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风里都带着饥馑的味道。

我揣着救济粮发放名册走在田埂上时,总觉得那些枯黄稻秆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瘦手。

这份差事原本是母亲的,她在粮站咳了血才不得不让我顶上。

村支书梁建民拍着我肩膀说:“力言,这活要紧,每粒粮都是救命。”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村尾,那里只住着一个人——守寡三年的罗思颖。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个阴沉的午后。

她站在土坯房的门槛里,苍白的脸半掩在阴影中,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肩上的粮袋,像溺水者盯着浮木。

我当时不知道,那袋黄澄澄的玉米会成为搅动整个村庄的漩涡。

更不知道几天后,这个沉默的女人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粮食一人一半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我耳畔,“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

如果当时我点了头,也许后来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也许有人就不会死。

可我被她那绝望里透着疯狂的眼神吓退了,挣开手转身就走。

走出院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然的笑。

那笑声像把刀子,在我心里划了道口子。

当天夜里,粮站就遭了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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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力言,今年二十一岁。

如果不是母亲病倒,我现在应该在地里抢收最后那点红薯。

可十天前她在粮站分粮时突然咳血,整个人软软瘫在粮堆旁。

村卫生所的赤脚大夫说是累出来的肺疾,得静养。

于是我这个刚从农中毕业的儿子,接过了她怀里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

册子边角已经被母亲摩挲得起了毛,里面用工整的钢笔字记着全村四十七户孤寡、伤残、烈属的名字。

每户后面跟着人口数、应发粮数,还有一个小小的红指印。

梁建民把册子递给我时,特意翻到某一页点了点。

“这几户要重点关照,”他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田垄,“都是为集体出过力的。”

我顺着他粗短的手指看去,看到了“罗思颖”三个字。

名字后面跟着“一人,每月二十斤玉米”,指印颜色比其他户都淡些,像是按印时没什么力气。

“她……”我迟疑了下,“就是村尾那个?”

梁建民重重嗯了一声,掏出卷烟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送粮时放下就走,别多话。”他顿了顿,“年轻寡妇,是非多。”

我点点头,心里却生出些疑惑。

母亲卧病在床这些天,偶尔清醒时会拉着我的手。

她总重复一句话:“村尾那姑娘可怜,你……你多给她匀半碗。”

可梁建民的话又分明是另一个意思。

我把疑惑压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去粮站领了当月第一批救济粮

粮站保管员是个黑脸汉子,他核对着我的册子,从大麻袋里舀出玉米装进小袋。

舀到罗思颖那户时,他动作顿了顿,秤杆打得格外平。

“二十斤,不多不少。”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神飘向窗外。

我背起粮袋出了粮站,九月的太阳还毒,晒得土路发白。

村里大多是土坯房,墙壁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挖野菜,抬头看我时眼睛亮晶晶的。

“力言哥,发粮啦?”最大的那个孩子问。

我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块红薯干递过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又迅速散开,把红薯干珍惜地揣进怀里。

我继续往村尾走,越走越荒凉。

最后那间房子孤零零立在荒草丛里,土墙裂了缝,用木棍勉强支着。

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人应。

“罗思颖同志,我来送救济粮。”我提高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我看见半张苍白的脸,还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死死盯住我肩上的粮袋。

“放门口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得签字按印。”我掏出册子和印泥,“这是程序。”

门又开了些,她整个人站在了光里。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很年轻,最多二十八九,脸颊瘦削,但眉眼清秀。

只是那清秀里透着种枯槁,像被风干的花。

她伸出右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有泥土。

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那页纸上按下指印。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件顶重要的事。

我注意到她左手一直藏在身后。

“谢谢。”她收回手时低声说,眼睛又瞟向粮袋。

我把属于她那袋玉米放在门槛内,转身要走。

“等等。”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你走吧。”

我走出院门好远,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槛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地上的粮袋。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照得发白。

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袋玉米在月光下膨胀、破裂,从里面淌出鲜红的液体。

罗思颖蹲在液体旁,用手捧着喝。

她抬起头时,满嘴都是红色。

我惊醒过来,听见母亲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窗外月色惨白,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

叫声从粮站方向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02

第二天我去梁建民家汇报发放情况。

他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堂屋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下面是张褪色的奖状。

梁建民坐在八仙桌旁喝茶,听我念完名单后点点头。

“都送到了就好。”他放下茶杯,“特别是那几户重点关照的。”

我合上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梁书记,罗思颖那户……她一个人住村尾,是不是该多关照些?”

梁建民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力言啊,”他拖长了调子,“你年轻,有些事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那女人命硬,克死了丈夫,村里人都躲着她。”

“可我妈说她可怜……”我话说一半停住了。

梁建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妈心善,但心善也得看对象。”

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力道不轻:“听我的,送粮就送粮,别多接触。”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从梁建民家出来,我在村口遇见老会计朱信义。

他蹲在槐树下抽烟袋,佝偻着背,像棵枯树。

朱信义六十八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干部,据说打算盘是一绝。

“朱伯。”我打了声招呼。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我,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送粮去啦?”他声音沙哑,“见着那寡妇了?”

