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徐千然
2月1日,我国文化领域的一项重要法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这标志着我国全民阅读工作从政策倡导,全面升级为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国家法定责任与社会系统工程,为“书香中国”建设提供坚实的法治保障。
该《条例》于2025年12月颁布,明确要求构建“全民覆盖、普惠高效的全民阅读促进体系”,其根本宗旨在于促进全民阅读,推进书香社会建设,增强全民族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养,提高全社会文明程度。
阿来:从“劝善”到“劝读” 背后的深思
《条例》的实施得到文学界的热烈反响。针对其意义与社会阅读现状,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文化、教育界人士。
四川省作协主席、茅奖获得者阿来认为,《条例》的意义首先体现在对国家建设“学习型社会”战略的巩固与提升。“当下人们所从事的工作都大量渗入了科技的因素,如果不学习,就难以进入专业化的世界。”他强调,在全球化竞争背景下,全民学习热情至关重要,《条例》以国家准法律的形式予以推动,寄托了更高的期许。同时,他分享了更深层的思考:“读书本是好事情,古人是‘劝善’,今天却要‘劝读’,这本身折射出在阅读上已经存在某种欠缺和危机。在知识为王的时代,我们每个人更应自省,通过每日阅读获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自我更新,真正做到‘君子以自强不息’。”
采访阿来(摄影:张杰)
对此,《四川文学》主编、作家罗伟章表达了相似观点:“阅读是终其一生的自觉,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的一种建设。它不应局限于‘世界读书日’,而要真正融入生命的每一天。这才是阅读最本质的意义。”谈及《条例》实施,罗伟章认为这体现了国家层面的高度重视。“法规的出台,本身就是一个鲜明的态度。”他还分享了阅读的深层体验:“我们时常难以认清自己,而阅读如同一面镜子,至少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知道‘我是谁’,使生命保持一种清醒的自觉。正因如此,我始终推崇深度的文字阅读。唯有文字,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想象,锤炼思想。它让我们的生命感知保持锋利,处于一种觉醒而清明的状态。”
采访罗伟章(摄影:张杰)
知道很多≠更有智慧!“送快递的作家”胡安焉谈“真阅读”
近年来,素人作家凭借真挚的书写走入公众视野的案例已不鲜见,因《我在北京送快递》而受到读者喜爱的胡安焉,便是其中一位代表。在繁重的基层劳作中,他凭借长期坚持的阅读,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自我精神成长之路。
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
对于《条例》实施,胡安焉感到振奋。他认为,《条例》的意义在于将促进阅读的责任明确落实到政府部门,“有关部门需要为全民阅读提供支持保障,包括硬件和软件,还有整体环境的打造和投入。”但他也坦言,阅读的推动终究离不开每个个体的内在动力。“必须是发自内心地想要阅读,并且确实能够从中获得充实、满足与快乐,人们才会真正去选择它。”他接着说道,在信息爆炸、娱乐方式多样的今天,阅读正面临巨大冲击。“很多人已回忆不起自己上一次读书是什么时候。在快节奏的社会里,人们往往只能利用碎片时间,通过手机快速获取信息。”
