己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把筷子放下了。她说,对了,跟你们说个事。我哥给我儿子买了套房。就在南城那边,学位房,全款。
桌上静了一下。我婆婆的筷子悬在半空。我丈夫抬起头,嘴还张着,里面一口饭没咽下去。我看了他一眼。他那个表情不像是装的。小姑子还在说,哥说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南城那个学校好,就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手里捏着那张擦过嘴的纸巾,揉来揉去。她儿子还在旁边跑,玩具车撞到桌腿上,翻了个跟头。
我放下筷子。问她,你哥哪来的钱。
她说,他攒的呗。
我说,你哥去年做生意亏了,你不知道。
她说,那我不知道,反正他买了。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故意的,就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我说,你让他把购房合同拿给你看看。
她愣了一下,说,合同在老家放着呢。
我说,南城的房子,合同在老家放着。
她不说话了。我婆婆这时候开口,说,吃饭吃饭,菜凉了。筷子又响起来。我丈夫始终没说话,他把碗里那口饭咽下去了,然后一直低头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他忽然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什么。
他说,那套房。
我说,嗯。
他说,我本来想等过户完了再跟你说。
我说,钱是哪来的。
他不说话了。车里的空调开着,吹得我胳膊有点凉。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把她的定期取出来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妹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半年前,我婆婆问过我一次,说你们那个理财到期了没。我说到期了,又转存了。她说哦,就没再问。那时候我以为她就是随口一提。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可能已经在打主意了。她手里那笔定期,是她跟我公公攒了一辈子的,公公走的时候交代过,这钱留着养老,谁也别动。她取出来的时候,银行的人问她,阿姨,这还没到期呢,利息损失不少。她说,我知道,取吧。
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再问。
后来我拿到了那套房子的钥匙,是因为我去交了尾款。那套房子其实是我先看中的。南城那个盘,我跑了三趟,户型、楼层、朝向,我都记在本子上。我想着等定了再跟家里说。结果我还没说,小姑子先在饭桌上说了。她说她哥买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她哥手里有多少钱,我清楚。我们结婚八年,他的账我从来不管,但大概的数我心里有。他拿不出那笔全款。
所以我第二天去了售楼处。销售翻了一下记录,说,这套房子,认购人写的是您小姑子她哥的名字,但付款人,是分两笔刷的卡。一笔是您婆婆的,一笔是您的。我愣了一下。我的那笔,是我丈夫从我卡上转走的。他转的时候跟我说,生意上周转一下,下个月还。我当时没多想,就转了。
我站在售楼处那个沙盘旁边,看着里面那几栋小楼,做得挺精致的,窗户一格一格的,亮着灯。销售还在旁边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就记得那个沙盘里有一棵塑料的树,树底下站着一个塑料小人,永远走不出去。
收房那天,我谁也没告诉。我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一股新粉刷的味道,墙是白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客厅中间,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那栋楼。这时候门响了。我回头,小姑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也是新的,还没拆标签。她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说,嫂子。就两个字,后面的话没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两个人站在那间空房子里,谁也没往里走。窗户外面有工人在敲什么东西,当当当的,一下一下的。
我说,你哥让你来的。
她说,他让我来看看。
我说,看什么。
她不说话。她弯腰把那把钥匙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来她说,嫂子,这房子,我不要了。我说,你跟我说没用,房子写的是你哥的名字。她说,那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先走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间空房子里站着。我下了楼,出了小区,门口有个发传单的老太太,往我手里塞了一张,是附近超市的促销单。我拿在手里,走了一条街,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放在了餐桌上。我丈夫晚上回来,看见了,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我说,你妹今天去了。他说,我知道。我说,你妈的钱,你的钱,我的钱,搅在一起了。他说,嗯。我说,你当初怎么想的。他把钥匙放下,说,我没想那么多。就这一句。
那天晚上,我婆婆给我打电话。她说,闺女,那套房的事,你别怪你妹。我说,我没怪她。她说,我就是想让孩子上个好学校。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公公走的时候说那笔钱留着养老,我没听他的。我说,嗯。她说,我现在心里不踏实。我没说话。她停了一会儿,说,你心里也不踏实吧。我说,妈,早点睡吧。挂了。
那套房最后没退。退不了,合同签了,款付了,税也交了。小姑子的儿子也没去南城上学,因为户口没迁过去,迁不过去。房子空在那儿,没人住,也没人租。物业费每月从我丈夫卡上扣,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看到短信才知道的。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起那顿饭。想起小姑子把筷子放下,说她哥给她儿子买了套房。想起我婆婆敲碗沿的那个动作。想起我丈夫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青菜。那顿饭上,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我婆婆掏了钱,但她不敢说。我丈夫转了账,但他不敢认。小姑子拿了房,但她不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我交了自己那部分,但我一直以为那是生意周转。每个人都在桌上坐着,每个人都在吃菜,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件不能说的事。
那间空房子,墙是白的,地是灰的。窗户开着,风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点。我那天站在里面,忽然想起来,我包里那张超市传单,上面印着一桶油的价格,红字,特别大。我看了很久。我在想,那桶油,够那间空房子交多久的物业费。这个念头很没道理。但我就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