我点点头。

“啧,”他咂咂嘴,“那丫头,命苦哟。”

我想多问几句,他却摆摆手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

边走边哼着小调,调子凄凄婉婉的,听不清词。

下午我又去了几户人家送粮。

烈属王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吧嗒吧嗒掉:“要不是有这救济粮,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了。”

她的小孙子躲在门后,眼巴巴看着粮袋。

我临走时偷偷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抓了把玉米,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的手瘦得像鸡爪子,攥着玉米粒不肯松。

回家的路上天色暗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经过村尾时,我远远看见罗思颖家也飘出炊烟。

很淡的一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院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加快脚步离开,不知为何心里发慌。

母亲这天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喝粥。

粥是我用救济粮里的碎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都送完了?”母亲问。

我说送完了,犹豫着提起梁建民的话。

母亲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碗里的粥晃了晃。

“梁书记说得对,”她声音很轻,“你少往村尾去。”

“可您之前不是让我多关照她?”我不解。

母亲放下碗,眼神有些躲闪:“那是……那是两码事。”

她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

等她平复了,才喃喃说了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远处又传来野狗的叫声,这次好像更近了。

还有别的声音夹杂其中,很轻,像是脚步声。

我披衣起床,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院子里空荡荡的,篱笆外的小路延伸进黑暗里。

粮站的方向隐约有火光一闪,随即熄灭。

是我的错觉吗?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发冷才回床上。

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罗思颖那双眼睛。

还有梁建民欲言又止的表情,母亲躲闪的眼神。

朱信义哼着的小调,此刻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哼的是:“红戳戳,印粮本,印了粮本饿死人……”

什么意思?

我翻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又出现那袋玉米,这次罗思颖没喝红色的液体。

她抱着粮袋哭,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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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发生了件怪事。

先是李瘸子家的鸡少了两只,接着是刘寡妇晾的野菜干被偷了。

都是夜里发生的事,没人看见是谁干的。

村民聚在井边议论,有人说看见黑影翻墙,有人说听见脚步声。

梁建民在村民大会上敲着桌子:“眼下是困难时期,更要警惕坏分子破坏!”

他说话时眼睛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角落的罗思颖。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散会后梁建民叫住我:“力言,这几天夜里警醒点。”

“梁书记的意思是?”

“粮站那边,”他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不太平。”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晚看见的火光。

“您是说有人打救济粮的主意?”

梁建民没正面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母亲病着,你更要谨慎。”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毛。

回家路上经过朱信义家门口,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喝酒。

酒是自己酿的薯干酒,味儿冲得很。

“朱伯,少喝点。”我劝了句。

他嘿嘿笑,举起酒碗:“醉了好,醉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摇摇头要走,他却突然抓住我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个老人。

“小子,”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知道为什么那寡妇总盯着粮袋吗?”

我僵住了。

“因为她男人,”朱信义眼睛发直,“她男人死的时候,怀里就抱着个空粮袋。”

说完他松开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回到家,母亲正在煎药,满屋子都是苦味。

我把朱信义的话说了,母亲手里的药罐差点打翻。

“他真这么说?”母亲脸色煞白。

我点点头:“妈,罗思颖的丈夫到底怎么死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药都煎干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是失足掉河里淹死的,捞上来时……”

她顿了顿:“手里确实攥着个粮袋,空的。”

“可这跟罗思颖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母亲声音压得极低,“是她把丈夫推下河的,就为多领一份口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半夜时分,窗外又传来野狗的狂吠。

这次叫声格外凄厉,还夹杂着某种呜咽声。

我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能看见小路上有个人影在跑。

那人影很瘦,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怀里好像抱着什么。

看方向是往村尾去的。

我想起梁建民的话,咬咬牙推门跟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远远跟着那人影,保持二三十步的距离。

人影跑到罗思颖家附近,突然拐进了旁边的荒草丛。

我躲在树后,看见荒草丛里蹲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罗思颖。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狗腿上血淋淋的。

刚才的呜咽声就是这狗发出来的。

她从衣襟上撕下布条,仔细给狗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很温柔,完全不像会推人下河的样子。

包扎完,她把小狗轻轻放在草丛深处。

“走吧,”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回来了。”

小狗一瘸一拐跑进黑暗里。

罗思颖站起来,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回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树后,心怦怦直跳。

等了一会儿再探头,她已经进屋了。

院门虚掩着,月光照在门槛上,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

是血迹吗?

我快步离开,回到家时浑身都在抖。

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罗思颖包扎小狗的样子。

那么温柔的人,真的会杀人吗?

还有那只受伤的狗,是谁打伤的?

