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给自己种诗
——《开在春天的花》自序
文/李忠勇
整理完这部诗稿时,冬至正悄悄地从窗外进来,隆冬中孕育着春的气息。
我的这些分行文字,大多写于过去几年——这段在故乡与异乡、春天与冬日、生者与逝者之间反复穿行的日子。它们多数散落于报刊,像家门口长江岸边的沙子,静静躺在时间的河滩上。如今将其汇集成册,如同将记忆的碎片重新拼贴,竟也可以从中找到我自己的精神乐土。
一
这部诗集分为四辑,每一辑都是我过往的精神维度。
第一辑“开在春天的花”始于立春,终于小满。二十四节气在这里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情感的容器。在《立春:泥土的预言》里,我写“风从南方来,用心的温度/在枯枝上敲出绿色的密码”——这密码不仅是自然的苏醒,更是人们对复苏的渴望。春天于我,既是自然轮回,也是精神隐喻。在《我给春天安个家》中,春天被“放进母亲的坟茔”“放进雨水节”,最终被安放在“燕语呢喃”的田园。这种安放,其实是在流转的岁月里寻找一种永恒的慰藉。
对故乡的书写贯穿着我创作的始终。《回家过年》里,“父亲的蓑衣在墙上结网/母亲的灶台哑了喉咙”,老屋的衰老与孩童的笑声形成痛苦的反差。而《故乡的风景》更是直面变迁:“炊烟裹起霉潮的味道/缭绕半空/这是故乡老宅的风景”。我深知,我所眷恋的故乡正在发生巨变,也将随我们渐渐地衰老而远去,正如《2002,我居住的城市消失了》所记录的——整座丰都旧城沉入江水,成为一代人集体记忆的遗址。诗歌就在此成为打捞记忆的工具,去打捞那些被淹没的街巷、瓦片与人情和故事。
第二辑“与故乡的人和事”更加具体。我的这前半生,绝大多数时间都游走在家乡包鸾镇与县城之间。母亲、父亲、老屋、庙堂以及那些盛开的花朵……这些人与物是具象的,也是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诗歌意象,他们构筑起一个私人化的地理空间。《母亲》一诗中,“认识母亲前,也许母亲像二月早晨带露的梨花”,而母亲离去后,“嘴角挂起的些许慈祥/是我回家永远的路标”。在《父爱》里,我写下这样的句子:“站在你的坟前,才想起/是你给了我的一生。”这些诗句都是我自己血泪凝聚的结晶,它们不是修辞的炫耀,而是情感的真实呈现。
《镜子》一诗或许最能体现时间对人的雕刻:“年轻时,我喜欢在月亮坝子上照镜子/我看见,镜子里全世界都是我的/中年时,每天出门在洗漱台前照照镜子/总想用些物品,遮住那张日日渐黄的脸/我发现世界那么大/我却那么小”,从“全世界都是我的”到“世界那么大,我却那么小”,这中间的岁月跨度,是无数得失、聚散、生死的总和。
第三辑“大地的温度”是我这些年零零星星地写成的散文诗。主要集中在对社会生活和社会变革的关注。《梅花山识张自忠将军》《理想的高度》等篇目是对英雄的敬仰,也是对一个民族的精神追溯;《三建的火车》写现代文明如何闯入封闭的山乡;《绿春坝的花》则捕捉乡村变革中微小而动人的细节。这一辑中的作品,我在写作的时候,试图在个人抒情与社会关切之间找到平衡。我始终相信,真正的诗歌既要有“小我”的体温,也要有“大我”的关怀。
第四辑“我读的诗”,收录了两篇诗评。其一是读丰都本土诗人隆玲琼的作品,于我是一种对话——与另一个写作者,也与诗歌本身。我在文中写道:“隆玲琼对自然的观察带有强烈的在场感”,这何尝不是我对自己的期许?其二是读著名诗人冉冉的诗,她的诗歌情感细腻、灵动又有很强的哲学思想。这也是我在诗歌写作中所欠缺的东西。于我而言,诗歌创作与诗歌评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感性的迸发,一面是理性的审视。
二
纵观整部诗集,有一条清晰的情感线索: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追忆,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对生命存在的思考。在写作手法上,我偏爱具象的意象,如泥土、雨水、坟茔、镜子、老屋、杜鹃花等等,让抽象的情感有所依附。语言追求质朴而有张力,避免过度修饰。就像《红橘》中所写:“点点的如宝石般的橘子/追逐着风霜与暖阳的引诱/把一年的血肉凝聚在冰冷的季节里放飞”,我希望我的诗句也能在质朴中凝聚“一年的血肉”。
三
我的这些诗歌大多是在夜深人静时写就的。白天忙于生计,只有夜晚属于自己。家人已熟睡,窗外偶尔传来虫鸣或汽笛,摊开纸笔,词语便从记忆的深井中浮出。写作过程常常是痛苦的,你要直面失去、直面衰老、直面生命中那些无法弥补的缺憾。但写作也是治愈,当情感转化为分行文字时,沉重的心情似乎变轻了,模糊的人和事物也似乎变得清晰可见。
之所以用《开在春天的花》这个书名,有多重意味。它指自然的花朵,在春天绽放;也指那些美好的情感与记忆,在心灵的春天苏醒;还指这些诗歌本身,它们是我在人生的春天(或走过春天后)开出的精神之花。这些花可能不够艳丽,不够完美,但它们真实,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风雨的重量。
四
时常有人问我,诗歌是什么?对我而言,它是在时光里埋下的种子。当春天来临——无论是自然的春天,还是内心的春天——这些种子便会发芽,开花。它们可能无法改变世界,但至少,它们让种花的人,在苍茫岁月中,找到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理想的光。
最后要感谢。感谢家乡丰都的山山水水,它们是我永远的文学母题;感谢已故的父母,他们给予我生命,也给予我书写生命的原始动力;感谢家人们对我写作的理解和支持;感谢所有发表这些作品的报刊编辑;感谢愿意翻开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
是为序。
2025年冬至于丰都
作者简介:李忠勇,丰都县作协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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