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程野,23岁,退伍汽车兵,给大我18岁的鼎盛建材董事长沈曼青开车。
她41岁,没结过婚,公司上下三百来号人,见了她都叫一声沈董。
今年1月,她把我的月薪从9千提到3万,条件是白天开车,晚上睡她卧室外间那张折叠床。
没出三个月,车队群里传我靠陪床挣钱,老家我妈放话要跟我断绝关系。
4月,她把一张8万的加薪审批单推到我面前,说要跟我领证。
5月20号婚检,我抽完血,棉签还按在胳膊上,医生攥着我的袖口,从抽血窗口一路把我拽到走廊尽头。
“小伙子,她这是第3次来了。”
01
我18岁当兵,在部队开了2年车。
汽车兵有个规矩,出一趟车记一趟:几点出,几点回,跑多少公里,加多少升油,一笔不能空。新兵那年,我对出连里一台卡车百公里多烧4升油,一查,油箱底下裂了道缝。班长给我报了个嘉奖。
退伍以后,这毛病改不掉。我兜里一直揣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蓝皮,记满一本换一本,到今年是第7本。
2年前,同村的远房表叔老马把我领进鼎盛车队,开4.2米的蓝牌送货车。进门那天,我妈给他拎了一袋花生、两只鸡,拉着他的手不放。“他马叔,野子交给你了。”
车队长嫌油卡对账麻烦,听说我当过汽车兵,月底把一摞单子往我桌上一扔。“你们当兵的心细,这个你帮着对。”
去年4月,沈曼青原来的司机辞了,车队长挑了一圈,把我报了上去。人调走了,对账的活儿没撤,月底那摞单子照样往我桌上扔。
送货车一个月6千5,小车司机9千。我爸前年在工地上摔了腰,一回理疗400,一个月8回,多出来的2千5,够他做6回。
去年11月,我对出两笔不对的账。一笔是老马那辆车,油耗比同型号高出一大截;一笔是一张尾号0917的备用卡,每月刷1500上下,车队里找不着它对应的车。
我把两页纸交给车队长。他看了一眼,塞进抽屉。
“坤总批的,少管。”
第二天,老马在车队院子里把我堵住了。
“小野,你翻我账?”
“车队长让对的。”
“我把你带进来的。”
“油卡也是你刷的。”
那以后,老马在院子里碰见我,就绕着走。
沈曼青5年前接了她爸的班。副总是她亲弟弟沈立坤,手里攥着公司30%的股份。
头一天上车,她就交代了3句。“7点20到门口。车上不接私人电话。我去哪,不往外说。”
我开了她9个月车,她7点25下楼,没让我等过超过5分钟。她在后座打电话骂经理,骂完挂了就闭眼,到公司门口睁开,头一句永远是:“几点了?”
9个月,我拉着她跑了2万1千公里。她在我后座上待的时间,加起来600多个小时。
今年1月3号夜里1点12分,我手机响了。
“程野,你来一趟。”
她就说了这一句。我从出租屋开车过去,1点34分到。
别墅大门的电子锁边上,多了两道撬痕,锁舌那块铁皮翻起来一个角。她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冲下,指节发白。
物业说那晚监控正好在升级,什么都没拍着。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执上写着“未发现可疑人员”。
年轻的那个民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家里丢东西没有?”
“没有。”
“那就是没进来。锁换了就行。”
门一关,客厅里只剩我们俩。
“沈董,这门的密码,谁知道?”
她把水果刀放回茶几上。“我,我弟。以前还有一个人。”
“那人呢?”
“早不来往了。”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她让我回去。我没走,把车横在大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着。
快6点的时候,她披着羽绒服出来,敲了敲车窗,递进来一杯热水。
“一宿没走?”
“锁换了我再走。”
“锁匠8点来。”
“那我8点走。”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多远?”
“17公里。”
“22分钟就到了。”
“夜里路空。”
7点刚过,一辆黑色越野停在我车后头。沈立坤下了车,看了一眼门锁,又看了一眼我。
“小司机,在这儿守了一宿?”
“坤总。”
他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姐,找个外人看门,咱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沈曼青站在门廊底下,没往外走。“他不是外人,是我的司机。”
沈立坤笑了一声,上车走了。
1点34到,8点10分锁匠走,6个半小时,我在车里抽了半包烟,没合眼。
1月10号晚上,我把车停进车库,她在楼梯口叫住我。“上来一下。”
书房的灯开着。桌上并排放着两张纸,左边是那张报警回执,右边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协议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夜间陪床补充协议。
我盯着“陪床”两个字,没伸手。
“从下周起,你晚上住这儿。”
“沈董,夜里也要出车?”
她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不出车。睡我卧室外间。”
外间我送文件时见过,一张沙发,一个衣柜,跟她睡的里间隔着一道推拉门。
她拿指头点了点那张回执。“里间的门开着。夜里有动静,你听得见。”
“物业的保安呢?”
“监控升级那晚,值班的就是他们的人。”
“那请个保镖,正规公司的。”
“保镖我不认识。那天夜里,22分钟赶到的人,我认识。”
“夜里几点回?”
“12点前。不喝酒,手机别静音。”
“休息日呢?”
“每月2天,你挑。”
我往下看。第3条写着:乙方月薪由9千元调整为3万元,自本月起由甲方个人账户支付,不走公司账。
9千到3万,翻了3倍多。我爸一个月理疗3200,我一个月的工资,够他做9个月。
可那两个字还印在抬头上。
车队群31个人,一天能刷两三百条。这两个字要是漏出去,用不了半天。
“这标题能不能换换?写个住家司机也行。”
她把笔帽拔了。“律师说名头写虚了,哪天说不清你夜里在这儿干什么。写实了,谁问都有纸。”
“那外头怎么传,您想过没有?”
她往椅背上一靠。“想过。外头传什么,都传不到这张纸上。”
“传到我老家呢?”
“你妈要是打电话来,我接。”
我没吭声,把协议从头翻到尾。一共6条,钱、时间、休息日,写得清清楚楚,就是没写我夜里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我把她手边的笔拿过来。“加一条。”
“你说。”
“第7条,乙方不进里间。”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接过笔,在第6条底下写:7.乙方不得进入甲方里间。
写完,笔尖停了一下,她又在后头补了半句:甲方也不得叫乙方进里间。
然后签名,沈曼青,1月10日。
她把协议转了个方向,推回给我。“两头都写死,省得你防着我。”
我签了字。两个名字挨着,日期一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6位数。“大门的新密码。这回知道的,就你和我。”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涨工资了。
“涨多少?”
“3万。”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啥活给3万?”
“夜里也得守着,算加班。”
“那你别累着。钱攒着,给你爸看腰。”
我妈在县城超市理货,一个月2千8。我一个月挣的,是她快1年的。
从那晚起,我睡外间的折叠床。床是她让人新买的,90公分宽,翻个身就吱一声。推拉门开着一道缝,里间的台灯她不关,光从缝里漏出来一条,正好落在我床脚。
头一晚,我关了外间的灯,推拉门那边有了动静。“折叠床硬不硬?”
