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为我的到来而道歉,甚至幻想过回到她十九岁那年,把自己杀死在子宫里。
配图 | 《我们的婚姻》剧照
我家乡的屋子后面有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在它的注视下,我跟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总是很冷漠,她身边的空气常常令我窒息,我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我。我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目光下读书、结婚、工作、生子,这些人生节点一个接一个地发生。
母亲从未真正靠近过我,这种无形的压迫蔓延到了我的女儿身上。终于有一天,我接受了,我和母亲,早已站在了这条河的两岸。
母亲出生于1969年12月,是家里的幺女,上面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她常说童年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玩具,而是饥饿。家里穷,饭常常不够吃,零食更是奢侈。只有在麦子丰收的季节,外婆才会在大锅灶上熬一锅麦芽糖,分给几个孩子。那时,外婆总会偷偷多塞一点给母亲——这个家里最小,也最被心疼的女儿。
十四岁那年,外公因肺气肿去世。家里失去了唯一的顶梁柱,生活一下子塌了。外婆一人拉扯这几个孩子,没有稳定的收入,也常被人看不起。
母亲18岁那年,在钟表店里做学徒,遇到了同样当学徒的父亲。父亲嘴甜,能说会道,母亲没见过世面,三两下就沦陷了。等她回过神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满嘴跑火车”时,肚子里却意外地有了动静。
1987年,没有婚礼,没有鞭炮,她坐上父亲那辆二八大杠,像件随手捎带的行李,跟他回了农村老家。19岁,她生下了我。
当同龄的姑娘还在追求未知的生活,母亲的人生棋局却仿佛已经定了。父亲总是以谈生意为借口,没日没夜地沉迷在牌桌上,母亲就抱着刚出生的我,守在村口,眼巴巴盼着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从我5岁记事起,母亲就说:“要不是因为有了你,我是不会和你爸在一起的。”这句话,像钟表里的秒针,在我童年里不知疲倦地走着,我的一生,都需要向她还债。
她一边说,一边用绒布擦着手里精密的镊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铜绿。屋子后面有条窄窄的小河,河水浑浊,但总是平静地伸向远方。
记忆里,母亲对我总是时好时坏。如果我一整天待在家里,帮母亲洗衣做饭打下手,她就很开心,直夸:“没白养你。”可是如果周末我出去贪玩一会儿,她就阴阳怪气:“整天往外跑,和你老爸一个德行。”我要是敢顶嘴,她就会冷暴力,不管我怎么喊“妈妈”,她都沉默不语。
12岁那年,父亲难得回家,他的朋友邀请我们一家人吃自助餐。听说要下馆子,我兴奋得不行。可一看母亲,嘴角耷拉着,熟悉的低气压在空气里蔓延,“我不去,你们自己去。”她躺在床上,手臂挡着脸,声音闷闷的。
父亲催我走,我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父亲偷偷塞给我一个煮鸡蛋,“带给你妈,她肯定饿了。”一回家,我像献宝一样冲进房间,“妈,我给你带鸡蛋了!”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挡着脸,不理我。“妈,这是爸爸让我拿给你的。”突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鸡蛋,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蛋黄碎了一地,像一滩黄色的眼泪。她翻个身,背对着我,一言不发,空气好像也会死亡。
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我觉得自己总是稀里糊涂地撞在母亲的枪口上,承受了所有的弹片。到了青春期,我也长出了叛逆的枝叶。母亲不喜欢我出门,我偏要天天出去野,饿了累了才回家,看她面如死灰,我也假装毫不在乎。
印象里,和母亲最温馨的时光,是在初二那个暑假。我老老实实地在家待了十几天,每天写作业、看书,母亲就在一旁用棒针织毛线帽子补贴家用,是那种用五颜六色的毛线织成的帽子,针棒在她的指腹磨出一层薄茧。我闻得到风里飘来桃树的甜香,时不时听见几声啾啾的鸟叫。