为什么要在夜里偷偷处理?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我头疼。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那只小狗变成了一个男人,躺在河边,怀里抱着空粮袋。

男人睁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

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凑近了去听。

只听见两个字:“粮……印……”

04

第二次送救济粮的日子到了。

这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背着粮袋走在路上,心里莫名不安。

经过朱信义家时,看见门上挂了锁。

邻居说他去县里了,粮站干部张毅叫他去的。

“老朱这几个月常往县里跑,”邻居嘀咕,“也不知忙啥。”

我没多想,继续往村尾走。

越靠近罗思颖家,心里越慌。

院门还是虚掩着,我敲了敲,没回应。

“罗思颖同志,送粮了。”我提高声音。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亮得让人心慌。

我把粮袋递过去,她接过时手在抖。

“签字按印。”我掏出册子。

她机械地按了手印,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那眼神太复杂,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我收起册子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声音嘶哑。

我回过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有事吗?”我问。

她突然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掐进我肉里。

“粮食一人一半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得像在跑,“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条件?”

她凑近我,呼吸喷在我脸上,气息滚烫:“帮我藏样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在抖,“我男人留下的账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朱信义说的“红印子会吃人”。

“什么账本?为什么要藏?”我问。

她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梁建民在找,找到我就活不成了。”

“梁书记他……”

“他不是好人!”她打断我,抓我的手更用力了,“三年前我男人发现他倒卖救济粮,记了账,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滚下来。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梁建民是村支书,是母亲信赖的领导,是全村人的主心骨。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寡妇。

“把账本给我,”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交给上级。”

“不行!”她声音陡然尖厉,“张毅跟他是一伙的!县里粮站的张毅!”

张毅?

我想起那个偶尔下乡的黑脸干部,想起朱信义被他叫去县里。

“把账本给我,我想办法。”我试图安抚她。

她却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凄然的笑。

“你也怕了,”她喃喃,“你们都怕。”

“我不是怕,我是……”

“走吧。”她打断我,转身往屋里走,“当我没说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院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转身离开,脚步很重。

走出几十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凄厉得像刀子,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村尾。

回到家里,母亲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早早躺下了。

可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罗思颖那双含泪的眼睛。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梁建民倒卖救济粮?张毅是同伙?

可能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这些天发的粮……

我不敢想下去。

半夜时分,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爬起来看向窗外,看见粮站方向火光冲天。

失火了?

我披衣冲出去,看见村民们也都跑出来。

大家往粮站跑,梁建民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快救火!救粮!”

粮站的木板房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空。

村民排成长队传水桶,可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梁建民站在火光前,脸被映得通红。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愤怒,又像是……松了口气?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熄灭。

粮站成了一片焦黑,存粮烧掉了大半。

梁建民清点损失时,脸色铁青。

“有人纵火,”他咬着牙说,“这是破坏生产!”

村民们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惶恐。

救济粮烧了,接下来日子怎么过?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想起罗思颖白天的话。

还有她那个凄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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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粮站失火的第二天,梁建民带人搜查全村。

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他在村民大会上拍桌子,“不揪出来,全村人都得饿死!”

村民们缩着脖子,没人敢说话。

“挨家挨户搜!”梁建民下了命令,“特别是最近行为反常的!”

我心跳得厉害,脑子里闪过罗思颖的脸。

搜查队分成几组,梁建民亲自带人去村尾。

我想跟去,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力言,你去查东头那几户。”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能跟着另一组人往东走。

可心思全在村尾那边,搜了几户都是草草了事。

中午时分,消息传回来了。

在罗思颖家柴堆底下,搜出了半袋玉米。

袋子上有粮站的标记,正是失窃的那批救济粮。

全村哗然。

我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喃喃。

“怎么不可能?”同组的村民撇嘴,“那女人饿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可她昨天刚领了救济粮……”

“贪心呗,嫌不够。”

我捡起册子,手指在发抖。

梁建民带着人把罗思颖押到打谷场时,全村人都围了过去。

她被反绑着手,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

可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冷冷看着人群。

“说!粮是不是你偷的?”梁建民厉声问。

“不是。”罗思颖声音平静。

“那这半袋玉米怎么在你家?”

“有人栽赃。”

梁建民气笑了:“栽赃?谁栽赃你?为什么栽赃你?”

罗思颖不说话了,眼睛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嘲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搜出来的粮就是证据!”梁建民提高声音,“还有昨晚粮站失火,有人看见你在附近!”

“我没有。”罗思颖依然平静。

“还敢抵赖!”梁建民上前一步,扬起手。

我下意识喊出声:“梁书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梁建民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我:“力言,你有话说?”

我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也许……也许真有误会。”

“误会?”梁建民冷笑,“证据确凿,有什么误会?”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证据确凿。

粮是从她家搜出来的,有人看见她在粮站附近。

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罗思颖看着我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垂下了头。

“绑起来,关到祠堂去!”梁建民下令,“等县里来人处理!”