“比部队的软。”
我手机调成振动,枕头边上放着手电。头一个礼拜,我夜里醒了11回,一回也没碰上事。
第5天半夜,推拉门那边先开了口。
“你们当兵的,站夜岗怕不怕?”
“不怕人,怕困。”
“我怕人。”
过了一会儿,床脚那条光灭了。那是我头一回见她关灯睡觉。
白天做饭的阿姨7点到。头一回撞见我从二楼下来,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落回锅里。
第8天早上6点50,沈曼青从里间出来,头发挽好了,衣服也换好了。
“睡着了吗?”
“醒了2回。”
她拎起包往楼下走。“我醒了4回,比上个礼拜少。”
1月26号凌晨,我又醒了。
窗外有发动机的声音,不大,怠速。我没开灯,摸到窗帘边上往下看。
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灯刚熄。没人下车,也没人按门铃,就那么停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2:14。
推拉门那边,被子窸窣响了一下。“什么动静?”
“门口一辆车。”
“走了吗?”
“没走,人没下来。”
里间没再出声。我攥着手电站在窗帘后头,它在门口停着。2点34,车灯一亮,倒出去,拐个弯走了。
路灯底下,我看清了车尾,尾号F218。
我下楼转了一圈,门锁好好的,地上连个烟头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跟沈曼青说了车牌。她当着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回话说,是送外卖的走错了门。
她挂了电话,没再提。
我把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1月26日,2:14,白SUV,尾号F218,停20分钟。
02
3月18号晚上9点多,车队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夜里拍的。沈曼青别墅门口,我那辆车停在路灯底下,车里没人,二楼亮着一盏灯。
底下跟着一行字:白天开车,晚上陪床,一个月3万。咱车队出人才了。
发照片的是老马。
后头一串哈哈哈。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回:马哥是他表叔,还能有假?有人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沾沾喜气。还有人改口叫我程总。
群里31个人,那天晚上刷了40多条。我坐在折叠床上,一条一条往下翻,一条没回。
推拉门那边传过来一句。“手机屏亮了一晚上,有事?”
“车队群。”
“说什么?”
“说我。”
里间没再问。
3万这个数,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知道的只有我、沈曼青,还有给我停了车队工资的人事,一共3个。
我给老马打电话,打了3个,他都没接。第二天中午,他在群里补了一句:开个玩笑,小野别往心里去。
照片没撤。
3月19号早上,我照常7点20到门口。小区门卫冲我挤了挤眼。“程哥,夜班辛苦。”
“啥意思?”
“别的群转过来的,没啥,没啥。”
到了公司,电梯里两个财务部的小姑娘本来在说笑,看见我进来,同时闭了嘴。电梯从1楼走到3楼,没一个人出声。
当晚我把截图拿给沈曼青看。她盯着看了半天,指了指二楼那盏灯。
“这个灯罩,2月就换了。”
照片是1月拍的,3月18号才发出来,中间隔了快2个月。
“要不要我在群里说句话?”
“您一开口,就坐实了。”
“那就让它挂着?”
“挂着。哪天谁当面拿它说事,我当面跟他算。”
她把手机还给我,没再说话,回了里间。推拉门照旧开着一道缝。
3月20号,沈立坤搭车去南郊工地,坐在后座,跟沈曼青隔着一个扶手箱。
车刚出地库,他就开了口。“姐,车队群那张照片,你看了吧?”
“看了。”
“你不嫌丢人,我嫌。”
“嫌就别看。”
“咱爸要是还在,能让司机住进家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冲着我的椅背。“程师傅,你自己说,住进去几天了?”
“坤总,我开车。”
沈曼青把头转向窗外。“开你的车。”
“姐,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在车上审我的司机。”
沈曼青把车窗降了一道缝。
18公里,开了31分钟,后座再没人出声。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立坤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
3月27号夜里11点,老马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舌头是大的。
“小野,表叔是为你好。那种女人,你吃不住。”
“马叔,照片哪来的?”
他打了个酒嗝。“你别管哪来的。有人让我问你一句,3万够不够花。”
“谁?”
“你别问谁。你那老板的事,你知道几件?”
“你知道几件?”
“比你多。”
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11点08分打来,通话1分40秒。他说了7句话,有1句不是他自己要问的。
3月29号,我妈打电话来。
“你马叔前天回村了,说你在城里混出息了。”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老板器重你,夜里都离不开你。”
“妈,他喝多了。”
“你马叔说话,哪回不是喝多了。”
老马在我们老家的家族群里。那个群47个人,我妈、我爸、我三婶、我二舅,全在里头。
4月2号上午10点半,月底的油卡单子攒了一摞,车队长打电话让我回去对账。
我推开调度室的门,屋里十几个司机正围着墙上那台电视。
电视上是那张照片,放大了,占满一整块屏。老马攥着手机站在最前头,投屏的线还连着。他拿手指头戳了戳屏幕上二楼那盏灯。“看见没,就是那屋。”
门口一个开冷链车的先看见我,嗓门最大。“哟,陪床的回来了。”
屋里一下笑开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手拍大腿。
冷链车那个冲我拱了拱手。“程总,啥时候请兄弟们吃顿饭?”
旁边一个开叉车的跟着起哄。“3万呢,一顿烧烤总请得起。”
老马回过头,脸上堆着笑。“小野,实话说,表叔这照片拍得咋样?”
“马叔,这照片你啥时候拍的?”
他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路过,顺手。咱老乡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
后排一个司机把烟别到耳朵上。“3万一个月,换我我也去,就怕人家看不上。”
又是一阵笑。
老马拿手背拍了拍电视屏。“当年他妈拎两只鸡求我带他。现在好了,人家改吃软饭了。”
车队长坐在角落里喝茶,眼皮都没抬。
“车队长,照片投在调度室,您不管?”
“开个玩笑,较什么真。”
那张照片在电视上挂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进门以后,它又挂了6分钟。
我站在门口,脸上一阵一阵发烫。这屋里十几个人,我给6个代过班,替4个垫过油钱,过年替3个值过夜班。
我没接话,走到桌前,把那摞油卡单子放下,从兜里掏出硬皮本。
“马叔,你那辆4.2米,上个月跑了4330公里。”
老马的笑僵在脸上。“你翻这个干啥?”
我把本子转过去,对着屋里的人。“加了805升柴油,百公里18.6。车队同型号的车还有3辆,百公里12.1。”
屋里没人笑了。
“多出来281升。柴油7块6,一个月多刷2140块。”
老马的嗓门一下拔高了。“油价涨了!”
“柴油7块6,3个月没动过。”
“我那车老了,费油。”
“你那车是前年提的,比冷链车还新1年。”
老马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往身后藏。
我往前翻了3页。“不是一个月。去年9月、10月、11月,都在18以上。”
冷链车那个司机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老马,往后退了半步。
老马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你一个陪床的,查我的账?”