那是我叛逆期结束后,选择彻底顺从她的一个夏天。我惊喜地发现,只要我听话,她就不再对我冷暴力,甚至会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手里,橘子皮的清香混着她手上肥皂的味道,那么好闻。
我当时天真地想,我找到和她相处的秘诀了:绝对的顺从。只要顺从,我们就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女。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俩,这法子或许真的管用。但我们都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我总要长大,总要嫁人。
从2000年到2007年,家里就没安生过。父亲心高,折腾着开美容店、养螃蟹、跟人合伙搞磁铁厂,结果折腾来折腾去,血本无归,还欠下了几十万的巨债,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父亲只能出国赚外汇来填补这个窟窿。
2007年,父亲背着行囊启程去韩国打工了。我在这一年也考上了大学,8月底动身去南京报到。家里没人了,母亲心里空落落的,一直说让我毕业后一定要回县城老家工作,我总是嘴上敷衍着答应。
大四那会儿,我就像个钟摆,在南京和老家之间来回晃。跑得太凶,太累了,落下了眩晕症的毛病——犯起病来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床都爬不起来。可小县城没有那么多机会,像样点的工作,没关系根本进不去。没办法,我最终只能断了这念想。
2011年4月,我去了无锡一家企业实习。两个月后拿了毕业证,直接签了长期合同,算是在那儿定居下来。到了6月,我帮男朋友也在无锡找了份活儿,看着日子稳当了,我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男朋友颈椎不好,脖子前倾,驼背厉害,人又瘦。我看习惯了,可母亲一眼就皱了眉。她这辈子吃够了父亲身体不好的苦,父亲老犯胃病,干点重活就喊累,所以她一心盼着我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可是我偏偏和她对着干。
母亲很不解,问我图他什么。我只说:“图他对我好。”其实,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爱的是我和他之间那种平等的、健康的关系。不是血脉压制,不是绝对服从,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这样的关系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
我带男朋友回去的那个晚上,母亲把所有能叫来的亲戚都叫来了,乌泱泱一大桌人,对他进行了一场目光的审视。晚饭结束,他们得出一致结论:这个男孩配不上我。大伯夹着鸡腿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一滴油掉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暗黄的印子,他咂咂嘴说:“这是哪里来的瘪三!”
我不想理这群人,心里想的是:你们算什么,我爸妈还没说话呢。宴席散了,母亲走过来,轻飘飘地一句:“他们都不同意,你别跟他在一起了。”
我打电话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电话那头,父亲始终沉默着听我的描述,直到最后我终于哽咽,说不下去了,他才义正言辞地表态:“谁不同意?我这个当爹的都没说话,谁敢不同意!”可挂了电话,我面对的,依旧是母亲。父亲直到我结婚,他都没有回来过,他的支持终究隔着电话线,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二天,我顶着哭肿的眼睛,望着屋后那条小河。河中央有两只黑色的野鸭子在扑腾,水花四溅。我知道,我没有它们自由。我的下意识想法还是顺从母亲,但一瞬间,我又意识到这一次,我不想听母亲的了。
后来的日子里,母亲的电话像追魂索,“赶紧给我分了,再不分我就死给你看!”过两天,她又打来电话说:“咳咳咳……医生说我得了肺炎,都是被你气的。算命的说你们八字不合,没好结果的!你爸也气得差点摔跤,你们快分了吧!”
我扛不住,只能撒谎,说我们已经分了。本以为这样就能消停了,但没想到,再回家,等待我的就是相亲。
所有亲戚都突然成了热心的红娘,在乡间热络地帮我找对象,我硬着头皮参加了几次相亲,但看来看去,这个太胖,那个没他温柔,没一个能聊下去的。亲戚们还在追问:“这个男生怎么样啊?男方一家子在等你回话呢,你一直没个回音,我很难交代的呀!”
