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造飞机的计划全部取消,现在要啃导弹这块硬骨头!”
钱学森把残缺不全的外文图纸狠狠推到孙家栋面前。
桌角碰撞发出闷响,零散的图纸碎屑哗哗散落一地。
“我在苏联学的是飞机设计,导弹我没有完整参考资料!”
孙家栋手掌攥得发白,指尖死死抠住图纸边缘。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国家等不起。”
钱学森目光凝重,一字一句砸在屋内。
一没完整图纸,二缺精密设备,试验动辄爆炸损毁。
失败还要承担追责压力,这便是摆在孙家栋眼前的绝境。
可谁也没有料到,当年仅仅因为一碗红烧肉误了回乡火车的青年。
往后竟撑起了中国航天的半壁江山!
01
1950 年正月十五,下午四点半,哈尔滨的雪刚停。
孙家栋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低着头往校门口冲。
他脚下是新棉鞋,鞋底硬,踩在雪上“嘎吱嘎吱” 响。
一只手从背后拍在他后背上,“啪” 的一声。
拍得他往前一栽,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包甩在雪地上。
“孙家栋!食堂有红烧肉!”
他回过头,看见食堂的老胡。
老胡腰上还系着围裙,两只手油光光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孙家栋没动。
他把手插进棉袄内兜,摸出那张火车票,票面上印着“哈站 19:25”。
他兜里还揣着两块钱,包里塞着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他妈来信说,家里杀了一只鸡,等他回去吃;
他姐新纳的棉鞋,就等他穿上走这一趟。
“就一锅。”
老胡拽住他袖口,往食堂方向带。
“一人一勺,晚了只剩锅底。”
孙家栋站在原地,把棉鞋在雪地里碾了两下,碾出一个坑。
02
风从校门那边的街上灌过来,钻进裤腿。
他把票塞回内兜,弯腰把包从雪地里提起来。
抖了抖上面的雪,转身跟着老胡往食堂走。
他跑起来。棉鞋灌进了雪,脚脖子冰凉。
食堂门口挤了十几个人,铁门被推得哐当响。
孙家栋从人缝里挤进去,肋叉子上挨了一肘子。
疼得他弯了一下腰,还往前钻。
灶台上摆着一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气冲上天棚。
老胡手里那把铁勺伸下去,往上抬,勺里全是油红的肉块。
孙家栋眼睛跟着那把勺走,一步都不落。
他把碗递过去,碗沿都在抖。
“给我半勺就中,我赶火车!”
他嗓子发哑地说。
老胡把勺一转,肉块扣进他碗里,油从勺沿滴到碗边。
“赶火车,也得吃完再走。”
老胡说,“一年就这一回。”
孙家栋端着碗退到墙边,后背顶在冰冷的砖上。
他咬第一口,嘴里烫得立刻张开。
热气往外喷,牙床疼得发麻。
他用手背抹掉嘴边的油,第二口直接塞进去。
嚼了两下就咽,喉咙里噎了一下,赶紧吸一口气把油咽下去。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往嘴里倒。
脖子仰起来,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抬袖子擦嘴。
老胡把锅底刮得“刺啦刺啦” 响。
十分八分后,把最后一勺油渣也倒进他碗里。
孙家栋又吃了。
他出门时看了一眼食堂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他把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蹿。
03
校门口那条路的雪早被人踩成黑泥。
孙家栋一脚踩下去,脚尖往前一滑。
整个人扑在雪地上,包飞出去三米远,两个馒头滚进雪堆里。
他爬起来,膝盖上沾着一片黑泥。
跑回去把馒头捡起来,塞进包里,接着跑。
他一边跑一边把棉袄领子往下拉。
喘出来的白气一口一口往后飘。
跑到街口,脚已经不听使唤,鞋里全是雪水,走一步响一下。
他把包换到另一只肩上,另一只手一直按着胸口,怕票掉了。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脑子里在数:
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扛麻袋的男人从台阶上下来。
孙家栋冲到检票口,把票往里一递。
站台里头一个人没有,雪地上只有一排被踩灭的烟头。
还有几串脚印往前伸出去,一直伸到铁轨边。
他往铁轨那头看,绿皮车的尾灯甩过去,在拐弯的地方一闪,没了。
04
孙家栋顺着站台追去。
棉鞋踩在铁和雪的接缝上,滑,跑到三十多米。
腿一软,往前栽,手掌擦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块皮。
他停住,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另一只手把票举到眼前。
票角被汗浸软了,字迹糊了。
他把票捏在手里,一点一点捏成一团,又松开。
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钻进他的裤管,把裤腿往下压。
他把领子往上拉,拉到下巴,站在那儿,没动。
天黑下来,站台上的灯亮了一盏。
孙家栋把包重新背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挂在铁杆上的大喇叭响了。
喇叭里传出一句话,孙家栋在雪地里一下站住了脚。