“我查的是车队的账。”
我翻到下一页。“还有一张。备用卡,尾号0917,每月刷1500上下。车队31个人,没一个开过这张卡对应的车。”
这句话一出来,角落里的车队长把茶杯放下了。
“那张是坤总批的,少管。”
他起身出去,门在背后哐地一响。
老马一把扯掉投屏线,电视黑了。他揣起手机,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走到院子里,他回过头。“小野,你等着。”
2140一个月,一年就是2万5,够他自己4个月工资。他在群里笑我3万,这笔账他没算。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散了,没人再看那块黑屏。
叉车那个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小程,那2140,你真要往上报?”
“去年11月就报过了。”
“报给谁了?”
“车队长。”
他咂了一下嘴,没再吭声。
车队长从院子里探进头来。“程野,单子放下就行,人可以走了。”
我收拾单子往外走,开冷链车的那个在门口拦了我一下,压着嗓子。“小程,0917那张卡,别再碰了。”
“为啥?”
他摇摇头,走了。
下午2点半,群里跳出老马一条:有些人,攀上高枝就忘了本。底下没人接,只有车队长点了个赞。
03
下午3点,我回公司地下车库提车。
我那辆车停在B2,车头冲着过道。过道对面的车位上,停着沈立坤那辆黑色越野。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尖碾了碾。
平时在走廊碰上,他叫我程师傅。没人的时候,他叫我小司机。
“小司机,过来。”
我走过去。
“听说你在我姐家睡折叠床?90公分宽的?”
我站住了。
那张床多宽,知道的除了我和她,只有送床的师傅,和白天做饭的阿姨。
“听说你上午在调度室念账了?”
“对了对油卡。”
“0917也念了?”
我没吭声。从调度室到车库,前后不到5个小时。
“我姐门上那把锁,早换了吧?”
“1月4号就换了。”
“锁都换了,你还睡那儿?”
我没接话。
“你一个月往家打多少?”
“2万4。”
“那3万,你拿不了几个月。5万是现钱。”
他笑了笑,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头拎出一个黑塑料袋,掏出5捆钱,一捆一捆码齐,往我胸口一拍。
我下意识接住了。
每一捆都扎着银行的腰封,盖着红章,封口齐齐整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5万,银行刚取的,干净。明天写辞职,这钱你拿走。”
“坤总,我犯什么事了?”
他笑了一下。“犯事?你是第几个,你知道吗?”
我没听懂。
我给沈曼青开了1年车,她身边没有别的男人。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不出第2个。
他把副驾驶的门甩上。“不知道没关系。拿钱走人,对谁都好。”
“这事沈董知道吗?”
“她知道了,你连这5万都拿不着。”
5万,是我开小车5个半月的工资,是我妈在超市理1年半的货。
我把5捆钱一捆一捆放到他车前盖上,码成一排,腰封一道没拆。
“坤总,钱我没动,您点点。”
沈立坤盯着那排钱,脸一点一点拉下来。他拿起最上面那捆,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嫌少?”
“不是少,是不该拿。”
他把烟盒捏扁了。“一个开车的,跟我装什么?”
“我就是开车的。开车的不拿这个钱。”
“你以为我姐图你什么?”
“图我开车稳。”
“开车稳的,满大街都是。”
“满大街的,没在她家门口坐过一宿。”
我身后,我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正冲着这边,停车监控的红灯一直亮着。
他一把把钱扫进塑料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到一半,停住了。“周一例会,你听着。”
越野车轰了一脚油门,贴着我的裤腿开了出去。
我拉开自己的车门,看了一眼记录仪的屏幕。3点07到3点16,9分钟,一帧没断。他在镜头前说了21句话,我后来一句一句数过。
当天晚上,我把记录仪的卡拔下来,录像拷进手机,原卡交给沈曼青。
她听我说完,一句没骂。
“上午在调度室,你还念了账?”
“念了。”
“当着几个人?”
“14个。”
“念了就别往回收。他让你辞职?”
“让我明天写。”
“你写吗?”
“不写。”
她起身把书架最底下那层的书搬开,后头是个保险柜。
“他还说什么了?”
“问我是第几个。还问我,折叠床是不是90公分宽。”
她转密码的手停了一下,转完两圈,把卡放进去,锁上。
“录像你看了?”
“看了。他的脸,他的声音,都在。”
“5捆,他都拿回去了?”
“都拿回去了,腰封没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姨下个月不用来了。周一例会,他要是叫你上去,你就上去。”
“上去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
她回了里间。推拉门照旧开着一道缝。
04
4月8号早上7点25,沈曼青上车,把一个蓝皮文件夹放在腿上。
“今天例会,你别走远。”
“我在楼下车里。”
“手机别静音。”
“昨晚睡着了吗?”
“醒了1回。”
“我没醒。”
“老马在群里发的那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截图了吗?”
“截了。”
那个文件夹,一路上她没打开过。
公司3楼会议室,9点开周例会。这种会,我一向在楼下车里等。
8点55,沈立坤的越野开进来,停在我旁边。他下了车,屈起手指敲了敲我的车窗。
“程师傅,今天别走远。”
同一句话,一早上我听了2遍,两个人说的。
9点30,车队群里,老马发了一句:今天3楼有好戏。
9点40,手机响了,是沈立坤。
“程师傅,上来一趟,3楼。”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边坐了18个人,部门经理、厂长、仓库主任、销售总监,全是中层。沈曼青坐在主位,沈立坤坐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车队群那张照片。
沈立坤冲我抬了抬下巴。“人来了。大伙都看过群了吧。”
没人吭声。几个人低头翻本子,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板。会议室开着空调,我手心全是汗。
18个人里,有7个坐过我开的车。销售总监去年喝多了,是我半夜把他从饭店背上车的。
沈立坤拿起手机,冲着屏幕念。“白天开车,晚上陪床,一个月3万。”
后排有人没憋住,笑了半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沈曼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沈立坤把手机往长桌中间一推。“我就问一句。司机月薪3万,走的哪本账?”
18个人的眼睛,一下全落到我身上。
沈立坤拿指头点了点屏幕。“车队31个人,群里传了半个月。客户来提货,司机当笑话讲。”
销售总监低下头,拿笔在本子上画圈。
沈立坤往椅背上一靠。“咱爸在的时候,副总车补才2千。开车的拿3万,沈家脸面往哪搁?”
有人咳嗽了一声。仓库主任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末尾一个经理把本子合上。“客户那边,最近也有人问。”
仓库主任跟着点头。“建工的采购问我,沈董是不是要办喜事。”
沈立坤把这句接了过去。“听见没有?办喜事。”
他转过来看我。“程师傅,听说你晚上不回出租屋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我张了张嘴。那份协议抬头印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1月10号签的字,到今天88天。我在外间睡了82晚,夜里醒了少说50回,没进过里间一步。这几个数,我一个也说不出口。
沈立坤往前探了探身子。“不说话,就是认了?”
他敲了敲桌子,冲着一桌子人。“我提个议。董事长的司机,下周换人。”
厂长抬起头。“换谁?”
