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裁定、人民法院报、央视《法治在线》、潇湘晨报2019年7月17日对王富军的专访、北京青年报报道、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宣判通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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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7日上午,陕西汉中,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签发的死刑执行命令,对张扣扣执行死刑。
检察机关依法派员临场监督。
执行之前,法院依法安排他会见了近亲属。
从1996年8月27日傍晚,到2019年7月17日上午,中间是二十二年零十一个月。
二十二年多的时间里,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三门村的两户人家,从门对门的邻居,变成了卷宗上的原告和被告。
张家这边,母亲汪秀萍死在1996年,父亲张福如守着一个空了的院子,儿子张扣扣在2019年走上刑场。
王家这边,父亲王自新、大儿子王校军、三儿子王正军,三个人在2018年除夕中午倒在刀下。
三个儿子里,只剩下老二王富军。
执行死刑那天晚上,潇湘晨报的记者拨通了王富军的电话。
一个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中年男人,接起电话,说的是几句很短的话。
话不长,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个脏字。
电话两头静了下来,问的人半天没有接上下一句。
【一】村道上的一棒
三门村在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1996年时属南郑县王坪乡。
村子不大,土墙,瓦房,一条村道穿村而过。
张家和王家就住在这条道上,门对着门,几十年的邻居。
两家以前来往密切,谁家有事都过去帮忙。
王坪乡那一带坡地多,平地少,种的是玉米和水稻,村里人家靠地吃饭,也靠出门打零工贴补。
两家的男人年纪相仿,地挨着地。
可这两个院子之间,一直有根刺。
张扣扣的母亲汪秀萍,和王正军的母亲杨桂英,关系不睦。
这一点写在1996年那份判决书里,只有“关系不睦”四个字,起因和经过都没有记。
乡下邻里的矛盾,多半起于鸡毛蒜皮:地边多占一垄,水沟挖偏一寸,孩子打架,借东西没还。
这些事单拿出来都不算事,堆上几年,就成了见面要别过脸去的仇。
1996年8月27日,傍晚七点多。
天还没黑透,村里人吃完饭在门口乘凉。
汪秀萍路过王正军家门前,朝站在那儿的王富军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第一口没吐上,王富军骂了一句“疯婆子”,人没有动。
十几分钟后,汪秀萍折回来,这一口吐到了他脸上。
王富军二十出头,火气上来,扇了她一耳光。
汪秀萍破口大骂,抓住他的衣领不放。
吵声把家里人引了出来。
王正军赶到现场,跟汪秀萍撕打起来。
汪秀萍手里有一节扁铁,是女儿从家里拿过来递到她手上的。
她拿扁铁在王正军左额部、左脸部各打一下,血当时就下来了。
王正军挨了打,转身捡起墙根一根劈柴用的木棒,一米多长。
他挥了一下,木棒砸在汪秀萍头上,人当场倒在地上。
围过来的人不少,村里的孩子站在几个门口看,谁也不敢上前。
派出所的民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拍照,量现场,问话,做笔录,一套程序靠人跑腿、手写字。
王家父子三个人当天被带走,配合调查。
九十年代的陕南农村,乡卫生院能做的检查有限,遇上脑袋上的重伤,多数只能往县上送。
从村里到乡上走的是土路,人是架子车拉去的。
当晚二十二时许,汪秀萍死亡。
她死的时候三十多岁,家里剩下一个男人,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一个女儿。
后事是张家自己办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挨棒到入土,前后没有几天。
王富军后来对央视记者回忆,她倒地之后过了几分钟,来了一辆车,车灯照了一下,她自己爬了起来,是张福如扶着往回走的。
村长让赶紧送医院,他父亲王自新当时回了一句,“他把我们老三打的,脸上打的谁去看”。
他反复强调的一点是,抢救不及时,拖了两个多小时,“96年农村的医疗环境很差”。
这一段两家各说各的,说了二十多年。
能确定的是那根木棒落在了头上,人是当晚没的。
那年张扣扣十三岁。
打完那一巴掌的王富军,从此背上了“打了张家媳妇”这句话。
张福如后来对着镜头一遍一遍说,动手的是老二。
王富军一遍一遍否认,说自己只扇了一巴掌,人是他三弟打的。
案子在村里传了很久。
谁先动的手,谁打的那一棒,说法从那时候就分成了两岔。二十二年的口水,都浇在这一巴掌上。
【二】七年与九千六
1996年12月5日,南郑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这案子从案发到一审判决,前后一百天。
