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邵逸飞,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正文约22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导语
深圳南山的麒麟山庄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会面:中美俄三国元首首次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然而,与会嘉宾的名单里没有英伟达。
这家公司及其前任掌门人近来的风波,似乎不在美国总统的谈话要点里。
登机前,特朗普提到:如果中方先提起,他不排除接话的可能性。
一个名字,被如此小心地放在议程之外,反倒显出了它的分量。
我们看到,过去十天,华盛顿为它修改了一条出口管制规则,财政部与商务部公开翻脸,董事会送走了创始人。
据《南华早报》援引三位消息人士的说法,“被看作亲近中国”这层顾虑,已经让部分美国企业领袖对深圳之行却步。
主办方给出的数字是,工商峰会约百家参会企业中,美国公司占两成左右;马斯克随总统前来,却不进工商峰会的会场。
三方会晤讨论的可能是大国外交和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而英伟达风波触及的,则是另一种战略资源的流向。
▲ 前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
(图源/ AP)
漏洞究竟在哪?
算力可以顺着光缆流动:芯片留在第三国的机房里,公司支付租金进行远程调用。
这貌似是绕开管制的一种方式,因为新加坡公司兆速(Megaspeed)的生意打得就是这个擦边球。
买不到芯片的客户,在这类公司手里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租算力,要么借壳公司采购后再转运入境。
在规则修改前,前者并不违法,后者才涉嫌走私。
The Information 给出的数字是,至少 75 亿美元的英伟达芯片经兆速及其马来西亚子公司过手;
然而,CNN 依据贸易记录给出的采购额则为 40 多亿美元。
当事方都否认存在违规行为:兆速否认违规,英伟达此前的口径也是,没有发现非法转运的证据。
商务部与司法部周一晚间的联合声明显示,针对兆速的调查早在 2024 年就已启动。
2025 年 5 月,调查方调取过英伟达的销售记录,次月,英伟达将兆速列入停售名单。
▲ 2026 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
(图源/新华社)
换言之,华盛顿注视这条深渊,至少已有两年。
根据合规情报机构 Kharon 的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又更清晰了一些:这个漏洞不是没人想补,而是每次快补上时,又有人踩了刹车。
拜登政府曾经留下过两条专门管制远程访问的规定,特朗普 2.0 时期,撤销了一条,搁置了一条。
今年 1 月,众议院高票通过了补漏法案。可送到参议院后,便立刻没了下文。前白宫官员哈雷尔称,是因为政府担心真要把口子堵死,会重新挑起对华贸易摩擦。
所以,这个漏洞与其说是无人发现,不如说是历史遗留问题:留着它,东南亚的数据中心订单、英伟达的出货量,以及谈判桌上的缓和迹象,三样东西便能同时保住。
直到黄仁勋的私人关系曝光,这笔心照不宣的账才被翻上台面。
谁在打补丁?
11月 16 日,工业与安全局的暂行最终规则落地,限制对象是远程使用美国先进算力,发布即生效。
文件显示,租用算力须申请许可的国家新增了五个:巴西、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和泰国。
后四个都是亚太经合组织成员,它们的领导人此刻就在深圳。
管制对象从“货”扩展到“用”,这一步比名单本身走得更远。
这充分说明,美国已经开始将手伸向对别国境内的机房:谁可以登录,谁不可以。
商务部同时表示,会盯住纵容规避的国家,手段包括下调出口待遇和列入实体清单。
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过去两年依靠电力、土地和中立身份吸引算力投资。
如今,这些投资多了一道来自华盛顿的审批。
然而,这堵墙并非密不透风。
进步研究所的蒂姆·菲斯特指出,许可的触发条件看的是公司总部所在地,股权结构上仍有腾挪余地。
监管与规避的追逐,只是换了一段赛道。
▲ 2025 年韩国 APEC 峰会(图源/韩国总统室)
寡头的通道有多宽?
一年前,黄仁勋还是数以万计硅谷巨头中离白宫最近的人之一。
去年他对记者讲过,总统的电话总在华盛顿时间晚上十点半打来;白宫宴会厅的捐助者名单里,也有英伟达。
讲完这些,他便动身去了庆州的峰会。
两个月后,H200 获准对华销售,条件是美国政府抽成 25%。
然而,他在自己公司里的权力,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牢固。
3.6% 的持股给不了他多数投票权;公司章程允许董事会以过半数表决将他免职,且无须说明理由;十一人的董事会里,只有他一个非独立董事。
这与握有超级投票权的创始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境。
英伟达的创始人神话建立在业绩和信任之上,股权结构并没有为它上保险。
特朗普在本周公开表示,不介意黄仁勋回去。
网络请愿已有高达 18 万个签名,马斯克等人也实名支持。
但董事会似乎还未把黄仁勋复职一事列入讨论。
然而,财政部的方向则恰恰相反:贝森特要求管理层大换血,下一任掌门人需从外部寻找。
▲ 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与黄仁勋(Jensen Huang)(图源/ EPA)
商务部的处境则更加微妙。
新规新闻稿的第一句就写明,规则由财政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起草并主导。
利益的线头也随之露了出来。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那笔英伟达的持仓属于总统本人,8 月时可能已超过 6000 万美元;
商务部长的儿子们经营的投行,则正在替等着购买英伟达芯片的公司融资。
几条明线暗线合在一起,科技寡头的政治影响力便有了清楚的形状。
常态之下,它或许有效。毕竟它能让一条漏洞多开两年,同时让管制让位于交易。
但它所依赖的,是通往行政权的私人通道。
通道另一端的人一旦需要自保,或者议题被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这条通道便会急速收窄。
国会两院刚刚易手,民主党议员正要求加强对先进芯片出口的监督。
可以预见的是,一家靠游戏显卡起家的公司,治理结构正在向军工企业靠拢。
▲ 黄仁勋站在印有美国总统徽章的讲台前发言,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其身旁(图源/ AP)
结语
今年的APEC峰会,关税、芯片出口和投资等议题,似乎都在美方想谈的范围内。
诚然,到人家门口之前,不必先得罪人。
对同在深圳的东南亚领导人来说,这些问题则更为具体。
三方会晤,若能产出一份关于大国博弈的文件,会是本周最大的新闻。
但算力背后的浅规则,显然不会被写进任何声明里。
撰稿:邵逸飞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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