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阿拉木图,早上的风已经有咬人的劲了。我开车去市场的路上,手机蹦出一条推送:未来一周夜间低温三度,山区有霜。
我把车靠到路边,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半天。收果季满打满算还剩十二天,霜要是真提前,树上没摘的果子一夜之间就换了价钱。
我叫老王,四十六,山东人。前两年在老家做水果批发,赔了,欠下亲戚十八万,账本就压在我床头。如今在阿拉木图做苹果货源,说白了就是在果园和冷库之间替国内客户跑腿,熟人喊我哈果老王。
每周我发一段小视频讲这边的农业,看的人不多,习惯一直没改。媳妇前天夜里来电话,闺女大二的学费还差一截,问我这一季能不能见着钱。
国内客户的单子要十二吨一级阿伯特,果径八十毫米以上,糖度十三以上。可冷库、车位、运费得配满一车二十吨才划算,多出来的二级果得在本地找下家。一级果收不齐,这一季就算白跑。这一季白跑,家里那本账就翻不过去。
在阿拉木图待到第三年,我才咂摸出这地方的门道。苹果的老家就在这一带,城的名字翻过来就带着苹果,背后是天山,雪水下来浇果园,山上到今天还有成片的塞维氏野苹果林。
欧洲市场上不少品种,往上数几辈,都得认这边一棵老树。阿伯特是本地招牌,个头大,香气冲,汁水足。
可招牌归招牌,我的问题很实际:去哪家收,多少钱收,钱从哪儿来。单子接下来那几天,我跑了五六家园子。有的价咬得死,有的果面麻点多,过不了客户的眼睛,还有两家离冷库太远,拉一趟油钱先把利吃掉。
市场里做干果的老周听说了,给我指了个地方。天山脚下,叶尔兰家的老果园,种了四十来年,树是老树,人不会卖。老周说:那园子你不去看,亏的是你自己。
果园在山根底下,土路尽头拴着一条黄狗。叶尔兰六十五,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守园子。他递给我一个苹果,巴掌大,青底子上打着红晕。
我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咬,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香气顶在鼻子里半天散不开。
我掏出卡尺量了量,八十六毫米,测糖仪一按,十三点六。再往园子深处走,靠下坡那几排树就参差了,果子小些,还有鸟啄的、枝条划的。一级果不少,二级果也不少,这就是老树园子的实情。
叶尔兰从屋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果汁厂的收购单,整园收,不分级,价钱压得低,折成人民币一公斤三块钱上下。这是他们两家谈的数,我说了不算。他手指头在纸上点着:"霜要来了。果子烂在树上,连这三块钱也没有。"
他儿子别克从城里赶回来,二十八九岁,手机上还挂着接单软件。他把我手里那张纸抽过去:"王哥,你别费劲。我爸就认果汁厂,给多少是多少。今年把园子卖了,我去阿拉木图开网约车,一个月挣的比这园子一年都多。你们这种老板我见得多,挑走好果,剩下的烂在地里,转头人就没影了。"
我把话摆到桌面上:"一级果,我按比果汁厂高出将近一半的价收,今天先付三成定金。二级果我帮你们联系城里的加工厂,按果汁厂那个价走,中间我不赚一分。丑话在前头,我只吃一车,整园我吃不下,剩下的你们自己拿主意。"
叶尔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明天再来。别克送我到土路口,扔下一句:"我爸等不起,霜等得起吗?"
