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据齐白石小女齐良芷口述，其父作画尤爱"料半"宣纸——一种极薄且吸墨性极强的生宣。齐白石认为此纸最能凸显笔痕墨韵，但因渗水快、难掌控，非功力深厚者不敢轻用。他摒弃名贵纸张，独钟"料半"之朴素特质，甚至画虾五节之精妙亦得益于这种纸张的独特表现力。
△ 齐白石小女-齐良芷画画中·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作者简介：齐良芷为艺术大师齐白石的小女儿，自幼随父学画。擅画虾、蟹、花、鸟，笔墨简练，形神俱佳。亦能工笔草虫、山水，工细有致，色彩雅丽，为齐派第二代传人。作品被国内外诸多博物馆、美术馆收藏。现为中国画研究会会员，齐白石艺术研究会主席，全国妇联港、澳、台三胞会会员，广州大学艺术系客座讲师，广州师范大学艺术系讲师，中国画研究会会员、深圳大学艺术系客座教授、中国齐白石艺术研究会主席。
△ 齐白石小女-齐良芷和父亲齐白石在一起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我是齐良芷，父亲齐白石一生与笔墨相伴，宣纸于他，是承载匠心与热爱的载体，是他与世间生灵、烟火日常对话的媒介。世人多赞叹他笔下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笔墨苍劲灵动，却少有人知，他对画画用的宣纸，既有刻在骨子里的执着坚守，又有不循俗套的洒脱通透。那些年，我总爱搬个小板凳，静静守在他的画案旁，看他挑选宣纸、摩挲纸张、铺纸挥毫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藏着他对艺术的赤诚，也藏着我与父亲最温暖、最难忘的时光，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仿佛父亲的气息、宣纸的清香，还萦绕在身旁。
父亲作画，从不拘泥于宣纸的贵贱、名气，却极讲究纸张的质感、肌理与笔墨的适配性，他常坐在画案旁，一边整理宣纸，一边对我念叨：“纸无优劣，贵在得法，能衬笔墨、传心意，便是好纸。”家中的画案一角，总整齐叠放着各种宣纸，有他最常用的“料半”纸，有友人相赠的陈年宣纸，有用来练笔的普通毛边纸，甚至还有他从街上捡来的干净包装纸、练字剩下的边角余纸，每一种纸，他都能物尽其用，用自己的笔墨，赋予纸张不一样的生命力，画出令人赞叹的绝妙佳作。
我印象最深的，便是父亲对“料半”宣纸的偏爱，这份偏爱，贯穿了他大半生的创作。这种纸质地纤薄，纤维细腻，吸水性极强，渗水速度也快，稍有不慎，墨色便会洇开，破坏画面，寻常画家都不敢轻易尝试，可父亲却用得得心应手、炉火纯青。他常说，“料半”纸最能体现笔墨的韵味，能让墨色的浓淡层次尽显，无论是画工笔草虫的细腻，还是画虾蟹的灵动，都能恰到好处地呈现，让笔下的生灵更显鲜活，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纸上跃出。每次画工笔草虫前，他都会先洗净双手，轻轻拿起一张“料半”纸，放在掌心反复摩挲，指尖细细感受纸张的纹理与厚度，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铺在画案上，用两端的镇纸轻轻压好，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生怕纸张不平影响笔墨走势，那份专注与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 齐良芷旧藏的齐白石画画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除了“料半”纸，父亲也极爱用陈年宣纸，尤其是存放了十几年的老宣纸，更是他眼中的“宝贝”。他常对我讲，陈年宣纸存放日久，纸张中的植物纤维会慢慢变得柔软而有韧性，质地温润，入墨效果极佳，墨色晕染自然柔和，不会生硬刻板，也不会轻易洇墨，能更好地承载他笔墨中的情感与力道。有一次，一位相交多年的旧友，特意从南方带来几刀陈年宣纸赠他，父亲接过宣纸时，眉眼间满是欣喜，连声道谢，当即就铺开一张，以淡墨绘白菜，钝笔轻轻刷出菜叶的肥厚质感，再用小笔破墨勾出叶脉，墨色浓淡交错、层次分明，连菜叶上的露水痕迹、自然褶皱，都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能闻到白菜的清鲜之气。他一边画，一边轻声对我念叨：“陈纸如老友，懂笔墨、知心意，用起来格外顺手，它能接住我的墨，也能懂我的心。”
父亲一生节俭，从不浪费一张纸，哪怕是边角余纸、不起眼的包装纸，他也舍不得丢弃，总说“纸虽小，可笔墨不分大小，用心画，便有韵味”。我曾多次见他，捡起街上捡来的、印着店铺字样的干净包装纸，随手铺在画案上，蘸墨便画，或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鹦鹉，或是一只蹦跳的蟋蟀，或是几片简单的菜叶，笔墨简练却传神，寥寥几笔，便将生灵的灵动、草木的鲜活展现得淋漓尽致，画完后，还会特意题上简单的字，钤上小印章，珍藏起来。他还常用毛边纸练笔，毛边纸质地粗糙，价格低廉，却吸水性好，适合反复练习笔墨力道，那些练笔的画稿，虽未署名钤印，笔墨也不及成品精致，却也藏着他的匠心与执着，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 齐良芷旧藏的齐白石画画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小时候，我总好奇父亲对宣纸的执念，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铺纸、选纸，可总也掌握不好力道，要么把纸铺得歪歪扭扭，要么不小心弄出褶皱，甚至有时还会把纸戳破。父亲从不责备我，只是轻轻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一点点教我如何抚平宣纸，如何调整镇纸的位置，如何让纸张与画案完美贴合，他轻声叮嘱我：“铺纸要轻，要缓，心要静，纸与画案贴合了，笔墨才能顺畅，就像做人，要沉稳踏实，不慌不忙，才能行稳致远。”他还教我分辨宣纸的好坏，告诉我，好的宣纸，对着光看，纤维均匀细密，没有杂质，用手轻轻抖动，声音清脆悦耳；劣质的宣纸，纤维杂乱，吸水性差，墨色难以晕染。久而久之，在父亲的熏陶下，我也能略懂几分宣纸的门道，能分辨出不同宣纸的质感与用途。
父亲晚年，目力渐渐衰退，手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可他对宣纸的偏爱，对画画的执着，从未减少。他依旧会每天整理画案上的宣纸，依旧会挑选合心意的纸张，慢慢铺好，缓缓挥毫，哪怕画得慢一些、细一些，也从不敷衍。有时，他会拿着一张“料半”纸，静静凝望，仿佛在回忆那些用这张纸作画的时光；有时，他会给我讲不同宣纸的来历，讲他与宣纸相伴的故事，语气里满是珍视。
△ 齐良芷旧藏的齐白石画画老照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如今，父亲已远去多年，家中的画案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画案上依旧整齐叠放着各种宣纸，有他用过的“料半”纸，有未拆封的陈年宣纸，还有他留下的毛边纸和练笔余纸，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暂时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每当我轻轻触摸这些宣纸，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总能想起父亲伏案选纸、铺纸、挥毫的模样，想起他的叮嘱，想起那些守在他身边的温暖时光。父亲用一生告诉我们，艺术无关器物的贵贱，唯有心怀热爱、用心钻研、精益求精，才能让笔墨生花，才能让平凡的纸张，承载起不朽的匠心。那些宣纸之上，藏着他的匠心，藏着他对生活的赤诚，更藏着我对父亲永不褪色的思念，岁岁年年，从未消散，如同宣纸的清香，萦绕在岁月的每一个角落。选自：（齐良芷眼中的齐白石，少白公子汤发周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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