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天,在一档脱口秀综艺节目里,打着“中专生”标签的演员小奇表现出彩。他最“出圈”的一期表演,讲的就是中专技校的生活,他把那段略显荒诞的经历讲成了笑话。没说出的另一面是,十几岁的小奇也曾陷入深深的迷茫。
后来在媒体采访中,小奇说,生活在压抑的环境,如果不能快速调整,整个人就会废掉。独立以前,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跟环境对抗,因为选择少,或者说没有选择。
2024年4月,贵州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暨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选拔赛期间,选手参加物联网应用开发赛项目。图/视觉中国
袁洁在一所南方技校任教15年,她的学生也是在中考里“失利”的那些孩子,才十五六岁。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下与小奇同样的心情:“我处于一个以后只能生活在底层的情况,这全缘于初中时的不努力。我们原本有机会改变自己,却都无动于衷,安于现状,现在也是如此。我们是现在社会上那一堆人说的:不好的孩子。”
“动荡与成长,是技校生的关键词。”袁洁说,“从小到大沉浸其中的教育语境没有让他们看到在升学的独木桥之外,那些被挤落的人,除了溺水,是否还存在另一条同样有光明前景的出路,于是,‘摆烂’继续,‘混日子’继续。这也是外界会给技校和技校生贴上负面标签的原因之一。”
身份认同与信心建立,是这些孩子在青春期面临的特殊课题。袁洁将她对技校学生的观察,写成一本书《南方技校的少年》,于2025年出版。
张凯教授对职校学生也有长达20年的观察。这几年,他越来越发现,小组作业很难布置。课堂上,他抛出一个问题,让学生分组讨论,十分钟过去了,有的组六个人,愣是没一个人开口,都低头刷手机,等着时间过去,就回避过去了。他现在不得不把六人小组改成三人小组,就这样,还有些组是沉默的。
这是采访《亲历职校二十年:“空转”不如行动》这篇报道时,他向我举的一个例子,意在解释学生的“不舒展”。他发现,学生之间的横向连接越来越弱,近几年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而手机、电脑、游戏,为他们提供了安全而合理的避风港。这种心态也只是一个缩影,更宏观的时代症候,是一种不愿主动、缺乏动力的精神状态。
张凯不愿称学生是在“摆烂”或“躺平”,他觉得问题不一定出在学生身上,更需要改变的,是教学制度。太多的课堂要求,太高的学分目标,将学生绑在了课堂上。让人苦笑的是,学校推崇创新,就开了创新课;应对心理问题,就开设心理课;就连劳动教育都开了课程。不论是创新、劳动还是心理辅导,最好的方式都不应该在课堂上,而专科学生只有短短三年。张凯觉得,这些课程设计让学生在盲目“空转”,浪费了实践的时间。
实际上,张凯所任教的职校,大部分学生毕业后的出路都很不错。这所学校位于一个较为发达的城市群之中,学校与行业联系密切。在一个广阔的国家里,参差不可避免。报道发布后,有读者评价,张凯所在的职校是条件非常好的,但更多普通职校呢?那里的孩子没有很好的师资条件、行业环境,从而也没有很好的就业机会,怎么办?
社会人类学学者项飙送给孩子一句话:认命不认输。害怕失败的成功者有更高的抑郁风险,而不是所谓失败者。
在优绩主义的社会里,职校的孩子是跑在后面的人。跑着跑着,索性不跑了,松弛了。事实已经证明,在试卷上得高分,不是他们的长项。如果换个赛道呢?职校是进入社会前的准备与过渡,在短短几年之中,最理想的状态,是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并学到基本的技能。
但对于20岁上下的年轻人,这谈何容易?好在,道路虽然并不一定很宽阔,但总归越来越多。在一个新技术喷涌和社会面貌不断更新的年代,职业形态越来越多元,生活方式也越来越丰富。或许总有一天,人们都能想清楚,自己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发于2026.1.26总第122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记者:倪伟(niwei@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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