两个壮汉上前,把罗思颖拖走了。

她没挣扎,也没喊冤,像一具木偶。

人群散去后,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梁建民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力言,你还年轻,容易被人骗。”

“可是梁书记……”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这事我会处理,你别管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母亲正在煎药。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母亲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真是她偷的?”母亲声音发抖。

“不知道,”我抱着头,“可我觉得不对劲。”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事你别掺和。”

“可万一她是冤枉的……”

“冤枉又怎样?”母亲眼神悲哀,“这年头,冤死的人还少吗?”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半夜时分悄悄爬起来,溜出家门。

祠堂在村东头,是间破旧的老屋,平时锁着门。

我摸到祠堂后窗,窗棂断了一根,刚好能伸进手。

“罗思颖?”我压低声音喊。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谁?”她的声音很轻。

“我,马力言。”

脚步声停在后窗下,我看见她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淤青更明显了。

“你来干什么?”她语气冷淡。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粮真不是你偷的?”

她沉默了片刻:“我说不是,你信吗?”

“……信。”

她笑了,笑得很苦:“可白天你没为我说话。”

“我……”我哑口无言。

“算了,”她叹气,“你走吧,别惹祸上身。”

“可你怎么办?县里来人会怎么处理你?”

“最坏不过一死。”她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一紧:“别这么说!账本……账本在哪?”

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愿意帮我?”

我咬咬牙:“告诉我账本在哪,我拿去举报。”

她摇摇头:“没用的,张毅会压下来。”

“那怎么办?”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帮我做件事,”她终于开口,“去趟县城,找红旗中学的刘校长。”

“刘校长?”

“他是我男人的表哥,”她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他,账本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他会知道的。”她说,“你一定要在三天内告诉他,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账本就真的找不到了。”

我还想问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

“快走!”她急促地说,“有人来了!”

我赶紧缩回手,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梁建民提着煤油灯走过来,在祠堂门口站了会儿。

他仔细检查了门锁,确认完好后才离开。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悄悄溜回家。

躺在床上,心脏还在狂跳。

刘校长,红旗中学,账本在老地方。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但我有种预感——只要找到账本,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可三天时间,来得及吗?

06

第二天一早,我以给母亲抓药为由,向梁建民请假去县城。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早去早回。”

我揣着家里仅有的两块钱,步行往县城走。

二十里山路,我走了三个时辰。

到县城时已是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红旗中学在城东,是所老学校,墙上的标语都褪了色。

门卫老头听说我找刘校长,上下打量我:“你哪儿的?什么事?”

“我是他远房亲戚,”我撒了个谎,“家里捎话。”

老头半信半疑,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脸上带着书卷气。

“你是?”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罗思颖让我来的。”

刘校长的脸色变了变,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进了校园深处的小办公室,他关上门。

“思颖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

“被关在祠堂,说是偷了救济粮。”

刘校长一拳捶在桌上:“胡说八道!”

“她说账本在老地方,让我告诉你。”

刘校长愣住了,脸色发白:“老地方……她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她说三天内必须告诉你,不然账本就找不到了。”

刘校长在屋里踱步,走了几圈后停下:“你叫什么?”

“马力言。”

“马力言,”他看着我,“你知道这事多危险吗?”

“大概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忙?”

我想了想:“我觉得她是冤枉的。”

刘校长深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毛泽东选集》,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表弟生前留给我的,”他把纸条递给我,“上面写了个地址。”

我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老粮仓东墙第三砖。

“老粮仓在哪儿?”我问。

“你们村粮站后头,废弃很多年了。”刘校长说,“三年前翻建新粮站,老仓就锁着没用。”

我心里一动——罗思颖的丈夫是三年前死的。

“账本在那里?”

“应该是,”刘校长叹气,“我表弟死前一周来找过我,说发现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梁建民和张毅合伙,把救济粮倒卖到黑市。”刘校长声音发抖,“他偷偷记了账,想举报。”

“然后他就死了?”

刘校长闭上眼睛,点点头:“说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去取账本,”刘校长说,“然后去市里举报。”

“可罗思颖等不了那么久,县里来人会怎么处理她?”

刘校长沉默片刻:“我会尽快,你回去告诉她,再坚持两天。”

我揣着纸条离开学校,心里沉甸甸的。

回村的路上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我加快脚步,想在雨前赶回去。

可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瓢泼大雨。

我躲进路边的破庙,衣服已经湿透。

破庙里供着不知名的神像,蛛网密布。

我坐在干草堆上,掏出那张纸条看。

雨水顺着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积成小水洼。

突然,庙外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纸条塞进鞋底,缩到神像后面。

两个人走进来,骂骂咧咧地拍打身上的雨水。

“这鬼天气!”一个人说。

是梁建民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从神像缝隙往外看。

梁建民和另一个人站在庙门口,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张站长放心,”梁建民说,“那寡妇翻不了天。”

张站长——是张毅!