回到住处我跟客户刘总视频验货。他在那头翻我拍的照片,翻得很快:"只要一级果,十二吨。运费口岸那边涨了,老王,你让一让。"
我说二级果一吨也不往里混,混了糖度一测就穿帮,砸的是两个人的牌子。他哼了一声:"二级果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视频我在本子上算账。按他压过的价,刨去收购、冷库、运费,这一车利薄得像一层纸。可不做,明年连这层纸都没得做。二级果的下家我挨个打电话,城里有家加工厂常年收净果,按果汁厂那个价平收,省下自己下园的工夫,老板愿意接。
夜里跟媳妇通电话,我说八月那两小车早熟果的尾款到了,先给闺女把学费交上,别耽误。她在那头嗯了一声,又问账本呢。我说账本先记着,跑不了。
麻烦比我的算盘快。第三天一早,天气预报把霜从周日提前到了周四。冷库门口排起队,老板娘发号,我领到十九号。更坏的消息是老周捎来的:果汁厂那个阿曼听见了风声,放话就收这两天,过了霜,价再降五毛。
当天傍晚我赶到叶尔兰家,院里停着一辆生车,两个陌生人坐在廊下喝茶,茶碗边上摊着一沓单据。别克把我拉到一边:"人家来看园子,连地带树作价,一次付清,明晚就定。价钱跟果汁厂整园收差不太多,可人家爽快。"
叶尔兰把我让进屋里,一杯茶捧在手里半天没喝。他问我:"老王,你说实话,你的车,霜过了以后,还要不要我家的果?"
我没答话,先把定金掏出来,现金,装在信封里,是我带来的现金的一大半。然后当着他的面打电话:老周,八个分选工,天亮前到叶尔兰家果园。
再打给冷库老板娘,加钱,把十九号往前换。最后我说:"明晚霜下来之前,树上熟果全摘完。摘不及受了轻霜的,我照收,损耗算我一份。一级果的价,信封里写的那个,不变。"
屋里静了一会儿。叶尔兰把信封收进怀里,起身送客。那两位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别克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进屋去了。
抢收那夜,园子里拉了三盏灯,八个分选工爬上爬下,我跟叶尔兰守着两块帆布分级。我教他捏着果柄摘,指甲不能碰果面,他学得比我快。
一级一筐,二级一筐,卡尺就搁在筐沿上。后半夜风变了,直往领子里钻,树上的果子摸着凉手。
别克也来了,没人叫他。他把外套脱了扔在筐边上,闷头搬筐,从园子这头搬到那头。我跟他爸谁也没跟他搭话,他也不找人搭话。
凌晨四点来钟,霜下来了,草叶上起了一层白。摘下的熟果都进了筐、上了车,只剩高处够不着的少量小果冻在树上。两筐来不及先进库的果子沾了点轻霜,我按之前的话照价收了。叶尔兰蹲在车灯底下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开车,进库。"
冷库里那一车总算凑齐:二十吨。出城的路先过加工厂,八吨二级果卸在那儿,老板按讲好的价收,钱经我的手原数平给叶尔兰家,我没沾一分。剩下十二吨一级果装完车,往口岸去。
车一路往口岸颠。第四天刘总来视频,镜头怼着切开的苹果,果肉边上褐了一圈:"老王,底下两层颠出内伤了,切开才看得见。按之前说好的,扣价。"
我盯着那圈褐色看了几秒,认了:"码几层是我定的,扣的从我利里走。"他顿了顿:"下季再谈。"
结算在冷库办公室。叶尔兰的尾款点给他,他数了两遍,卷进贴身的布袋,又按了按胸口。别克在边上听见了我跟刘总通话的前半截,问:"扣的是什么?"我说实话:"客户扣了两千六,我认。你家一级果按说好的价,一分没少。"
别克盯着我看了一阵,没接话。倒是叶尔兰开了口:"阿曼前天又来电话,我回绝了。园子不卖了。"
别克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明年我再帮我爸干一季。车的事,明年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库房门外的山。
出门时,叶尔兰从最老那排树底下摘了两个苹果塞进我怀里,不由分说。"明年,还按这个标准。"
我自己的账也算了。刘总的货款周五到账,这一车刨去果款、冷库、运费、扣掉的两千六,利薄。加上早先几批小单,这一季凑出五万,夜里给媳妇转过去,进了床头那本账。十八万,还剩十三万。
闺女跟我视频,把手机转过去让舍友看我晒黑的脖子。她问:"爸,哈萨克斯坦的苹果甜不甜?"我说甜,价钱得慢慢谈。她笑了,说那我等着吃。
周六一早我又到了叶尔兰家的园子外头,山上的雪线比上礼拜又低了一截。我支起手机,按了录制:"我是哈果老王。这礼拜,咱说说天山脚下这口霜前的阿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