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别的不行,认路、看图纸、算尺寸,是把好手。可要是说认人——那真是我这辈子的短板。
就因为这张脸盲的毛病,我在提亲那天,闹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场笑话。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我跟何家闺女何书宁,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媒人是我们工地上的一个老工头,他说他媳妇的表姐有个闺女,人长得好,性子也好,在镇上小学当老师,问我要不要见见。我那时候二十五岁,正被我妈催得紧,就答应了。
见面那天,是在镇上的一家茶馆。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媒人陪着何书宁进来,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扎着马尾,很秀气,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还挺投机。她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习惯了;我说她当老师辛苦,她说小孩子闹腾,但也可爱。临走的时候,她说:"我家里还有个妹妹,比我小四岁,现在在县里上班。"
我点点头,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们就一直处着。一个月见两三回,有时候她来县城,有时候我回镇上。处了半年,双方家里都满意,我妈就说:"知远,该去提亲了。"
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八。
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提亲要备四色礼——烟、酒、糖、茶,还得带上长辈。我妈备了一大包东西,又塞给我一个红封,说:"到了人家家里,嘴巴甜一点。书宁的爹妈要说什么,你就顺着。"
我记在心里,背上东西,骑着摩托就去了。
何家的院子,我去过两次,都在晚上,天一黑,我也没怎么看清楚。这次白天去,我沿着巷子一直往里走,看见一家院门开着,门头上挂着两串干辣椒,门口蹲着一只大黄狗。
我想着,应该是这家了。
我站在院门口,咳了一声,喊:"叔、婶,在家吗?"
院里传出一个女声:"谁呀?"
我探头往里看,院子里晒着被子,窗台上摆了一排小盆栽。一个姑娘从屋里出来,穿着浅灰的家居服,头发盘着,手里还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很清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姑娘,看着有点面熟呀。可我脑子里那点对何书宁的印象,本来就模糊得很。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毛衣,我记不清;她笑起来什么样,我也记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半年里我们见面不多,我认人又不行,这一下,我脑子就有点乱了。
可我转念又想:这应该就是书宁吧。她今天大概是穿了别的衣服,头发也换了样子。
我赶紧把摩托支好,拎着东西上前去,嘴巴按我妈教的话,甜甜蜜蜜地就喊上了:"书宁,我来了。我今天来提亲,是来娶你的。"
那姑娘的盆"哐当"一声差点掉地上。她愣了足足三秒,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一种憋不住的笑。
"你……你叫我什么?"
"书宁呀。"我虽然心里有点发虚,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继续往下说,"我今天提亲,叔和婶在不在家呀?我妈说,这礼要当着长辈的面递。你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
那姑娘用手背撑了一下额头,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烟酒糖茶,终于"噗"地一声笑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口,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说,这位大哥,你是我姐的对象吧?"
我一听,脑子"嗡"地一声。
"你是……"
她一边笑一边抿着嘴说:"我叫何书语,是书宁的妹妹。"
那一瞬间,我站在人家院子里,只觉着天在转、地在转,脸"唰"地一下就烧到了脖子根。我手里拎着的那一堆烟酒糖茶,硬得跟石头一样,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那你姐呢?"我声音都发飘了。
"我姐今天去学校考级了,晌午才回来。"她笑得停不下来,"我说你怎么一进门就喊我姐的名字喊得那么顺,合着你是把我当你对象了?"
我当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认错了。我脸盲,平时认人不行。我先进去等会儿吧,等你姐回来。"
"别进去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先坐院子里吧。我给我姐打个电话,让她赶紧回,顺便你一会儿自己跟她解释清楚。"
我抱着那堆东西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汗都出来了。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我刚才说的话——"书宁,我来了""我今天来提亲""你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一句比一句尴尬。
偏偏这时候,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上挎着一件外套,手里拎着两条鱼,一进门就冲我笑:"哟,小伙子来了。"
我"腾"地站起来:"叔,您好,我是陆知远,我是来——"
"来提亲是吧?"他也不慌,把鱼往水盆里一放,拍拍手上的水,回头朝屋里喊,"老婆子,倒杯茶。咱家姑爷来了。"
我在院子里站着,脸上那个烧啊。
正说着,他闺女何书语从厨房端着茶出来,冲她爹喊了一句:"爸,他把我认成我姐了。"
那位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又看了看他闺女。之后,他忽然仰着头,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那一院子人都听见了,笑完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腿说:"我说小伙子,你行啊。你今天这礼,是提给我一个闺女,还是提给我俩闺女?"