法院查明:汪秀萍路过王正军家门前时向王富军脸上吐唾沫,引起争吵后王正军赶到现场,同汪秀萍争吵撕打;
汪秀萍持扁铁在王正军左额部及左脸部各打一下,王正军随即捡拾一木棒朝汪秀萍头部猛击一棒,汪倒地后于当晚二十二时许死亡。
定罪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
当年适用1979年刑法。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法定刑是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王正军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法律规定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判决理由里还列了另外三条:能坦白认罪;其父已代为支付死者的丧葬费用;被害人对引发本案有一定过错。
判决结果:有期徒刑七年。
民事部分,张家提出的赔偿请求是二十五万元,列了丧葬费、赡养费、抚养费、死亡补偿四项。
法院判下来9639.3元。
这笔钱里,王家已经支付的丧葬费是8139.3元,剩下1500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判决书上的说法是,王正军还是在校学生,未成年,家里经济困难,无力全额赔偿。
1997年1月6日,张福如在原审法院领走了那1500元,签了字。
九千六百多块里,八千多是丧葬费,真正落到张家手里的现金,是一千五。
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提起,两家人算的不是同一个数。
九千六百多块,换一条人命。
这个数字,张家人记了二十二年。
二十五万是张家的算法:人没了,家里少一个劳力,孩子要养,老人要供。
九千六是法院的算法:按当时的赔偿项目和农村标准,一项一项加。
两本账从落笔那天起就不一样。
宣判之后,法定期限内,检察机关没有抗诉,王正军没有上诉,张福如对民事部分也没有上诉,判决生效。
七年,王正军没有坐满。
公开报道里提到,他后来被准予假释,出了狱,回了村。
假释是把剩下的刑期放到监外执行,守规矩就不再收监,出了事随时收回去。
法院后来就此专门作过说明。
王正军在里头待了几年,出来时二十几岁,人生的下半截重新开始。
村道两边的日子,从此各走各的。
张家的日子是另一种过法。
那时候的农村,家里没了主事的女人,日子是散的,洗衣做饭、缝补浆洗全落在老人孩子身上。
张福如守着几亩地,把儿子拉扯大,女儿出嫁,家里只剩父子两个。
母亲没了,父亲要下地,姐姐要出嫁,家里的活落到谁身上,村里人都看得见。
张扣扣生于1983年,母亲死那年他十三岁,还在念书。
张福如和女儿张丽波后来对记者讲过,那年尸检,孩子就在旁边看着。
家里少了一个人,锅台冷了,院子空了,父亲的话也少了。
张福如不服这个判决。
他对外讲过一句很冲的话:“我说是老二打的,他们最终写老三打的。”
九千六这个数字,他也一直没有接受。
这个结,后来一直没解开。
【三】二十二年
张扣扣念完初中,2001年到2003年在新疆武警部队服兵役。
那个年代,当兵是农村孩子的一条出路。
训练、站岗、拉练,日子是整齐的。
两年下来,人是能变个样的,退伍回来,整齐的日子就断了。
退役以后,户口还是农村户口,工作得自己找。
他外出务工,干过工地,进过厂子。
公开报道里提到,他还在阿根廷待过几年,漂得很远。
在外头这些年,他干的是最累的活,挣的是最辛苦的钱。
三十多岁,没攒下什么,也没成个家。
2017年8月,他回了村,那年三十四岁,没成家,没房,没个正经着落。
张福如那些年一个人守着院子,种地,喂猪,逢年过节给儿子打个电话。
父子俩见面不多,话也不多。
他跟记者说,这些年很少能跟儿子这么长时间待在一个院里。
从2017年8月到2018年2月,这半年是父子俩待得最久的一段。
案发前那几个月,张福如没看出儿子有什么不对。
村里人见了他,也只当是个在外头没混出名堂、回来守家的中年人。
姐姐张丽波有一句话说得实在:“我弟弟张扣扣如果早点结婚成家了,就不会发生杀人的事情了,他自己有家庭了,心里头就有牵挂,做事情考虑的就多了。”
这二十二年,王家的日子是往前走的。
王校军有工作,有履历可查。
王正军出了狱,回了村。
老宅翻修过,院子里有车。
张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门框旧了。
张家的日子停在1996年。
村里这些年盖了新房,通了水泥路,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人留在家里看门。
两户人家,一年一年拉开距离。
王富军说,1996年那件事之后,他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跟张家人碰面的时候。
兄弟几个劝过父母搬家,劝了不止一次,父亲没有同意。
老宅在那儿,地在那儿,祖坟在那儿。
二十二年,两家没有起过新的冲突。
村里人都知道,这两家见面不说话,走路绕着走。
村里那几年变化不小,年轻人出去的多,留下的少,谁家的事传得快,谁家的仇也埋得深。
农村的矛盾有个特点,不吵的时候最吓人。
真吵起来,骂两句,摔个碗,过了就过了。一句话不说,见面绕着走,那是记在心里的。
2018年春节前,王正军回村过年。
张扣扣在自家楼上看见了。
他后来在供述里承认,就是看见王正军回来,起了报复的念头。