“账本还没找到,”张毅声音阴沉,“一天找不到,一天不能安心。”

“肯定在她那儿,搜出来就烧了。”

“可万一她藏别处了呢?”

梁建民沉默片刻:“她表哥刘志文那边,你盯着点。”

“放心,学校有人盯着。”

我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出。

雨渐渐小了,两人又说了几句,离开破庙。

我等脚步声远去,才从神像后出来。

腿都软了。

刚才的对话证实了罗思颖的话——梁建民和张毅果然有问题。

而刘校长那边也被人盯上了。

我得赶紧回去报信。

雨停了,我冲出破庙往村里跑。

天已经黑了,山路泥泞难行。

我摔了好几跤,浑身是泥,终于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到村里。

没回家,直接往祠堂跑。

可祠堂门口站着两个人,是梁建民安排的看守。

我绕到后窗,小声喊罗思颖。

没回应。

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

我心里一沉,扒着窗棂往里看。

祠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罗思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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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母亲正在煤油灯下补衣服。

“怎么这么晚?”她抬头看我,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我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罗思颖不见了。”我哑声说。

母亲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什么?”

“祠堂里是空的,她不见了。”

母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会不会是……县里来人带走了?”

“看守还在门口,不像。”

我们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我冲到门口,看见村民们举着火把往村尾跑。

“怎么了?”我问一个跑过的村民。

“祠堂关的人跑了!梁书记带人去抓!”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人群往村尾跑。

村尾已经围了很多人,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红。

梁建民站在罗思颖家门口,脸色铁青。

“搜!她跑不远!”

村民冲进院子,屋里屋外翻了个遍。

可什么也没找到。

“会不会进山了?”有人问。

梁建民没说话,眼睛在人群中扫视。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我后背发凉,低下头。

“封山!”梁建民下令,“她带着伤,跑不远!”

村民们散开,举着火把往山里搜。

我没跟去,悄悄溜到朱信义家。

他家门还锁着,人还没从县里回来。

我蹲在墙角等,心里乱成一团。

罗思颖跑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能跑哪儿去?身上有伤,又没粮食。

山里晚上有狼……

等到半夜,才看见朱信义晃晃悠悠回来。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稳。

“朱伯!”我扶住他。

他眯着眼看我:“力言啊……这么晚不睡?”

“罗思颖跑了。”

朱信义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跑了好!跑了好!”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又呜呜哭起来。

“朱伯,您知道什么对不对?”我扶他进屋,“三年前的事,您知道真相对不对?”

朱信义瘫在椅子上,眼睛发直。

“真相……哈哈哈……什么是真相?”

“罗思颖的丈夫怎么死的?账本在哪儿?”

听到“账本”两个字,朱信义突然清醒了些。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你也知道账本?”

“刘校长告诉我了。”

朱信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那孩子……罗思颖的男人,叫陈志刚。”他缓缓开口,“是个好会计,账目清清楚楚。”

他倒了碗水喝,继续说:“三年前查账,他发现数目对不上。”

“多少对不上?”

“每个月少五百斤粮,持续了两年。”朱信义声音发抖,“他偷偷记了明细,来找我商量。”

“然后呢?”

“我让他别声张,等证据齐了再举报。”朱信义捶着腿,“可他还是太年轻,去找了梁建民。”

“他相信梁建民?”

“梁建民当时表现得很震惊,说要严查。”朱信义苦笑,“然后第二天,陈志刚就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响。

“有人说罗思颖是帮凶。”我低声说。

“放屁!”朱信义突然激动起来,“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她男人是怕连累她,什么都没说!”

“那为什么村里人都传……”

“是梁建民放的风!”朱信义咬牙切齿,“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可以用唾沫淹死!”

我明白了。

罗思颖这三年的孤僻、村民的排斥、那些流言蜚语……

都是计划好的。

“账本在哪儿?”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朱信义摇摇头:“我不知道,陈志刚只跟我说记了账,没告诉我在哪儿。”

“他说在老粮仓东墙第三砖。”

朱信义眼睛一亮:“对!老粮仓!那是他以前工作的地方!”

他站起来,又晃晃悠悠坐下:“可老粮仓锁着,钥匙在梁建民那儿。”

“能撬开吗?”

“不行,动静太大。”朱信义想了想,“除非从里面开。”

“里面?”

“老粮仓有个地窖,入口在粮站后面。”朱信义压低声音,“以前防土匪修的,很少有人知道。”

我心跳加速:“入口在哪儿?”

朱信义看着我,眼神复杂:“孩子,你真要掺和这事?”

“已经掺和了。”

他叹口气,凑近我耳边说了个位置。

说完拍拍我肩膀:“小心点,梁建民不是善茬。”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朱信义又叫住我。

“力言。”

我回头。

“如果……如果出事,去找县武装部的老赵。”他说,“他欠我个人情。”

“老赵叫什么?”