我脸跟火烧一样,一个劲儿地弯腰道歉:"叔,是我认错了,真不是故意的。我脸盲,眼睛不行。"
"脸盲?"他笑得更大声了,"书宁和书语,长得像吗?"
我抬头,仔仔细细把何书语看了一遍,又回想了一下何书宁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还真有点像。都是何家的闺女,都是清秀的眉眼,都带点瘦,都爱笑。再加上我来的时候是白天,她穿的是家里衣服,又是同一栋房子、同一个院子,我这脸盲一上来,可不就认错了。
"是有点像。"我老实地说。
"可不是嘛!"大叔笑得更厉害了,"我们这两个闺女,从小人家都说像双胞胎。你倒好,连人带名字,一锅端了。你叫我一声叔,我就问你一句——我这女儿,到底要哪个?"
这话一出,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苍白地解释:"要书宁。叔,是书宁。我今天就是来提书宁的亲的。"
"那你怎么把我书语叫成书宁了?"
"我……我眼拙。"
他笑得又是摆手又是抹眼睛,把他老婆都从厨房里叫出来看热闹。
正闹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何书宁回来了。
她穿着学校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一进院门,看看我——穿着一身正装、抱着烟酒糖茶坐在小马扎上,满头是汗;看看她爸——坐在一边笑得满脸是泪;看看她妹——正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她一脸莫名:"这……你们在笑什么?"
她爸指着我,笑得话都说不囫囵:"闺女,你对象——他刚才,把你妹妹当成你了。"
何书宁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她也愣住了,再过了两秒,她扭头看了看她妹,又看了看我,脸上那点莫名其妙,慢慢地变成了红,再慢慢地,变成了忍不住的笑。
她憋着笑,走过来问我:"陆知远,你把我妹认成我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认人不行。"
她"噗"地一声,也没绷住,笑出来了。
那一院子人,我姐夫、我娘、后来赶来的我爸妈,全都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笑成一团。人家的提亲是备四色礼、摆八仙桌、说客套话;我这提亲,是先把人家小姨子叫成对象,再让老丈人当众问一句"我女儿到底要哪个",最后人笑得连茶都没喝上。
可就是这场笑,把亲事给笑成了。
何书宁的爹,后来拉着我爸的手说:"陆家的小子,人实诚,看人不行,看活行。我闺女的福,要的就是个实在人。"
我爸当时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说这孩子就是认人不行。何书宁的爹拍拍他的肩膀:"认人不行才说明他不东张西望。行,这门亲我认了。"
那天,我红着脸,把四色礼规规矩矩递到了何书宁爹的手里。何书宁站在旁边,嘴角一直往上翘,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后来,我和书宁结了婚。
婚礼上,何书语当伴娘。她一边给我和书宁整理礼服,一边笑嘻嘻地说:"姐夫,从今往后,你别再把我认成我姐了。你要再认错,我姐可不饶你。"
我红着脸,举着胸口的红花,说:"认不错了。我认你姐,认一辈子。"
何书宁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一汪月牙。
其实这场乌龙,倒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认人不行,可我心里认定的那个人,从来没错过。我第一眼见书宁的时候,觉得她安静、干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念过书的样子。后来处久了,我更知道她这个人:讲课时认真,做人守分寸,一天下来把家里归置得妥妥帖帖,连我裤子破了个口子,她都能第二天补得看不出。
我这人,看脸不行,但看人,没走眼。
至于认错人的那一出,成了我们家这么多年最完整、最热闹的一段笑话。每年过年,何书宁和何书语坐在一桌,我端着酒杯,老丈人还时常要拿这事来逗我:"知远,你说,我那两个闺女,现在你认得清了不?"
我笑着说:"认得清。一个是我媳妇,一个是我小姨子。"
老丈人拍着桌子大笑,笑得满院子都亮堂起来。
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认错"。
我认错的那个"错",偏偏把我领对了门。我要是没在院子里把书语认成书宁,也就没有那场满院子的笑,也就没有我老丈人那句"我女儿到底要哪个"。有些缘分,就是这么笑着,笑着,就成了一家人。
现在每天早晨出门,我媳妇站在门口给我理理衣领,顺手把午饭塞进我包里,说:"今天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回头冲屋里那一院子的花,说:"好。"
这一句"好",我认了七年。认的,就是我当年在何家院子里,那个被我认错的第一个名字。
有的人,你是先认脸,再认人。我呢,是先认错了脸,再认对了人。
这错,我认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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