“车队老马,开过小车,嘴也严。”
有两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他又扭头冲着主位。“姐,你给大伙一个说法。”
沈曼青一直没看他。她打开那个蓝皮文件夹,抽出3张纸,啪地拍在桌上,推到长桌中间。
“我个人卡。尾号一张一张对。”
3张银行回单,1月、2月、3月,每张3万,付款人沈曼青,收款人程野。
离得最近的厂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沈立坤盯着那3张纸,拿起来,翻过去,又放下。3张纸,他看了不到10秒。
“个人卡的钱,还不是公司分红分出去的。”
沈曼青头都没抬。“分红你也拿了,30%。要不要一起对?”
沈立坤的嘴闭上了。
销售总监把画满圈的那页本子翻了过去。
厂长清了清嗓子。“那这事,跟公司就没关系了。”
沈立坤不死心,手指头点着桌面。“回单能打,那份协议呢?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协议在我保险柜里。要看,走法务。”
沈曼青合上文件夹。“公司账上,程野这3个月一分没有。司机不换。下一项。”
沈立坤把椅子往后一推。“行,姐,你说了算。”
刚才跟着点头的那两个,把头低了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沈立坤把手机从桌子中间捞回去,扣在桌面上,指头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没再开口。
我退出来,带上了门。
10点20,销售总监出来抽烟,在楼梯口碰上我,递过来一根。
“小程,那3张纸,沈董早上就备好了吧?”
“文件夹在她腿上放了一路。”
“坤总今天叫你上来,是拿你当靶子。”
“我知道。”
“那你还上来?”
“沈董说,叫我我就上去。”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那3万,你往家寄了多少?”
“寄2万4,留6千。”
“坤总平时不管车队的事。”
“这回管了。”
他没再说话,把烟掐了,回了会议室。
老马开过小车,嘴也严。他那辆车一个月多刷2140,到今天一分没退。
10点35散会。沈立坤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楼梯口,看都没看我。
1月、2月、3月,三张回单,9万。行车记录仪那段录音在我手机里,我没拿出来。副总塞给司机5万,说出去,他能说是借的。
散会不到十分钟,我手机一震。我妈在家族群里@了我:“野子,明天晌午前不辞职,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05
我点开家族群,往上翻。
10点38分,老马把车队群那张照片转了进来,底下配了一行字:咱村出了个能人,人家董事长41了,一个月给3万。
3分钟后,我妈@了我。又过了3分钟,她又@了一遍。
群里47个人。从10点38到中午12点,刷了90多条。
二舅头一个问:“野子,这是咋回事?”
大姑发了3个问号。三婶发了一串语音,一条比一条长。我爸一条没发。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妈,我晚上给你打电话。没人接这句。
我给我妈打电话。第1个,挂了。第2个,挂了。第3个,关机。
表哥私信我:“哥,真的假的?”
我回了2个字:假的。
“那你咋不在群里说?”
我没回。
11点半,我下楼去车里等沈曼青。沈立坤的越野正好倒进旁边的车位,他摇下车窗。
“程师傅,家里还好吧?”
我看着他。他笑了一下,把车窗摇上了。
家族群炸开,是10点38。他问我家里好不好,是11点半。中间隔了52分钟。
中午,沈曼青带我在公司对面吃面。我挑了两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
“吃不下。”
“吃。下午还得开车。”
一碗面18块,我吃了一半。
下午2点,沈曼青约了建工的采购在城西看样板间。
就是例会上仓库主任嘴里那个采购,40来岁,挺着个肚子。他从电梯里出来,先看见我,后看见沈曼青。
“沈董,这位就是车队群里那个?”
沈曼青把样板间的门推开。“这位是我司机。看房。”
采购笑了笑,进门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有福气。”
他们在里头看了1个小时40分钟。我在门口站着,手机揣在兜里,震一回,我掏出来看一回。
4点10分,老马在家族群里又补了一句:“我也是为孩子好,城里水深。”
大姑接着他的话:“野子,你出来说句话。”
车队群里,有人把我们家族群的截图又转了回去。
采购从里头探出头来。“小伙子,去车里给我拿瓶水。”
我下楼拿了水,上来递给他。他拧开喝了一口,冲沈曼青挤了挤眼。“沈董,喜酒可别忘了我。”
采购凑到图纸跟前。“沈董,你们坤总上礼拜给我报的价,比这低3个点。”
沈曼青低头看图纸。“那你找坤总签。这单18万,你签不签?”
采购把水瓶放下,不笑了。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下楼的电梯里,就我们俩。沈曼青盯着楼层数字。“这单,本来是坤总在谈。”
“那他怎么知道车队群的事?”
“你说呢?”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了出去。
上车的时候,沈曼青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家里?”
“家里。”
她没再问,一路闭着眼。
晚上7点,阿姨做好饭走了。沈曼青坐在餐桌那头,把她的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我们家族群的截图。老马那两句话,三婶那一串语音,一张不落。
“这个,是你们群里的?”
“是。您哪来的?”
“我弟晚饭前发给我的。底下还跟了一句:姐,人家家里都炸锅了。”
我们家族群47个人,没有一个姓沈。
她把手机收回去。“先吃饭。”
她吃饭快,10分钟,碗里一粒米不剩。
“我妈让我明天晌午前辞了。”
“你辞吗?”
“不辞。”
“那你妈呢?”
“我再打。”
8点多,书房的门关着。沈曼青在里头打电话,声音不大,最后一句高了。“立坤,截图你从哪弄的?你别碰他家里人。”
门开了,她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楼梯口,什么也没说。
晚上9点,我爸打来电话。他一年到头,很少打电话。
“野子。”
“爸,腰咋样?”
“老样子。”
他在那头停了一会儿。“你妈今天在超市,跟人吵了一架。”
“为啥?”
“人家问她,儿子在城里给谁陪床。”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你妈那头,我劝不动。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别干亏心的事。”
“没干。”
“那就行。”
电话挂了。1分40秒,他说了8句话。
晚上11点,我坐在外间的折叠床上,灯没开,手机屏照着半张床。家族群的未读还在往上跳。
我点开三婶最长的那条语音,58秒。头一句就是:“野子在城里给老女人当小白脸。一个月3万,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没往下听。
老马跟在后头补了一句:“野子,叔劝你一句,早点回头。”
三婶这回打了字:“她就比秀珍小7岁,臊不臊?秀珍还得管她叫啥?”
底下有人发了个捂脸。有人跟了一句:老马说的,还能有假。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两条。
第1条:过年二舅家盖房,差4万,是我转的。
第2条:3月小军学车,6800,也是我转的。
群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分半钟,三婶那条字变成一行灰的:三婶撤回了一条消息。
二舅跟了一句:“野子给的钱,我记着。”
二舅妈也冒了一句:“秀珍,别急,问清楚再说。”
三婶再没出声。
老马隔了5分钟冒出来一句:“野子出息了,学会算账了。”
我回了一句:跟车队学的。
老马没再出声。
过年到现在,我往家里打了9万6,往亲戚那头拿出去4万6800。三婶那条消息,在群里挂了14分钟。
11点20分,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野子,你跟我说是加班。”
“妈。”
“一个月3万,加的啥班?加到人家床跟前去了?”
“我睡外间,她睡里间,中间隔着门。”
“隔着门,谁看得见?”