“赵卫国。”朱信义说完摆摆手,“去吧。”

我走出他家,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老粮仓地窖,账本在东墙第三砖。

还有县武装部的赵卫国

这些信息像拼图,渐渐拼出轮廓。

可罗思颖在哪儿?

她为什么突然逃跑?

是有人救她,还是她自己跑的?

我想起祠堂后窗那根断了的窗棂——是从外面断的。

有人从外面弄断了窗棂,救走了她。

会是谁?

08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粮站后面。

老粮仓在粮站北边,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的“深挖洞、广积粮”已经斑驳。

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确实很久没开过。

我绕到粮站后面,按照朱信义说的位置找地窖入口。

那是一丛茂密的荆棘,扒开后露出块木板。

木板上有铁环,我用力拉,木板纹丝不动。

从里面闩上了。

里面有人?

我心里一紧,趴在木板上听。

隐约有说话声,很模糊。

我轻轻敲了敲木板。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木板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是罗思颖。

她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

“是你?”她压低声音。

“快让我进去。”

她拉开门,我钻进去,她又把门闩上。

地窖里很黑,只有一盏小煤油灯。

灯光下,我看见还有一个人——刘校长。

“刘校长?您怎么在这儿?”

刘校长苦笑:“我再不跑,就要被‘请’去喝茶了。”

原来今天下午,学校突然来了两个人,说要找他谈话。

他察觉不对,从后门溜了,直接来村里。

“我到祠堂时,看守正好换班,”刘校长说,“就趁机弄断窗棂,带思颖出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窖?”

“我表弟告诉我的,”刘校长说,“他以前在这儿工作,说万一有事可以躲这儿。”

煤油灯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账本呢?”我问,“取出来了吗?”

刘校长摇摇头:“还没,外面搜得紧,出不去。”

罗思颖蹲在角落,抱着膝盖不说话。

她看起来更瘦了,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

“你受伤了?”我问。

“皮外伤。”她声音很轻。

我看向刘校长:“现在怎么办?”

“等夜深了,我去取账本。”刘校长说,“然后你带思颖走,我去市里举报。”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离开这儿。”罗思颖突然开口,“反正这里我也待不下去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刘校长看看怀表:“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我说。

“不用,人多目标大。”

刘校长掀开木板钻出去,又把木板轻轻合上。

地窖里只剩下我和罗思颖。

煤油灯的光很弱,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对不起。”我突然说。

她抬眼看我:“为什么道歉?”

“那天……那天我没答应你的条件。”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你答应了才傻。”

“可如果我答应了,也许你就不会被关。”

“该来的总会来。”她看向黑暗处,“梁建民不会放过我,账本找不到,我永远不安全。”

“账本里到底记了什么?”

“所有。”罗思颖声音平静,“倒卖粮的数量、时间、经手人,还有分赃记录。”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两年,一万多斤粮。”她说,“够枪毙好几回了。”

“张毅也参与了?”

“他是主谋之一,梁建民是执行者。”罗思颖抱着膝盖,“还有县里几个人,账本上都有名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万多斤粮,在饥荒年代,这是多少条人命?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和罗思颖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木板外,接着是轻微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我打开木板,刘校长钻进来,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拿到了?”罗思颖问。

刘校长点点头,脸色却很难看。

“怎么了?”

“外面不对劲,”刘校长压低声音,“粮站有人,不止一个。”

“梁建民的人?”

“应该是,在搬运东西。”

搬运东西?大半夜的?

我想起梁建民和张毅在破庙里的对话。

“他们在转移粮食?”我问。

“很有可能。”刘校长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个硬皮笔记本。

他翻开几页,煤油灯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一九六零年三月五日,出玉米五百斤,梁签收,张经手……”

“一九六零年四月二日,出小米三百斤……”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罗思颖看着账本,眼泪掉下来。

“志刚……他记这些的时候,该多害怕。”

刘校长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包好。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我说。

“等他们搬完。”刘校长看看怀表,“凌晨三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那时走。”

我们坐下来等,时间过得很慢。

地窖里又冷又潮,罗思颖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脸都涨红了。

我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我家躲躲。”

罗思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会连累你妈的。”

“不怕,我妈其实……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她眼睛红了,转过头去。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争吵声。

“怎么回事?”刘校长警惕地站起来。

我们趴在木板上听。

“死了?”一个声音说,是梁建民。

“没气了。”另一个声音,是张毅。

“妈的,怎么这么不结实!”

“现在怎么办?”

“扔地窖里,跟那寡妇一块儿烧了。”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们在说谁死了?要烧了谁?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快走!”刘校长低吼。

可往哪儿走?地窖只有一个出口。

罗思颖突然站起来,走到地窖最里面。

她扒开一堆杂物,露出个很小的洞口。

“这里,”她说,“志刚说过,有个通气孔通外面。”

洞口很小,只能勉强钻过一个人。

“你们先走。”刘校长把账本塞给我。

“那你……”

“我垫后,快!”