在此,胡安焉敏锐地提出了关键区别:“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越多,并不必然使他更有智慧。这些信息通常是杂乱、不成体系的,它们未必能提升一个人的认知水平或心智成熟度,反而可能让人陷入信息焦虑——知道很多,却又感觉一切都漂浮着,与自身缺乏深刻的联结,这反而加剧了浮躁。”对此,他分享了自己的阅读建议:唯有在有限的领域内深入,才能获得真正的进步与内心的充实。“无论读什么,当你投入时间与精力,并能察觉到自己看法的积累、认知的深化时,这种进展会对你的生活产生积极的作用。它日积月累,会成为对抗压力与焦虑的有力承托,让你对自己的人生意义更为确信。”他希望“社会的阅读氛围越来越好,希望更多人能爱上阅读,并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充实与满足。”
从家政工到读书人 来自乡村的李文丽因阅读改变人生
《条例》的实施,不仅在于倡导,更在于夯实保障。其第十九条对全民阅读设施的规划与建设作出了具体规定,要求“有计划地设置覆盖城乡、实用便利、服务高效的全民阅读设施”,并详细列举了从公共图书馆到乡镇村社的基层文化服务中心、从实体书屋到公共数字阅读终端等一系列场所与设备。这标志着阅读资源的均衡配置与可及性,被纳入了法制化的规划框架。
这一条款,对于曾在城市务工、如今回归乡村的读者而言,感受尤为真切。来自甘肃的家政工李文丽,在北京工作期间,利用务工之余通过手机写下二十万字散文诗歌,并绘制了四百幅图画,她的作品甚至登上了北京吉祥大戏院的舞台。这段独特的成长经历,与她接触到的两个关键公共阅读支持空间密不可分:一是专注服务家政女工的公益组织“鸿雁之家”,二是由北京工友之家在皮村创办的“新工人文学小组”。这些社会力量提供的免费课程与交流空间,成为了她文学之路的起点。
李文丽《我在北京做家政》
如今,因家庭需要,李文丽暂别北京,回到了甘肃乡下生活。她带回了许多书籍,也带回了对阅读空间的深切期盼。《条例》的实施令她振奋:“咱们遇上了好时代,赶上了好政策。国家不仅改善农村生活,也关心我们的精神世界。”她衷心希望家乡也能拥有更多便利的公共阅读空间,让更多农村人拥有更充分的机会阅读,从书中获得温暖、力量和属于自己的幸福。她相信,读书能让内心敞亮,使家庭更温暖,让乡村更美好,“把好书读起来,用文字填补内心的迷茫与不足,活到老学到老。”
李文丽的故事,正是封面新闻“关注素人写作”系列所记录的典型。对这些来自劳动一线写作者的报道,生动诠释了《条例》第十六条所强调的“宣传全民阅读先进典型”的责任,也印证了当政策的“光”照进现实,与个体的努力、社会的支持相结合时,所能焕发出的强大生命力。
从城市的公益课堂到对乡村书屋的期盼,一条清晰的主线浮现而出:全民阅读的推进,既需要顶层设计的“设施网络”实现普惠覆盖,也离不开无数个“李文丽”在具体空间中被点亮、并渴望照亮更多人的微观实践。
从“刷手机”到“捧起书”:高校要培育“腹有诗书”的宝藏青年
《条例》第三十三条明确规定,高校应将阅读作为重要教学方式,组织多样化阅读活动,以拓展学生视野、丰富精神世界、提升综合素养。四川文化产业职业学院副教授、马识途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刘晓远认为,《条例》的实施标志着全民阅读从文化倡议转变为法律责任。他直言,高校有责任将阅读融入教学,引导学生通过阅读成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宝藏青年。
刘晓远(摄影:杨涛)
身为作家马识途之孙,刘晓远在采访中还分享了深厚的家学熏陶:“我家最多的财富就是整墙的书。童年最典型的娱乐就是全家各自捧书静读。”这种环境让他视阅读如吃饭睡觉般自然,并养成了“兴之所至”的随性阅读习惯——题材不拘,尤爱蕴含历史与社会思考的网络穿越小说,其启蒙正源于小学时读到的马克·吐温《一个美国佬的奇遇》。
他还对比了两种阅读状态:读网络小说等休闲内容时,他习惯利用通勤等碎片时间,甚至有过“本来是要助眠,却看了个通宵”的趣事;研读专业书籍时,则会专门预留整段时间,偏好实体书并辅以笔记,以求深度思考。
刘晓远坦言,当下人们惯于刷手机,时间精力被碎片信息割裂,容易导致思维空泛。而阅读则能让人从喧嚣中抽离,系统充电,打破时空局限,最终找到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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