“有协议,写着我不进里间。”
“协议呢?拍给我看。”
“锁在她保险柜里。”
“那就是没有。”
“妈,3万是干净钱。”
“干净钱,你跟我说是加班?”
我答不上来。
“你小时候,我咋跟你说的?”
“人穷,脊梁骨不能弯。”
“你现在弯没弯?”
“没弯。”
“你马叔领你进车队那天,我给他拎了两只鸡。那两只鸡,是我从你姥家抓的。”
“她多大?”
“41。”
“比我小7岁。你三婶在村口说,城里富婆专挑当过兵的。我在超市理货,人家拿眼睛斜我。”
电话那头,我爸咳了两声。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你爸腰疼,一宿一宿睡不着,今天还得听你三婶说了一下午。野子,辞了。”
“妈,这活不脏。”
“脏不脏,村里人说了算。辞了。明天晌午前,辞了。”
“妈。”
“你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在存折上。你辞了,我给你退回去。”
电话断了。
通话2分50秒。挂之前,“辞了”这两个字,她说了4遍。
推拉门那边,台灯亮了。
“程野,到书房来。”
书房桌上又摆着两张纸,跟1月10号那天一样,一左一右。右边那张扣着。
她把左边那张推过来。“你妈的电话,我在里头听见了。脊梁骨那句也听见了。签了这个。”
抬头4个字:保密协议。
第2条: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甲方私人生活、居所安排及乙方薪酬,第三方包括乙方直系亲属。
第5条:违约金50万元。
50万,我一个月3万,得干16个月零20天。
“连我妈也不能说?”
“连你妈。”
“她明天就要跟我断了。”
“违约金50万,我拿什么赔?”
“你不说,就不用赔。”
“我妈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也不能说?”
“说个3万,就是说了。”
“签到什么时候?”
“签到我说可以为止。”
“老马在你们家族群里?”
“在。”
“今天例会上,我弟提谁来顶你?”
“老马。”
“晚饭前,我弟手里就有你们家族群的截图。”
她拿笔帽点了点那张纸。“你跟你妈说一句,明天我弟就知道一句。”
我没吭声。
照片3月18号从老马手机里发出来,老马的名字4月8号从坤总嘴里说出来,中间隔了21天。今天这张截图,从我们家族群到坤总手里,不到9个钟头。
“为什么是现在?”
“下个月有件事要办。办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
“签不签,你自己定。”
我拿起笔。签名的最后一笔,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把保密协议收进抽屉,又把右边那张翻了过来。
加薪审批单。申请事由:董事长专职司机调薪。调整后月薪:80000元。审批人那一栏,签着沈曼青。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空着。
“从下个月起,8万。”
“8万?”
“8万。”
“一个司机?”
“一个司机。”
我盯着那个8,后头4个0。
8万,够我爸做2年理疗。我妈在超市理货,得站2年4个月。
“还有一件事。”她把自己的笔搁在审批单上。“5月,咱俩去把证领了。”
我手里那支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她那边。
“沈董,您说什么?”
“领证。”
“为什么?”
“1月10号到今天,88天。我想好了。”
88天,我在外间算过一遍。她在里间,也算了一遍。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那道换了锁的大门。我在窗户边站了3分钟,她没催。
“您跟我开玩笑?”
“我开过玩笑没有?你开了我1年车,听见过一回没有?”
“没有。”
“您41,我23。”
“我知道。”
“我妈48。”
“我也知道。”
“您图我什么?”
“图你把5万码回他车前盖上,一捆一捆码的。”
“您看录像了?”
“看了3遍。”
我把审批单推回去,签字栏空着。
“这张我不签。”
她看着我。“嫌少?”
“不是少。8万跟领证放一块儿,我签了,就成您买的了。”
“那你要什么?”
“加钱是加钱,领证是领证,分开说。”
她看了我很久,把审批单拿回去,压在笔底下。过了一会儿,她把它收进抽屉,跟保密协议放在了一层。
“你是第一个把钱往回推的男的。”
她说“第一个”。那前头,就还有人。我没问。
“领证不是开车。外头会说得更难听。”
“外头再说,说的就是我男人,不是我司机。”
“您弟知道吗?”
“不知道。保密协议你签了,也别让他知道。”
“领证这事,保密协议管不着。我得带你回去见我妈。”
“什么时候?”
“5月1号。”
“行。”
她把笔帽扣上。“5月20号,先去婚检。日子我挑好了。”
“为啥是那天?”
“那天我没会。”
她回了里间。我一个人在书房坐着。书架最底下那层后头,保险柜里锁着3样东西了:陪床协议,记录仪的卡,保密协议。
12点10分,手机上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署名:明天晌午前,别忘了。我拨回去,空号。
“明天晌午前”,是我妈在家族群里说的原话。
我回到外间,躺在折叠床上。从上午10点38到现在,14个钟头,家族群刷了200多条,我说了2条。
半夜12点40,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妈,5月1号,我带她回去。你当着全家问,问什么她答什么。
我妈没回。
1点05分,家族群里跳出我妈一句:“睡了,都别说了。”群里再没人说话。
1点17分,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的语音,14秒。我听了3遍。
“人带回来,当着一屋子人问。”
06
5月1号早上6点,我开着沈曼青那辆车回村。320公里,开了3小时40分钟。
她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个本子,跟去见客户一样。
“你三婶,最怕什么?”
“怕丢人。”
“你二舅呢?”
“记账。谁家借过他多少,他都记着。”
“你爸呢?”
“怕给人添麻烦。”
“你妈呢?”
“怕我吃亏。”
“你们村,多少户?”
“160多户。”
“知道我今天来的,有几户?”
“老马上个月回过一趟村。全知道。”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合上了。
后备箱里,是她头天晚上自己去商场挑的:给我爸一条护腰,XL,按我报的腰围买的;给我妈一个按摩靠垫。烟酒一样没买。
“你爸腰不好,烟酒他用不上。”
车开进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一排人,脑袋跟着车尾巴转。车窗没关严,飘进来一句:“那就是野子领回来的?看着跟秀珍差不多。”
后座上,她把车窗摇严了,什么也没说。
我妈站在院门口,围裙没解。她先看我,再看车,最后看沈曼青,看了得有5秒。
“来了。”
“阿姨,打扰了。”
“进屋吧,人都到齐了。”
院子里拴着的狗冲她叫了两声。她站住,等狗不叫了才往里走。
我家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一圈板凳。那天坐了9个人:我妈、我爸、三叔、三婶、二舅、二舅妈、大姑、表哥,还有小军。
我爸坐在竹椅上,腰底下垫着个枕头。
沈曼青进门,冲我爸、我妈各点了一下头。“叔叔,阿姨。”
我妈指了指桌边的板凳。“沈总,坐。”
她把护腰和靠垫放在八仙桌角上,没说是给谁的。坐下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跟坐在公司会议室里一样。
三婶先开的口。“城里大老板,跑我们这穷屋来,图啥?”
“阿姨让我来的。来答问题。”
“你41,野子23。你图他年轻?”
“图他那天夜里1点12分接了电话,22分钟就到了我家门口。”
三婶不接这茬。“一个月3万,往后呢?你要是腻了呢?”