我心里想着:“谁让你们多管闲事的。”我又望向老屋后的河水,暗暗发誓,以后还是少回来吧。
我每次从老家坐上回无锡的大巴,内心一方面很雀跃,因为知道男朋友还在那个家等我,一方面又很焦灼,因为母亲电话一来,我就得继续扮演孤身一人的戏码,感觉自己像个双面间谍,常常喉咙发紧。
这种撕裂感终于把我压垮了。我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被子里全是冷汗的味道,扁桃体肿得像颗发面馒头,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耳根,针扎似的疼。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又灭,全是母亲的消息:“隔壁王婶的女儿嫁了个公务员,彩礼二十万。”“你再不听话,就别回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夏天她给我剥的橘子,原来那点仅存的温馨,早就在无数个必须听话里,被磨没了。
2013年底,我面上了心仪已久的航空公司,基地在上海。但人事打来电话,说我尿检不合格,需要复检。我这才看到入职体检报告上,尿蛋白后面跟着三个刺眼的加号。我查了很多资料,说这可能意味着肾炎。我也跟母亲提过尿蛋白的事,她没当回事,甚至觉得这不耽误相亲。
我像只鸵鸟,把那份体检报告藏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男友送我的那条灰色围巾。我不敢看,也不敢想,只能一遍遍骗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为了不失去工作,我求一个朋友帮忙代验了尿,侥幸过关。在收到航空公司的正式录取通知后,我和男朋友很快搬到了上海,在这里定居下来。
可真正飞上天我才发现,这份工作需要的不是脑力,是体力,更是忍耐力。一次飞北京的早班,我因为起得过早,在颠簸的气流和逼仄的机舱里有些晕机,但还得推着沉重的餐车在过道里发餐,一个男人突然起身拿行李,我没站稳,手中的橙汁都泼在了他的西装上。
“没长眼睛啊你!”他皱着眉咒骂。我一边哆嗦着道歉,一边用纸巾去擦,突然胃里一阵翻滚,我感觉有东西从胃里快要冲到喉咙口,赶紧借口去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到眼泪直流。镜子里的我,妆容花了,睫毛膏糊在眼下,我赶紧打理好自己,然后强装微笑走进机舱。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下班后,母亲打来电话,说姨妈又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只能转移话题,说最近工作不太顺心,母亲一听,突然音量抬高了一度,隔着电话传来她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吧,你这个空姐做不长远的,还是老老实实辞了这份工作,回来早点嫁人。就在镇上随便找个工作,哪怕去工厂做个女工,反正在我身边就行……”
放下电话,我感觉自己只能坚持,因为没有后路。
我又这样坚持了两年,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次长途飞行。半夜里,我的胃突然绞着疼,我跑到卫生间吐得只剩下胆汁的苦味。我扶着墙蹲在地上,手指碰到冰冷的瓷砖,第二天早上,我扶着墙去厕所,马桶里不是尿,是一团黑褐色的、像浓茶一样的东西。
我被男友拖去医院,医生说,这是肾炎急性发作的信号,需要手术穿刺才能明确肾炎类型和预后注意事项。但是因为目前处在肾炎急性发作期,立马手术会有出血风险,所以医生建议我们先回家休息,一个月后病情稳定了再去医院。
一个月后,做完穿刺手术,医生平静地告诉我:“你患的是IGA肾炎,穿刺结果显示,有三分之一的肾已经坏死,只剩下三分之二的肾在正常运转了,以后注意不要太劳累。”
我手里握着医生递来的报告单,那上面陌生的医学名词是我余生的功课。“可是我为什么会得肾炎呢?我之前身体一直很好。”我质疑医生的诊断,这是我对命运的抗争。
医生耐心地回答:“IGA肾炎通常由上呼吸道感染引起,尤其是扁桃体发炎。”我想起之前那一次扁桃体发炎,谁知道一次简单的感冒,把我一生都放在疾病的审判之下。住院部楼下也有一条河,河水是浑浊的,一声不响地往前流。就像我的人生,明明早就出了问题,却还在硬撑。
肾脏的损伤不可逆,我需要终生服药。在26岁的年纪,朋友们或冲刺事业,或结婚生子,迎接着最绚烂和精彩的人生,而我,却只能辞职回家养病。
回到出租屋里,母亲又发来短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相亲。一气之下,我回复说:“其实这四年来,一直都还是和他在一起,而且,我得了肾炎,余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避免发展为尿毒症。”
发出信息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但是我想,生命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性,如果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还害怕什么呢。结果,意想不到的是,母亲居然回复,“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跟着他吧。”
那一刻,我正喝着男朋友递过来的小米粥,温热的蒸汽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坚持了四年的反抗,居然在这一刻就成功了。原来我必须变成一个“有瑕疵的人”,才能拥有这份她眼中不完美的爱情。
亲戚们再见到我男朋友时,也都换上了喜笑颜开的面具,好像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被祝福的一样。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2015年,我们要结婚了。男友家条件一般,我们商量好,彩礼这块走个过场:男方送来288,888元摆摆样子,我们只收48,888元,剩下的退回去。母亲听了脸拉得老长:“村里老王嫁女儿,彩礼一百多万一分不退!你倒好!”我装没听见。
结婚那天,母亲拍了我的妆造发给外地的朋友,电话里的朋友夸:“你女儿真漂亮,女婿的照片也发我看看呢?”母亲当着我的面,对着电话毫不避讳:“丑死了,他不好看。”
我知道,这门婚事她是捏着鼻子认的。结婚三年后,我终于怀孕了,因为身体不好,母亲来我们租的房子里照顾我。但她每天摔盆摔碗,让我在孕期的每一天都胆战心惊,而且她稍有不顺心的时候,就扬言要回老家。
有天早上,她又拉长了脸,在50多平的房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不知道你非要嫁给他干嘛。”
我小声地替老公辩解:“他的工资还可以的,只是上海房价太贵了。”
“工资还可以?钱呢?我怎么没看到!”
