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是一名医生,为了救治一个疑难杂症,翻遍了权威的医学期刊。你找到了一篇发表在顶级儿科期刊上的病例报告,里面详细描述了一个罕见病例的症状、诊疗过程和“学习要点”,你如获至宝,准备将其应用到临床实践中。
然而,多年后,你突然发现:这个病例,从头到尾都是编的。
这不是电影情节,而是最近发生在加拿大儿科学会官方期刊《Paediatrics & Child Health》上的真实事件。
一纸迟来了25年的“免责声明”
这本期刊最近干了件“大事”:它一口气为过去25年里发表的138篇病例报告,全部加上了“补丁”——一份迟来的免责声明。声明的大意是:各位读者,这些病例都是虚构的,仅供教学参考。
等等,也就是说,从2000年设立这个病例系列专栏开始,一直到今天,读者们看到的那些有鼻子有眼、甚至还经过同行评议的病例,很可能都只是一个“教学工具”?期刊本身并没有在文章里明确告诉读者这一点。
导火索:一个名叫“婴儿男孩蓝”的假病人
这一切是怎么被捅破的呢?还得从今年1月《纽约客》杂志的一篇文章说起。
这篇文章提到了2010年该期刊发表的一个病例,名字还挺有诗意,叫“婴儿男孩蓝”。故事讲的是一个婴儿,因为母亲服用了含有可待因的止痛药,通过母乳摄入了过量的 opioid,出现了中毒症状。
这个故事听起来非常典型,也很有警示意义,多年来被广泛引用,用来证明哺乳期妈妈吃某些止痛药对婴儿的致命风险。其中一位主要倡导者,就是药理学家Gideon Koren博士。他早在2006年就在顶级期刊《柳叶刀》上报道过一个类似病例,并据此发出警告。
但《纽约客》的记者一挖,发现事情不对劲。该病例的一位共同作者亲口承认:这个病例是编的!
后续的调查更惊人。以David Juurlink博士为首的一批科学家,经过十多年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个2006年《柳叶刀》上的“经典病例”,其药理数据根本站不住脚。重新审查尸检报告等证据后,更倾向于认为婴儿是被直接喂食了药物,而非通过母乳摄入。
Juurlink博士一针见血地指出:“婴儿男孩蓝”的病例,是除了《柳叶刀》那个(现已发布关注声明)和另外两篇已撤稿的文章之外,“关于母乳喂养导致新生儿 opioid中毒的最有力的描述。但它是错的。”
“教学工具”还是“学术造假”?
事情曝光后,期刊主编迅速行动,给所有138篇文章打上了“虚构”标签。但这么做,真的够吗?
1. 对于被“虚构”的病例本身:
Juurlink博士认为,像“婴儿男孩蓝”这种文章,光是加个免责声明远远不够。“它把一个虚构的病例伪装成真实案例,其科学基础已经崩塌,但它还在继续传播错误信息,”他直言,“这篇文章应该被撤稿。”
2. 对于不知情的读者:
前JAMA主编George Lundberg的话掷地有声:“读者阅读经过同行评议的原始医学科学期刊,有绝对的权利相信,文章是尽可能准确、原创和真实的,除非有明确相反的说明。‘另类事实’在医学或科学期刊中没有立足之地。”
更尴尬的是,当期刊的更正通知发出后,一位名叫Farah Abdulsatar的儿科医生发现自己的一篇论文也在“虚构名单”里。她立刻联系编辑部抗议,因为她的病例是真实的,还引用自其他期刊。主编承认是编辑部的疏忽,“在审稿过程中忽略了这个病例是真实的”。但想修改这个“错误的更正”,似乎也很困难。
这138篇“小说”的影响力有多大?
你可能觉得,既然是教学用的,那看看就算了,没什么影响吧?但数据告诉我们,这些“虚构病例”早已进入学术江湖,并被频繁引用。
虽然这些文章没有被Web of Science等主流数据库收录,但在Semantic Scholar(一个学术搜索引擎)上查询发现,这138篇文章中,有61篇被引用过,总计被引次数高达218次。
也就是说,这些“教学工具”已经像真实的科学证据一样,进入了学术论文的参考列表,成为了其他研究的“基石”。
目前,期刊和加拿大儿科学会的网站上都已经更新了免责声明,明确告诉读者这些病例是虚构的“教学工具”。期刊主编也承诺,以后所有此类文章都会在正文中明确标注“病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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