“协议上写着,他随时能走,我不能随便让他走。”
三婶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半圈。“听说你一出手就是5万。5万就能买个小伙子?”
堂屋里没人出声。二舅妈拿胳膊肘碰了碰三婶。
沈曼青看着三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5万是我弟塞给他,让他走的。他原封退了,腰封都没拆。”
二舅转过头看我。三叔把烟从嘴边拿了下来。
5万,在我们村能起半间平房。我一捆没留。
三婶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谁知道。”
大姑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你离过婚没有?”
“没结过。”
“41了没结过,咋回事?”
“没遇上。”
她说“没遇上”。1月3号那天夜里,她说的是“以前还有一个人”。两句话,我都记着。
二舅一直盯着她看。“你们公司,做啥的?”
“建材。砖,管子,瓷砖。”
“我家年前盖房那砖,红的,上头印着鼎盛俩字。”
“那批是我们厂出的。”
二舅没再问。他盖房的砖是鼎盛出的,买砖的钱里,有我转的4万。
我妈一直站在灶屋门口,这会儿走过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我就问一件事。”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隔壁村二强,给城里老板开车,老板拿他身份证办了3张卡、1笔贷款。老板跑了,二强背了18万,到现在不敢回家。”
“二强他娘,上个月还来我家借过500。”
“阿姨,您要我写什么?”
“写不让野子背债,不拿他的名字贷款。写完按手印。”
“有纸吗?”
小军从书包里撕了一张作业本纸。沈曼青拧开自己的钢笔,就趴在八仙桌上写。
我站在她身后看。3行字:
本人沈曼青保证:不以程野名义贷款、担保、办卡,不让程野承担本人及本人公司任何债务。如有违反,程野的一切损失由本人承担。
落款:沈曼青,5月1日。
我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印泥,红的,是去年土地确权按手印剩下的。
沈曼青拿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按在自己的名字上。她拿纸巾擦了擦拇指,红印没擦干净。
一张作业本纸,3行字,1个红手印。我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2遍。
三婶在边上嘀咕。“写张纸,谁不会。按手印顶啥用?”
“二强那18万,搁我这儿,我按了,就认。”
二舅把烟灰往地上一弹。“人家按了手印。”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那条护腰拿过来,往腰上一缠,扣上扣子。
“这东西,多少钱?”
“不贵,叔叔。”
“不贵就行。贵了我不戴。”他拍了拍腰。“正好。”
我妈把那张纸叠了两折,看了沈曼青一眼。“小沈,喝口水。”
这是她头一回不叫沈总。
晌午,我妈炖了一锅鸡。沈曼青吃了两碗饭,鸡骨头码在碗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夹了个鸡腿,放进她碗里。“小沈,多吃。”
饭桌上,三婶一筷子没往她那边伸。小军扒着饭问她:“姐,你们公司还招司机不?”三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进灶屋,拿锅盖把门挡上。
“野子,你图她啥?”
“她遇上事,没给她弟打电话,给我打的。”
“啥事?”
“不能说。”
“那你夜里睡那儿,干啥?”
“不能说。”
“那群里说的,是真的假的?”
“假的。”
“你拿啥证明?”
我拿不出来。陪床协议锁在保险柜里,第7条写着啥,保密协议不让我说。
“她那个弟,是好人不?”
“不能说。”
“咋啥都不能说?”
“签了字。”
我妈拿抹布擦灶台,擦来擦去是同一块地方。
50万的违约金,头一回用在我妈身上。灶屋里,她问了7句,我答了3回不能说。
三婶头一个走的。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车牌。
我妈回到堂屋,把那张纸叠好,夹进存折里,压在柜子最底下。“先婚检,查清楚再说。”
07
5月20号上午8点半,区妇幼保健院3楼,婚检中心。
日子是沈曼青挑的。
来的路上,她坐在后座,跟平常一样。后备箱里还剩半袋花生,是我妈5月1号硬塞进去的,跟2年前她给老马的是一样的花生。
“户口本带了没?”
“带了。”
“抽血之前,早饭不能吃。”
“没吃。”
一路上,她把户口本翻开又合上,翻了3回。
登记台前头排着6对,12个人,看着都是二十来岁,有2对是家里人陪着来的。我们是第7对。前头6对,一对登记七八分钟,我们等了52分钟。
前头一个小伙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凑到他对象耳朵边上。他对象往这边瞟了瞟。“姐弟恋吧。”
声音不大,前后3对都听见了。12个人里,有4个回过头来。
后排一个陪闺女来的大妈,冲我笑了笑。“小伙子,陪你姐来的?”
沈曼青没回头。“他陪他媳妇来的。”
大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护士冲着长椅喊了一声:“7号。”轮到我们登记。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头问了沈曼青一句什么,她答了两个字。我低头在填表,没听清。
拍照的时候,照相的师傅让我们挨近点。我往她那边挪了半个身位,她没动。
抽血窗口的护士让我攥拳。我先抽,3管。她排在我后头,也是3管。
我按着棉签从抽血室出来,在抽血窗口边上的长椅上坐下。她出来,坐在我边上,也按着棉签。
诊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50多岁的女医生,短头发,胸牌上写着邵红梅。
她走到登记台边上,弯腰看电脑屏幕,看了得有10秒。然后直起身子,看了看沈曼青,又看了看我。
她朝我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口。“小伙子,你过来一下。”
我还按着棉签,就被她从抽血窗口一路拽到了走廊尽头。棉签掉在地上,胳膊上冒出一个血点,洇在袖口上。长椅上那12个人,脑袋跟着我们转了过来。
走廊尽头是扇窗户。邵医生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抽血窗口。
“小伙子,她这是第3次来了,前两回跟的是同一个男的。”
“什么?”
“系统里3条,一个身份证号。第2回抽完血,那个男的就再没来过。”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您跟我说这个干啥?”
“你多大?”
“23。”
“我儿子24。”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回了诊室。她袖口上,沾着一点碘伏的黄。
走廊那头,沈曼青还按着胳膊上的棉签,一直朝我这边看。
系统里3条。头两条,我一条都不知道。
从走廊尽头走回长椅,19步。长椅上那12个人,有一半把脸转开了。那个大妈把她闺女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有个姑娘拿手挡着嘴,跟她对象说了一句:“第3回了。”
声音不大,我听见了,沈曼青也听见了。
她没问医生跟我说了什么。她站起来,把两个人的体检单折好,放进包里。“车上说。”
护士在后头喊了一嗓子:“7号,内科还没做!”
她没回头。我也没回头。
电梯里,她一直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3,2,1,B1。
地下停车场,我照老习惯拉开后座的门。她没上后座,拉开了副驾驶。
给她开了1年多的车,她坐副驾驶,这是头一回。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的线绕了好几圈。
“本来想抽完血,在车上跟你说。”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手指头压着纸边,一张一张摆在中控台上。
头一张,婚前医学检查回执。日期是3年前3月,女方沈曼青,男方贺文斌。
第二张,同一种回执。日期是3年前9月,女方沈曼青,男方还是贺文斌。
“贺文斌是谁?”