“他每月都转给我,我存起来了。”
“他呀,还不如你爸!你爸的钱我起码还能见到。我看他对你也不好,吃饭只顾自己。这人最有心机了,以后有你苦头吃!你还帮他说话,你再这样,我就回老家了!”
“回老家”,又是这几个字。压抑了一早上的痛苦,加上孕激素的刺激,和孕晚期的巨肚带来的不适,我终于忍不住了,压着哭声跑出了门。
我一个人跑到一条小河边,哭得撕心裂肺。等我缓过神,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满眼困惑。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沿着河边慢慢走。
上海的河,和老家的不一样,河道总是宽宽的,两岸种着美丽的梭鱼草,紫色的花在风中摇曳。我努力想让这景色平复我的心情,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必须平静下来。
然后,擦干眼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家。
2020年6月,我在上海生下了孩子。在那之后,母亲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帮我们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我打心底里感激母亲的付出,但是自从有了孩子,我才慢慢感觉到,健康的亲子关系是什么样的。
孩子需要我,但我也同样需要她,我们是平等的。我尽力满足孩子的一切合理要求。她说想买两块钱的贴纸,我就赶紧买,她张开手要抱抱,我立刻抱住她。母亲总在一旁冷嘲热讽:“你女儿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也去给她摘?”
我不理会。只希望我出差不在家时,她能同样爱我的孩子。可我不在家时,母亲就用她的那一套对待孩子。2023年3月,我长途出差两个月回来,女儿扑进我怀里,带着哭腔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那声音里全是委屈。
我发现,三岁的她,已经学会了看我母亲的脸色。母亲对我的孩子,最常说的一句话却是:“再不乖,就把你扔到垃圾桶里。”只要母亲脸一拉长,她就恐惧地说:“外婆,抱抱。”
11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早晨,我带着女儿和母亲一起,准备去公园玩。刚走到楼下,女儿想起家中的仓鼠,拉拉母亲的手,说想带仓鼠一起去公园玩。母亲立马甩开女儿的手,说“仓鼠那么脏,你带仓鼠,外婆就不去了。”女儿看到母亲又不高兴了,央求母亲抱她,母亲把头扭向一边,决绝地说:“不抱!”
孩子不理解,失去外婆的恐惧紧紧裹住她,她抱着外婆的大腿哭喊:“外婆,抱抱我吧!”泪珠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嘴巴张到最大,撕心裂肺地求抱抱。外婆还是那句“不抱。”抬腿就走,孩子就抱着她的腿不松手。
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割。孩子每喊一声,刀子就深一寸。“妈,你就抱抱她吧,求你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不抱!”母亲把头转过去。
我只能对孩子说:“妈妈抱你,好不好?”我把孩子从母亲大腿上扯开,企图把她抱在怀里,但是孩子拼命挣扎,两腿乱甩,腰肢疯狂扭动,双手倔强地伸向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我就要外婆抱!外婆抱,外婆抱……”
我只能把孩子塞到母亲怀里,哀求道:“妈,求你了,就抱抱她吧。”母亲这一次终于接过了孩子。我眼里涌出了泪水,却瞥见母亲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微笑,她迅速扭过头去,不想让我看见。
那个夜晚,终究还是来了。2024年5月11日,那天我出差回来,身心俱疲。到家时,母亲又拉长了脸。我强打精神和她拉家常,想活跃气氛,她却一直板着面孔,拿后背对着我。
晚饭时,女儿没洗手就去抓鸡腿。老公温柔地提醒需要洗手,女儿没理,继续伸手。站在旁边的母亲,二话不说,伸手就朝女儿的小手打去。
女儿吓了一跳,但想了想,又伸出手。母亲又是狠狠一下,嘴巴抿得紧紧的,眼里透着凶光。女儿眉头紧锁,嘴巴一扁快要哭了,但还是倔强地伸向鸡腿。母亲再次挥手,但这一次,女儿死死抓住鸡腿,拼命往嘴里塞,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骂:“外婆坏!外婆你回老家吧!”
我赶紧去打圆场,但母亲一言不发,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晚饭也不吃了。饭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给孩子洗澡。孩子是过敏体质,晚上因为吃了海鲜,皮肤又过敏了,后背、大腿到处是湿疹,很痒,我给她擦润肤乳、擦药膏,不知不觉弄到半夜。母亲全程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仿佛睡着了,但她翻来覆去的身姿,让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清醒。
孩子在半睡半醒中还在挠,我继续给她擦药。母亲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你别再擦了,擦得我都烦了!”