喇叭里那句话,把孙家栋从回家的路上,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大喇叭里那句话,孙家栋站在雪地里听完了。
“空军招人。青年学生,身体合格,即日报名。”
他手上那块擦掉皮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把手在棉裤上按了一下,转身就往办公楼跑。
05
楼门口的报名桌子被人围住,他从人缝里往里挤。
胳膊肘被人顶住,鞋子被踩掉一只。
他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踩在雪地上。
伸手把报名表从桌上抽下来。
纸冻得硬,笔尖写不上去。
他把笔尖塞进嘴里,用牙咬软一点,再写。
名字、年龄、学校。
写到“家庭住址” 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把“辽宁复县” 四个字按下去,写完把表格往前一递。
体检在二楼。
屋里一排光着身子的年轻人。
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跺得地板响。
医生拿木尺量他的身高,让他蹲下、站起、转向。
用手指按他的肋骨,一根一根按下去。
抽血的时候他别过头,胳膊上的血管被指尖按住。
针进去他没吭声,只是把另一只手的指甲掐进掌心。
医生看到他手掌那块破皮,抬眼看他一下,还是给他盖了章。
06
1950 年,孙家栋进了空军第四航空学校。
第一堂课,他背着书包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门开了,进来一个苏联教官,个子高。
站到讲台前,一句话没说,翻开教材就讲。
讲的全是俄语,一个字都听不懂。
黑板上写满字母和公式,粉笔断了。
教官把剩下半截扔在桌上,接着讲。
孙家栋把头低下去,笔记本上只抄下几行看不懂的符号。
他同桌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小声说了一句:
“这咋念?”
“念不了也得念。”
孙家栋说完,把同桌的笔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晚上宿舍熄了灯,他把手电筒塞进被窝。
用棉被把自己罩住,膝盖弯起来,把教材顶在被子上。
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下啃。
俄语字母写在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片上。
抄一张就往床头墙上贴。
他抄到手指发麻,笔杆上捏出了印子。
纸片贴到第七天,床头那面墙全糊上了。
他念单词的时候嘴皮子磨得发白。
念错的就用手掌拍自己脑门一下,接着念。
半夜被查夜的教员撞见,手电筒被没收。
第二天他去仓库又买了一个。
07
三个月后,课堂上苏联教官说了半句,孙家栋能把下半句接上。
他被叫到讲台前当中文解说,站在黑板边上。
粉笔拿在手里,替教官把术语一句一句翻过来。
底下坐着几十号人,一个词翻错,后头马上有人喊。
他翻错了就擦掉重写,一站就是一整堂课。
下课时两条腿都是硬的。
1951 年,学校贴出一张红纸榜。
上面写着全国选一名学生去莫斯科茹科夫斯基空军工程学院。
整个学校,一个名额。
孙家栋跑到榜下,从上往下看。
人挤在后头把他往前推,他的脸几乎贴在纸上。
名字是空着的,要看考试结果。
那一个月,他白天上课,晚上做题。
把演算纸铺满宿舍的地板,趴在地上算
算错了就把纸团起来扔到门口。
困了就站起来走几步,再趴下。
考试那天他进考场时眼睛是红的
把笔帽咬得缺口,写完最后一道题。
人往后一靠,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榜在贴出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
到莫斯科是冬天。
宿舍里的水杯早上结一层冰
他把杯子放在暖气片上化开,喝下去,抓面包就往教室走。
课堂上一屋子各国学生,苏联教员提问,谁答不上来就站着。
孙家栋答不上来,就站到下课。
站着把答案写在课本边角上,第二天再答一次。
08
他连着几年专业课满分。
学院那面七层高的照片墙。
一层一层往上挂优秀学员的照片,他的名字被贴到最上头。
毕业前,苏联的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手掌按在桌面上,说了一句话:
“留下来,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孙家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
“我得回去,我的国家还在等我造东西。”
1958 年,飞机落地。
孙家栋拎着箱子走下舷梯,脚刚踩上水泥地。
两个穿军装的人挡在他面前。
一个人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另一个人伸手往旁边一指。
一辆军车停在那儿,车门已经打开了。
车一直开,窗帘拉着。
他坐在后座,看不清外头是哪儿,只听见轮子压过碎石的声音。
车停在院子里,他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里摆着长条桌,桌上摊着一堆图纸。
纸边卷起,很多地方是空白。
钱学森站在桌边,抬眼看他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