念头起来以后,他没有马上动手。
他准备东西,一样一样备齐:单刃刀,汽油燃烧瓶,玩具手枪,帽子,口罩。
这些东西备齐以后藏好,没有让家里人看出异常。
他还躲在暗处观察王正军和家人的行踪,摸清了他们什么时候上山,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回来。
腊月二十九、三十这两天,村里最忙。
杀猪的,蒸馍的,贴对联的,谁家院里都有人。
谁也没多看一眼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谁也不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什么。
一个在外头漂了十几年的人,回到村里安安静静过了半年。村里人只当他混得不好,回来守着老父亲种地。
他在等一个日子。
【四】除夕中午
2018年2月15日,农历除夕。
陕南农村有个老规矩,大年三十要上坟祭祖。
那天中午十二点多,王校军、王正军兄弟俩和亲戚一行十几个人上山,给祖坟烧纸,磕头,放鞭炮。
张福如一大早就跟兄弟进了山,张扣扣在家洗衣服,跟父亲说早点回来吃饭。
村道上人来人往,没人留意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
他揣着刀和玩具手枪,就等在那条必经的村道上。祭祖的队伍从山上下来,越走越近,走到村委会门前。
他迎上去,先朝王正军颈部猛割一刀,接着连续捅刺他的胸腹部。
王校军转身就跑,他追上去,朝胸腹部连续捅刺数刀,追完折回来,又对倒在地上的王正军补了数刀。
兄弟两个,当场死亡。
一家三代,一天之内断了三口。
当众,蒙面,追杀,二次加害,这四个词后来写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裁定。
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
村里有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村道上躺着人,血淌在地上。
案发当天下午,警方封了现场,拉了警戒线。
随后,张扣扣提着刀进了王自新家的院子。
王自新坐在堂屋门口,胸腹部、颈部被连捅数刀,死亡。
一个院子里,三个人倒在两个地方:村道上两个,堂屋门口一个。
走之前,他回家拿了菜刀和汽油燃烧瓶,把王校军那辆小轿车的左后车窗玻璃砍碎,泼上汽油点着。
后来鉴定,车辆毁损价值32142元。
除夕的鞭炮声那天下午就停了。
村里人陆续知道出了事,有人站在远处看,有人把院门关上。
那顿年饭,家家吃得没滋没味。
案发那天,王富军在女朋友家里帮忙做午饭。
十二点四十左右,消息传了过来。
他跟央视记者回忆那一刻:“我当时腿都软了,蹲在那里哭了好一阵。”
警方担心张扣扣还会找他,把他安置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他离开村子,跑了两天。
那两天,警方在村里和周边搜捕,设卡,查人。
2月17日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自己走进了汉中市公安局南郑分局新集派出所,投案。
到案以后,他对杀人的事实没有抵赖,供述了动机和过程。
案子从发生到执行,一年零五个月。
2019年1月8日,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法庭里坐满了人,被害人家属、被告人家属、记者、旁听的群众都到了。
他的辩护人提出了自首,也提了他这些年的处境,请求从轻。
判决是: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故意毁坏财物罪,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扣扣上诉。
2019年4月11日,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汉中中院公开开庭。
检察机关的意见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庭当庭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为,王正军伤害致死张扣扣之母的行为已经受到法律制裁,张扣扣却心怀怨恨,加上工作、生活多年不如意,在母亲被害二十一年以后蓄意报复王正军及其父兄,精心策划,选择除夕之日当众蒙面持刀行凶,致三人死亡,还有追杀王校军、二次加害王正军的情节,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后果和罪行极其严重,虽有自首情节,依法不足以从轻处罚。
裁定核准。
2019年7月17日上午,执行。
7月17日晚上,潇湘晨报的记者拨通了王富军的电话。
记者先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他答得很平静,说昨天就知道了。
记者接着问他怎么看待这个结果。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没有人会想到,他接下来那几句听上去平平常常的回答,会让电话这头的人沉默下来,半天接不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