罗思颖第一个钻进去,我也跟着钻。

洞口通向一个废弃的排水沟,沟里满是枯叶。

我爬出来,转身拉罗思颖。

就在这时,听见地窖里传来打斗声。

还有刘校长的闷哼。

“刘校长!”我想回去。

罗思颖拉住我,眼泪哗哗流:“走!快走!”

我们顺着排水沟爬,身后传来梁建民的怒吼。

“跑了!追!”

脚步声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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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排水沟尽头是村外的野地,再往前就是山林。

我和罗思颖爬出沟,头也不回往山里跑。

身后有火把的光,还有狗叫声。

他们放狗了。

“分开跑!”罗思颖喘着气说,“账本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那你怎么办?”

“别管我!你往东,我往西!”

她说完就往西跑,我咬咬牙往东跑。

狗叫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晃得人眼晕。

我拼命跑,肺像要炸开。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它现在比我的命还重要。

跑进一片密林,我躲到树后,屏住呼吸。

狗叫声在附近徘徊,接着是人的脚步声。

“这边!”有人喊。

脚步声往西去了——他们去追罗思颖了。

我靠在树上,浑身发抖。

不能停,得继续跑。

可罗思颖怎么办?

正犹豫着,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跪在地上。

枪响……他们开枪了?

“不……”我喃喃。

又一声枪响。

接着是杂乱的喊声,听不清在喊什么。

我抱着账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找罗思颖?可我现在去就是送死。

不去?那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正挣扎着,远处传来更多人的声音。

还有汽车引擎声。

这么晚,怎么会有汽车来村里?

我爬到高处,往村口看。

几辆吉普车开进村,车灯照得雪亮。

从车上跳下来很多人,都穿着制服。

是公安?

梁建民的人显然也发现了,火把的光乱晃。

我听见梁建民在喊:“什么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回答:“县武装部!所有人不许动!”

武装部?赵卫国?

我想起朱信义的话——去找县武装部的老赵。

可我没去找他,他怎么来了?

不管了,这是机会。

我抱着账本往村里跑,边跑边喊:“这里!武装部的同志!这里!”

车灯照在我身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几个人冲过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正气。

“你是谁?”他问。

“马力言,朱信义让我找赵卫国。”

汉子愣了一下:“我就是赵卫国,老朱呢?”

“他……他在家。”

“带路!”

我们往朱信义家跑,路上看见梁建民和张毅被控制住了。

他们脸色惨白,还想争辩什么。

“赵部长,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了就知道。”赵卫国冷冷道。

到了朱信义家,门还关着。

我敲门,没回应。

赵卫国一脚踹开门,煤油灯还亮着。

朱信义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把刀。

“老朱!”赵卫国冲过去,试了试鼻息,“还有气!快送医院!”

几个人抬起朱信义往外跑。

我看着地上的血,脑子一片空白。

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赵卫国站起来,眼睛血红:“账本呢?”

我把油布包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所有人控制起来!粮站封锁!搜!”

武装部的人动作很快,梁建民、张毅,还有几个村里干部都被押起来。

粮站被全面搜查。

我跟着赵卫国进粮站,他直奔地窖。

地窖木板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刘校长躺在地上,额头有伤,昏迷不醒。

但没有罗思颖。

“还有个人呢?”赵卫国问。

“罗思颖,她跑了。”我说,“刚才有枪声……”

赵卫国脸色一变:“快搜山!”

天渐渐亮了,搜山的人陆续回来。

没找到罗思颖。

只在一处悬崖边找到只鞋,是罗思颖的。

悬崖很深,下面有条河。

“她跳崖了?”我声音发抖。

“不一定,”赵卫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可直到中午,还是没找到。

朱信义和刘校长被送到县医院抢救,朱信义伤重,刘校长醒了。

据刘校长说,昨晚梁建民和张毅发现账本丢失,狗急跳墙。

他们先对朱信义下手,以为账本在他那儿。

然后又来地窖搜,和刘校长发生冲突。

“思颖呢?”刘校长问。

我摇摇头。

刘校长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账本被带走调查,梁建民和张毅被正式逮捕。

搜查粮站时,在仓库下面发现个暗窖。

里面堆满了粮食,还有账本上没记录的物资。

全村震惊。

原来这两年,大家饿肚子的时候,有人私藏了这么多粮食。

村民围在粮站外,愤怒地叫骂。

梁建民被押出来时,有人扔石头砸他。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毅一直在喊:“我是被逼的!梁建民逼我的!”

没人理他。

赵卫国忙了一整天,傍晚才找到我。

“你立了大功,”他说,“但也惹了大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说,“罗思颖……有消息吗?”