“她身上痒。”我小声回了一句。
“她怎么会痒?我天天跟她睡,我能不知道?”
“她就是很痒,一直在挠!”这一次,我不想再妥协。
“你再这样,我就回老家了!”母亲站起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我吼。
疲惫、压力、委屈,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我想起孩子求她抱抱的可怜样子,我认为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外婆。于是,我也吼了回去:“回就回!”
“好!你说的,我现在就回去!”母亲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半睡半醒的女儿被吵醒了,睁开眼,眼里泛着泪花,“怎么了?”她问。我说:“没什么,妈妈在和外婆说话呢。”
“外婆是不是要回去了?”女儿说着,眼里就泛起了泪花。
“是的。你希望外婆留下来吗?”我咬咬牙,决定对孩子说真话,也问问孩子的意思。如果她说希望外婆留下,我想,我跪下也要把母亲留下来。
孩子咬了咬牙,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她说:“你让外婆回去吧,我不要外婆了。”说完,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一个三岁的孩子,也不想再承受来自至亲的伤害了。母亲迅速收拾完东西,穿上她最爱的那件酒红色长风衣,灌完一杯热水。夜风吹起她的衣角,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我知道,我们母女俩的河,终于要分岔了。
母亲走后,老公下楼想开车送她,让她在原地等。可等他把车开过来,人已经不见了。打电话,挂断。再打,关机。
一股恐慌从心底升起。我一整晚睡得断断续续,梦见丈夫推开门,焦急地告诉我:“你妈死了,警察和医生都来了,我要去处理一下。”说完,他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下我一人在房间里。那个场景真实到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摸到身旁熟睡的丈夫,我才确信这是个梦,又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亮,我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母亲电话,还是关机。我披了件外套,准备下楼去散步,想理一下思绪,也看看能不能找到母亲。
我拨通仍在韩国打工的父亲的电话,将昨晚的事情和我的担忧说给他听。听完,他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她应该找了个旅馆住下了。你妈以前跟我吵架,也爱跑出去住旅馆。”
父亲的话让我稍微安了心。到了下午,我想起前天给母亲约了个理发的团购券,如果她已经回家了,应该需要取消了。我点开手机软件,却看到上面显示已消费。
母亲还活得好好的,这让我彻底放下心来。她暂时还没回老家,还有心情去做了个头发。我想现在就去那家店,和她当面认个错,但是我知道,既然她不想接电话,她就不想和我沟通,我去了反而弄巧成拙。
第二天,从姨妈那里得知,母亲已经回家了。我给母亲的微信转了一万块钱,留言道了歉,说想回来随时欢迎。后来,钱她收了,回复是:不要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通讯录里妈妈那两个字,像两个烧红的烙铁。之后,我们形成了一种新的模式。我时不时发短信问候,她缺护肤品了,会直接把上千元护肤品的空瓶照片发来,我就在网上下单寄过去。偶尔深夜,她也会发信息来骂几句。
2024年7月15日,我早上起来打开手机,母亲的好几条信息嗖嗖地跳出来,第一条信息是凌晨1点四十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是4点28发出的。
母亲说她生于农村,长于农村,这辈子最讨厌种田,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开农村去城里。所以当她嫁人的时候,她以为父亲会带她逃离农村,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毫无责任感,让她在丧偶式婚姻中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这个孩子一度还算乖巧,却在择偶、婚姻和育儿上“离经叛道”,完全不听自己的主张,让自己的付出白白付诸东流,她顿时觉得一切都不值得。
她写下:“自从有了你,我又为我的年少无知买了单。到头来还得不到理解,你还处处指责我的不是。不用联系我了……”
又是因为我,又是我把她的人生毁了。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为我的到来而道歉,甚至幻想过回到她十九岁那年,把自己杀死在子宫里。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明白,孩子的到来,是成年人自己的决定。
如今,我常常带着女儿在家旁边的河边散步。她会指着河里的小鸭子,开心地喊:“妈妈快看,它们在比赛游泳!”我笑着点点头,风里是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远处,有老太太在打太极,音乐是《茉莉花》。
我突然想起,母亲以前修钟表的时候,也爱哼这首歌,哼得有点跑调。我们的河,或许早在当年跑调的歌声里,就悄悄分了岔。河水依旧在流淌,只是这一次,我们终于驶向了各自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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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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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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