“1月3号那天夜里,你问我密码谁知道。我说以前还有一个人。”
“做什么的?”
“说是做建材生意。在建材展上认识的。”
“你那时候,怎么就信了?”
“他每天早上7点20,在我公司楼下等我。等了3个月。”
7点20。这个点,我在她家门口等了1年。
“为啥做两回?”
“头一回做完,他说户口本在老家,要补办。拖了半年,医院说隔太久了,得重做。”
“为啥还来这家?”
“区里做婚检的,就这一家。”
“刚才登记,护士问你什么?”
“问我以前在这儿做过没有。”
“你怎么说?”
“做过。”
“第二回呢?”
她抽出第三张纸,银行转账凭证。3年前9月,收款人贺文斌,金额260万,附言:婚房首付。
“第二回做完第3天,他说首付差260万。我转了。第5天,电话打不通了。”
3月一回,9月一回,隔了半年。260万,第3天转出去,第5天人没了。那年她38,我20。他拿走260万那个礼拜,我在部队交最后一趟车。
“报警了吗?”
“报了。人家说是婚恋纠纷,让我去法院。”
“有他照片吗?”
她在手机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张。订婚宴上拍的,一个男的,三十七八,平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端着酒杯冲镜头笑。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好几秒,记住了,把手机还给她。
那天在书房,她说我是第一个把钱往回推的男的。前头那个,拿走了260万。
“他人呢?”
“找不着。”
“这些,你为啥不早说?”
“说了,你还来吗?”
“来不来,得我自己定。1月3号那天夜里,你就该说。”
“那天夜里,你是我司机。”
她把文件袋的口按平了。
“今天这第3条,算谁的?”
“算你的。”
她停了一下。“第3回,我想让它算数。”
3次婚检,2个男的,260万。我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260万的凭证。转账日期,3年前9月14号,下午3点22分。
停车场出口那边,抬杆抬起来,一辆白色SUV开了出去。车尾正好被落下来的抬杆挡住,我没看清牌照。从后视镜里看,它拐上马路,往东去了。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在手里按了一会儿,才递给我,一沓订好的纸,封皮上印着几个字:民事判决书。
我把判决书翻到最后一页。“钱呢?”
沈曼青盯着挡风玻璃。“判了。一分没回来。”
08
从医院开回家,32公里。她一直坐在副驾驶,判决书搁在腿上,一路没翻开。
快到小区门口,她开了口。“往后,你还开吗?”
“开。”
“开到哪天?”
“开到260万回来那天。往后的,往后再说。”
她没再问。
回到家,是中午12点10分。沈曼青没进卧室,直接上了书房。
她把书架最底下那层的书搬开,转开保险柜,从最里头抽出一个蓝皮文件夹。
保险柜里,陪床协议、记录仪的卡、保密协议都还在。她拿出来的,是第4样。
她把车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也倒在桌上。两张婚检回执,一张转账凭证,一本判决书,摊了半张桌子。
我这才看见,两张回执右下角,都印着3个小字:女方联。
男方那一联,在贺文斌手里。
蓝皮文件夹里只有两页纸。抬头一行字:执行裁定书。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段:经查,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落款日期,是1年半以前。
判决书我上午在车里翻过。2年前判的:贺文斌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沈曼青260万元及利息。
“终结了?”
“终结本次。法官说,找着他的东西,还能再申请。”
“找了吗?”
“找了1年半。他名下没房,没车,卡里剩几百块。”
“那260万呢?”
“转了3道手,到一个外地账户,取成了现金。”
“开庭那天,他来了吗?”
“没来。缺席判的。我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空椅子。”
3年前9月14号转出去,2年前判下来,1年半以前终结。3年,她一分没见着。
“这事,家里人知道吗?”
她把裁定书合上。“全知道。”
“坤总也知道?”
“他知道得最清楚。我爸走那年,留了话,厂子交给我。他那30%,是我爸临走前硬给的。”
她看着窗外那道大门。“去年除夕,3桌亲戚,他站起来敬我酒。”
“敬的什么?”
“敬我姐,260万,买了个教训。”
“你喝了?”
“喝了。不喝,他还有第2杯。”
我没吭声。3桌亲戚,少说30个人。这句话,她当着30个人咽下去了。
“法官后来还说什么了?”
“说有人举报过,见他开一辆白SUV到处跑。查车管所,他名下没车。”
“白SUV?”
“白的。牌子没说清。”
我从兜里掏出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面前。
“尾号F218?1月26号凌晨2点14,在你家门口停了20分钟。”
她盯着那一行字,半天没动。
“物业说是外卖车。”
“外卖车不在门口熄火,一停20分钟。”
“今天呢?”
“今天医院停车场出口,也有一辆白SUV,先咱们一步走的。车尾被抬杆挡住了,我没看清牌。”
“是同一辆?”
“1月那辆是白的,今天那辆也是白的。牌照,我只看清了1回。”
“这事,你跟谁说过?”
“就跟您。”
“往后,也就跟我。”
她伸手把那一页按住。“你记这个干什么?”
“当兵的毛病。车灯在门口熄了,我就得记。”
1月26号到5月20号,114天。这个本子,在我兜里揣了114天。
下午3点47分,她手机响了一声。
是封邮件。发件人沈立坤,抄送全体股东。附件是一份会议通知。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会议时间:6月5日上午9点。地点:公司3楼大会议室。议题:罢免沈曼青董事职务。提议理由:董事长私生活混乱,三次婚检,屡遭骗婚,严重损害公司声誉。提议股东:沈立坤,持股30%。
上午10点抽的血。下午3点47分,“三次婚检”就写进了通知。中间不到6个钟头。
“今天医院里,没有一个是公司的人。”
“那就是有人跟着咱们。”
“罢了董事,你就不是董事长了?”
“董事都不是了,还当什么董事长。”
“他30%,够吗?”
“不够。加上老股东手里那25%,就够了。”
“老股东跟谁?”
“跟能保住厂子的人。老厂长手里12%,他点头,半个厂子就点头了。”
“老厂长跟谁?”
“跟我爸。我爸不在了,就不知道了。”
“坤总图什么?非得把你弄下来。”
“厂子。罢了我,他当董事长。他当了董事长,坤达的货就能一车一车往咱厂里送。”
她没再看那封邮件,点开另一个页面,是婚姻登记的预约。
“明早9点半,婚姻登记处。预约我上个礼拜就约好了。”
“明天?”
“领了证,他那个‘屡遭骗婚’,就没人信了。”
“明天领了,我就是第三回。”
“什么意思?”
“6月5号,他会站在40个人跟前说,第3个骗婚的,进门了。”
她看着我。
“先把260万要回来,再领。”
“要不回来呢?”
“要得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手机叮了一声,进来一条短信:您预约的婚姻登记已取消。
她把手机放在那本判决书上头。
预约是上个礼拜约的,取消用了不到5秒。
“你知道这个预约,我等了多久?”
“多久?”
“3年。3年前9月,我也约过一回,约的20号。16号,他电话就打不通了。”
手机又响了。是沈立坤。
她按了免提。
“姐,邮件看了吧?”