赵卫国摇摇头:“悬崖下找了,河里也找了,没找到。”

我心里空了一块。

“不过没找到也许是好事,”赵卫国拍拍我肩膀,“说明可能还活着。”

“她会去哪儿?”

“不知道,但她很聪明,应该能活下去。”

赵卫国走了,我独自站在村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像极了那晚的火光。

村民们领回了被克扣的救济粮,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可我心里沉甸甸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罗思颖在哪儿?

她还活着吗?

那个我没答应的条件,那个转身就后悔的决定……

如果时光倒流,我会不会答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秋天改变了很多事。

也改变了我。

10

一个月后,朱信义出院了。

他挨了一刀,离心脏只差一寸,捡回条命。

但身体垮了,走路要拄拐。

刘校长伤好了,回学校继续教书。

梁建民和张毅的案子还在审,据说牵扯出县里一串人。

村里换了新支书,是个复员军人,叫周大山。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分配土地,清算账目。

母亲的身体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她常念叨罗思颖,说那丫头命苦。

我也常去那个悬崖边,一站就是半天。

崖下的河水流得很急,春天时会有桃花瓣漂过。

罗思颖的鞋还摆在崖边,没人动过。

村里渐渐有了新话题,没人再提那个寡妇。

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立冬那天,我去县里给母亲抓药。

回来时在村口遇见周大山。

“力言,有你的信。”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老地方,东墙第三砖,有东西给你。”

字迹很工整,但我不认识。

“谁送来的?”我问周大山。

“一个孩子,说是个姐姐给的。”

“什么样的姐姐?”

“十四五岁,扎俩辫子,不像咱村的。”

我攥着信纸,心跳加速。

老地方,东墙第三砖——那是老粮仓。

我转身就往老粮仓跑。

周大山在后面喊:“怎么了?”

我没回答,越跑越快。

老粮仓的门还锁着,但锁已经锈坏了。

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破烂农具。

我走到东墙,数到第三块砖。

砖是松的,我抠出来,里面有个铁盒。

铁盒生了锈,但没锁。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封信,还有个小布包。

信上写着:“马力言,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远了。

别找我,你也找不到。

谢谢你那晚没答应我的条件。

如果你答应了,账本就会到你手里,梁建民就会盯上你。

那晚我其实在试探你,看你敢不敢。

你不敢,是对的。

账本在我这儿太危险,在你那儿更危险。

所以我想了个笨办法——自己带着账本跑,吸引他们注意。

刘校长和朱信义会帮你,赵部长也会来。

这个局布了三年,终于收了网。

布包里是我男人留下的另一本账,记的是梁建民受贿的其他事。

你交给赵部长,算是彻底了结。

我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也许南下,也许北上,谁知道呢。

反正不会再回来了。

谢谢你,当年没答应,才逼我活到今天。

如果当年你答应了,我可能早就死了。

或者,你也死了。

这样很好,真的。

保重。

罗思颖

一九六二年冬月初三”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我蹲在地上,眼泪砸在灰尘里。

布包里确实是本账,密密麻麻的字。

我拿着账本去找赵卫国,他看了后久久不语。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最后他说。

“能找到她吗?”我问。

赵卫国摇摇头:“她不想被找到。”

“可她就一个人……”

“一个人,也比在这里强。”赵卫国叹气,“让她走吧,去过新生活。”

我走出武装部,天空飘起了小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罗思颖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门槛里,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睛。

那时我不知道,这个看似脆弱的女人,心里藏着怎样的坚韧。

也不知道,她会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回到村里,我把信烧了。

灰烬飘进雪里,转眼就不见了。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就像她当年说的。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来了又走。

村里日子渐渐好起来,救济粮按时发放,再没人敢动手脚。

我接替母亲成了正式的发放员,每户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还会经过村尾那间破房子。

它更破了,院墙塌了一半。

有次我进去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张破床。

床上积了厚厚的灰,窗台上却摆着个破瓦罐。

瓦罐里竟然长了株野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在废墟里,倔强地开着。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碰了碰花瓣。

“好好活着。”我低声说。

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点头。

后来我再也没进去过。

就让那花在那儿开着吧。

就像有些人,虽然不见了,但你知道她还在某个地方。

好好地活着。

那年我没答应的条件,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结。

但也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这样也好。

真的。

结语: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每一个微小的勇气,都是照亮黑暗的星火。

历史会记住善良与真相,也会将罪恶涤荡。

生命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是最动人的光芒。

即使身处寒冬,也要相信春天终会到来。

那些为公正挺身而出的人,终将被岁月温柔铭记。

生活会在废墟上开出花朵,希望总在坚韧的心中生长。

向前走,别回头,光明的道路就在脚下延伸。

(《我给村里寡妇送救济粮,她突然拉住我提条件,我转身没答应,几天后粮站失火她成了纵火犯,我后悔莫及》文中姓名部分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