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6年11月17日,西班牙马德里。
中国驻西班牙使馆公使屈浔,在接受路透社专访时,抛出了一句反问:
“欧洲禁止向中国出口先进设备,是因为害怕中国抢走它的技术。如果欧洲这么想,那中国也会这么想。”
路透社把这句话报道了出来,在欧洲网友之间引起了(本该早就有的)反思。
过去十几年,西方科技圈习惯了一种极其舒适的“单向道”叙事:
高端精密制造是欧洲人的自留地,想卡谁的脖子就卡谁;而中国则负责提供庞大的市场、廉价的劳动力,以及源源不断的绿色产业投资。
但马德里的这场对话,把欧洲人从这个甜美的旧梦里拍醒了。
他提到的两样东西,恰好代表了当今全球工业皇冠上最耀眼的两颗明珠:
一个是荷兰阿斯麦(ASML)的极紫外光刻机,另一个是中国的新能源与动力电池产业链。
欧洲人现在正在演一出极其魔幻的“双标大戏”。这就好比村里有两家顶级饭店:
欧洲掌柜手里攥着全村唯一一台全自动豪华烤箱,中国掌柜则握着独门秘制的绝味火锅底料。
有一天,欧洲掌柜跑过来说:“你家火锅卖得太火,抢了我家客源,我要收你45%的进门费!除非你把厨房搬到我店里来,把底料配方免费教给我的厨师,而且新店我还要占大股。”
中国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啊,合作共赢嘛,那你把你家那台高级烤箱卖我一台呗?”
欧洲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隔壁村的美国大哥不让卖,我怕你学会了烤面包抢我生意。我最多卖你一台十年前烧煤的老式烤炉。”
换作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饭桌上,恐怕都要掀桌子:
你防我跟防贼一样,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掏心掏肺?
一份法案
真不怪中国“小气”,实在是欧盟做的太过分。
就比如2026年3月4日,欧盟委员会发布《工业加速器法案》立法提案。
表面上讲重振制造业、推动绿色转型,条款一摊开,瞄准的却集中在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正是中国企业布局最密的四个领域。
门槛写得很清楚:某一第三国在这些行业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单笔在欧投资超过1亿欧元,就要进入专门审批。
条件包括外资持股不超过49%、强制合资、技术许可欧盟一方、本地员工不低于50%、本地采购不低于30%等,项目至少满足四项,本地用工是硬性要求。
这套组合拳拆开看其实并不陌生:让出控股权,技术交出来,岗位和供应链留在本地。
几十年前,这套“开放市场换技术”的逻辑在别处通行过,只是这一次,主动摆条件的换成了布鲁塞尔。
法案还没走完立法流程,落地节奏仍有变数,但公共采购优先“欧盟制造”的方向已经明白。
当然,欧盟如果有筹码和中国去谈,咱也能理解。
问题是,他们手上的筹码,几乎没有。
电池梦碎
瑞典Northvolt(北伏)曾被当成欧洲电池自主的希望,两位前特斯拉高管2016年前后创立它,大众、宝马、高盛、贝莱德等累计投入超过130亿美元,账面订单一度约550亿美元。
可工厂爬坡和PPT节奏对不上,首座工厂2022年初才交出第一批电芯,良品率长期上不去,到2023年底有效产能不足规划的一成。
2024年宝马取消长期供货合同,沃尔沃、大众相继缩减订单;2025年3月12日,Northvolt向瑞典法院正式递交破产申请。
这家标榜“去亚洲化”的公司,上游设备和材料仍绕不开中国供应商,瑞典电视台后来披露,其最关键的正极材料仍有从中国进口的部分。
2025年8月,美国Lyten接手其瑞典和德国剩余资产。
一边本土项目艰难收场,另一边中企产线已经跑了起来。
宁德时代德国图林根工厂2023年实现电芯量产;2024年12月,它又和Stellantis各持股50%,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合资建磷酸铁锂电池工厂,总投资最高41亿欧元,规划年产能50吉瓦时,预计2026年底投产,披露将创造超过4000个直接岗位。
远景动力在西班牙的超级工厂2024年7月开工,计划2026年投产。
份额数字放在一起对比更直观。
据国际能源署《全球电动汽车展望2026》,2025年中国电动车产量约占全球70%,电芯产量占比超过80%;正极材料约85%、负极材料超过90%的全球产能在中国。
SNE Research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前十里中国企业占六席,合计市占率70.4%。
光伏一侧,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是,2025年末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产能全球占比分别约96%、96.2%、91.3%和80.1%。
同一套地图,两种心声
反观西班牙,2024年4月,奇瑞与西班牙Ebro母公司EV Motors签署合资协议,重启巴塞罗那南部一座旧厂,投资4亿欧元,规划2027年产能5万辆、2029年15万辆。
2026年6月,上汽旗下MG宣布在加利西亚费罗尔地区建设欧洲大陆首个整车基地,初期投资约2亿欧元,规划年产能12万辆,预计2028年投产,披露可带来约2000个岗位,自治区把它列为战略工业项目。
这两件事放在布鲁塞尔的叙事里,本应放进“安全审查”框架掂量;
可落到地方账本上,最先算进来的是岗位、税收、上下游配套,以及老工业区还能不能接着运转。
西班牙汽车经销商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底中国品牌在西班牙市场份额升到10.2%,接近欧盟平均水平两倍;
巴塞罗那港务局曾披露,进入西班牙的中国产汽车约75%经该港,另有约13%经此进入欧洲。
这就出现一道公开可见的裂缝:布鲁塞尔讲“去风险”、讲供应链安全,地方官员谈的是再工业化、绿色转型,是工厂能不能落地、工人有没有活干。
另外,2024年10月29日,欧盟结束对华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对中国纯电动车征收为期五年的最终反补贴税:
比亚迪17.0%、吉利18.8%、上汽35.3%,其他配合企业20.7%,不配合企业35.3%,特斯拉上海工厂适用7.8%。
关税落地后,一部分中企选择把组装环节搬到本地,MG费罗尔项目在公开报道中就提到规避关税、满足本地生产要求的考量。
一边的门在抬高门槛,另一边的厂门仍敞开着谈条件。
单向道,走到了岔路口
光刻机这条线,历史包袱更老。
EUV目前只有阿斯麦能够量产,受《瓦森纳协定》相关出口管制框架约束,阿斯麦EUV一直无法向中国出口;
2023年6月,荷兰政府发布先进半导体设备法规,部分先进浸没式DUV也要逐台申请许可,9月1日生效;
2024年12月,美国更新半导体设备规则,限制又做了补充。
设备能不能卖,决定权并不只在荷兰企业手里。
2026年5月,CEO傅恪礼接受路透社采访时打过一个比方:把人放进沙漠、断了食物供应,对方迟早要自己种出菜园;
限制越紧,越会逼出对手自力更生。
他还在财报会上称,进一步收紧管制是“糟糕的主意”。
两条线并到一张时间表上,差别就出来了:半导体设备一侧,管制已执行多年,清单还在一点点延长;新能源一侧,欧洲一边加税、立法设条件,一边又需要中企的投资、产线和配套来完成自己的电动化转型。
马德里那句反问,真正点破的是这种不对称:
如果把技术外流视为安全风险、要用管制防范,同一套逻辑放到电池、整车、光伏领域,也完全可以被反过来使用。
规则从来不是只对一方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