“看了。”
“6月5号,带上你的小司机。第三回了嘛,让大伙认认。”
“股东会我去。我男人也去。”
“对了姐,今天医院人挺多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男人”3个字,她说得跟例会上那句“下一项”一个调。
“车库那段录音,还在我手机里。”
“留着。”她把判决书和裁定书收回文件夹。“留到他当着40个人开口那天。”
“40个?”
“7个股东,加上列席的中层。临时股东会,回回是这个数。”
她把文件夹放回保险柜,锁上,转过身。
“这16天,车照开,觉照睡。谁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还有,往后没人的时候,别叫沈董。”
“那叫啥?”
“曼青。”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头底下压了半天。
“曼青。”
她点了点头,回了里间。推拉门照旧开着一道缝。
晚上9点,大门的门铃响了。
我走到窗户边上。沈立坤站在大门外头,就站在1月26号那辆白车停过的地方。
他按了3回密码,门没开。
可视门铃里传出来他的声音。“姐,开门。”
沈曼青站在楼梯口,没下楼。“有事,股东会上说。”
“那小司机在里头吧?让我看看。”
“新密码,你不知道。往后也不会知道。”
她把门铃的屏关了。
沈立坤在门口站了6分钟,抬头看了二楼一眼,上车走了。
新密码6位数。1月10号到今天,130天,知道的还是2个人。
那天夜里,推拉门那边先开的口。
“今天那个医生拽你,疼不疼?”
“不疼。袖口沾了点血。”
“明天换件衣服。”
“嗯。”
“程野。”
“在。”
“没事。睡吧。”
5月20号到6月5号,16天。
09
16天里,公司没一天消停。
会议通知的截图,第2天就进了车队群。老马被沈立坤从车队调走,专门给他开那辆黑色越野。客户打电话来,头一句先问沈董还在不在。
沈曼青照常上班,16天开了11个会。我照常开车,夜里照常睡外间的折叠床。
第3天,沈立坤在走廊上碰见我,停了一步。“程师傅,6月5号,别迟到。”
第7天,沈曼青去了老厂长家一趟。我在楼下等了20分钟,她出来,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谈了啥?”
“谈砖窑。他跟我爸拉第一车砖那年的事。”
“6月5号的事呢?”
“一个字没提。”
第9天,我妈打来电话,头一句就是:“那个开会,是不是冲你们来的?”
“妈,你咋知道?”
“你马叔在群里说的。”她停了一下。“你自己当心。”
这是4月8号以后,她头一回在电话里没让我辞。
第10天,律师来了一趟。罢免董事,过半数表决权就行。沈曼青45%,沈立坤30%,剩下的25%在老股东手里,老厂长一个人占12%。
第11天,车队一个开冷链的私信我:“程哥,坤总让人统计,6月5号谁站你这边。”
第12天,老马开着那辆黑色越野,从车库里跟我擦肩过去,冲我按了2下喇叭。
第13天,建工的王经理打来电话,下个月那单先停了,说等沈董家里的事处理完。
6月4号夜里,我在书房门口站着。
“明天他说什么,你都别站起来。”
“他说的要不是实话呢?”
“那你看着办。”
6月5号早上8点半,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沈曼青坐在副驾驶,没急着下车。
“录音在?”
“在。”
“原卡呢?”
“保险柜。”
“上去吧。”
8点40,3楼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靠墙又加了一排椅子。股东7个,列席的中层33个,一共40个。每个人面前一瓶矿泉水。投影仪摆在长桌靠前的位置,一根黑线拖到沈立坤手边。他座位上搁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我坐在靠墙那排最边上。沈曼青跟律师说好的,我是列席。我进门的时候,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是那个司机。”
坐在沈曼青左手边的,是老厂长。70岁,跟老董事长一块儿从砖窑干起来的,手里攥着12%。他面前放着一盒烟,没拆。
沈立坤左手边,是财务总监罗卫东。51岁,戴副黑框眼镜,坤总一手提拔上来的。听说坤总自己那家坤达贸易的账,也是他兼着做。他面前搁着一台笔记本,一直没打开。
老马没进会议室。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3楼楼梯口抽烟,手里攥着越野车的钥匙。
9点整,沈立坤站起来。他没坐,站到了投影幕前头。
投影上,是车队群那张照片。别墅门口,我那辆车,二楼那盏灯。
“今天就一个议题,罢免沈曼青董事职务。理由,通知上写了。”
他拿翻页笔点着那张照片。“这张,车队31个人都看过。白天开车,晚上陪床。”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上换成一行字:3年前3月,3年前9月,今年5月20日。
“3回婚检,同一家医院。”
前排一个戴金表的小股东往前凑了凑。“真的假的?”
“5月20号,婚检中心。12个人看着,小司机被医生拽出去。”
12个人。这个数,他说得一个不差。那天在婚检中心,没有一个是公司的人。
他转过身,冲着靠墙那排。“程师傅,你自己站起来说说,你在我姐家睡哪?”
40个人的脑袋,一下全转了过来。主位上,沈曼青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站,也没吭声。保密协议第2条,居所安排。违约金50万。
“不说?不说就是认了。”
他冲着一屋子人,竖起一只手比了比宽窄。“90公分的折叠床,就摆在我姐卧室门外头。”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那张床多宽,4月2号以前,知道的不超过4个人。今天,这屋里40个人都知道了。
沈立坤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老马,进来。”
老马推开门,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越野车钥匙。
“跟大伙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老马没看我。“我亲眼看见的,他夜里11点进的她家门。”
“行了,出去吧。”
门又关上了。老马在里头站了不到1分钟,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列席的中层里,有人回头看我。
戴金表的小股东扭头冲着主位。“沈董,你说句话。”
沈曼青没抬头。“等他说完。”
沈立坤笑了一声。“这人进门,一个月3万。下一步,该过户了吧?”
后排一个老股东把茶杯一顿。“老沈攒下的家业,别让外人分了。”
律师清了清嗓子。“按议程,提议股东说明完,就进入表决。”
老厂长一直没说话,手指头在烟盒上敲了两下。“老沈在的时候,家丑不出门。”
“叔,家丑早出门了。车队群,客户,医院走廊,哪儿没传?”
老厂长不吭声了。
沈曼青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从9点到现在,她只说了4个字。
罗卫东一直低着头,看的是沈立坤手边那张纸。纸扣着,露出一个红章的边。
从坐下到现在,23分钟。40个人里,回头看过我的,我数了,11个。
沈立坤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翻过来,拍在投影幕底下的桌上。“三回婚检。头一个卷走260万,这回换了个开车的。”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他竖起8根手指。“月薪8万。董事长拿公司的脸养司机。”
我站起来。“坤总,复印件右下角那个章,是男方联。”
他的手停在半空。
“男方联只在贺文斌手里。您从哪拿的?”
“网上。”
“网上能搜到盖了章的婚检回执?”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前排一个小股东用笔敲了敲桌面。“哪来的不重要,三回是真的,表决。”
沈立坤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表决。”
我把手机掏出来,音量按到头。
40个人的会议室,我按下播放,手机里传出来的,是坤总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